凡煙小說

☆、天罰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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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轟隆轟隆。

地面下似乎隱藏著什麽巨型的鋼鐵怪物一般,發出可怕的地鳴。

我們腳下的地面顫抖起來,上下左右的不規則搖晃著,幾乎讓人無法站立。

小孩子發出了可怕的、幾乎能刺破人耳鼓的尖叫。

我抓著身旁的木樁努力站起身。

地震?發生地震了嗎?

我腦中立刻浮現出理雅的模樣,他該不會還在家裏……不。我努力的搖頭,想要將想象中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理雅的形象從腦海中抹除。理雅從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他一定已經逃了出來,此刻正在屋外等待著我。

他在擔心我的安危,我必須去他身邊。

一連有幾個人和我相撞,甚至將我撞倒在地。我的頭部和臉部都被擦傷了,但我根本顧不上這些火辣辣的傷口,一味拼命向著家的方向跑去。

怎麽會這樣?我腦子裏只是不斷地湧現這個問題,恐怖的現實圍繞了我。屋頂在倒塌,原本戲院的地方陷入了一片深坑,街道分成了兩半,遠處還能看到更多煙塵環繞的景象。所有的建築物都在塌陷。

明明在剛才一切都很正常。怎麽忽然變成這樣?

白色的光芒又再度侵襲,視線裏除了爆飛的塵土,只剩下不斷閃爍著的光。

——是聖光嗎?是聖光造成了一切嗎?

身邊的人在尖叫,滿臉恐懼的逃竄。

我頭腦中一片空白,想到的只是回到有理雅在的家。他一定還好好的站在院子裏,房東也肯定帶著病弱的女兒躲出來避難了。但我們的房子一定堅強的佇立著,它曾經安然無事的站在那條街道上足有幾百年,怎麽會這麽簡單的毀於一旦?

我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再多想了,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

我身邊本來就被地鳴和地震的影響的微微顫抖中的兩層樓猛然倒塌了。傾斜下來的屋頂險些砸在我頭上。雖然逃過致命的一劫,其上的磚瓦卻也非常結實的砸在我的後背上。

路邊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正發出可怕的尖細的哭聲。

她身前躺著一位女性。女性的身體被石磚壓倒在地,看不清面部,只有血水順著石磚的縫隙不斷流淌而出。女孩尖聲的哭泣,涕淚橫流。一位看上去年紀有些大的男性奔跑過來,將她抱上肩頭。兩人顫顫巍巍的逃離開了街道。

我努力將目光從這一家人的身上移開,心情的沈重似乎都影響到了腳的力量。我的雙腳仿佛深陷在地面裏,一步都無法移動。

我費盡全力的跑動起來,轉過彎,爬過一條石橋。

我的面前已經是我家所在的枯骨街。

枯骨街分叉的一條小巷上,那裏有我和理雅的家。然而此時——

家門前站著兩個人。

滿地的廢棄磚瓦、塵灰漂浮,連腳下的地面都強烈震動的無法站立的場景裏。

這兩個人穿著長長的,潔白的幾乎發光的白色長袍。沈穩而優雅的靜立著。

他們帶著兜帽,兜帽下露出銀色或淺褐色的長發發尾。

——神族。

為什麽會有神族在我家門前?

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我似乎察覺到一種與我有天壤之別的強大氣息。我的腳忽然發軟,受傷的膝蓋再也無法支撐我的體重,我跪倒在地。這樣的伏低姿態,幾乎就像是求饒一般,讓我感到尷尬,更感到恐懼。我恐懼他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更害怕接下來可能看到的一切。

他們發現了我,兩人都轉過身來。雖然看不到眼神,但他們毫無疑問的在仔細打量著我。那目光幾乎是有實體的,仿佛錐子一般刺在了我身上。他們是具有壓倒性力量的,與身上沒有半分魔力的我不同,只是一個目光似乎都存在絕對的優勢。

我就好像一只過街的小老鼠,面對高大的四輪馬車,只能害怕的腿腳發顫,一動也不能動。如果他們有心,完全可以伸出手來,輕易將我捏碎。

然而他們很快就轉移了註意力,因為一個人從門裏走了出來。

——不要!

恐懼立刻湧入我的心中。我想要向著他大喊,不要走出這扇門。雖然不知道這些神族來到這裏的意義,但我直覺這對於理雅來講是很危險的。我不能讓他們傷害他,不管做什麽都必須阻止他們才行——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理雅悠悠然的邁步出門。他仍舊穿著那身早上起來就披在身上的外套,神情淡然,懷裏抱著一只小小的木匣。

在他走出門的一刻,那兩個散發出強大實力氣息的神族的人卻忽然向他跪了下去。

毫不在意的。在即便是我都不願踏足的、灰塵滿地的骯臟巷道上跪了下去。

理雅低下頭,對那兩個人說了些什麽。他們只是垂著頭,兜帽落了下來,形態十分恭敬。

然後理雅邁步走向與我相反的方向。

“理雅——!”

我終於忍不住叫喊出來,聲音卻虛弱無力。可這也足夠使理雅停止了腳步。他瘦高的身影停留在我的不遠處,米色的外套為他添加了幾分柔和感,然而四周的斷垣殘壁卻讓他柔和的美襯托的有幾分殘酷味道。

他身後的兩人也側過身來。其中一人握住了藏在白色長袍下的武器。武器的表面反射出微微的亮澤,像是在暗示它的殺傷力。

理雅似乎立刻察覺到那人的動作,側過頭低聲說了句什麽。那人的手一頓,身體變得僵硬,隨即慢慢的各自退到一旁,讓出了一條通路。

地面震顫著,白色的光在遠處時隱時現。

人群絕望的尖叫著。我卻只註意到一件事——理雅要走了。

我曾想過,這一天會不會到來。因為人人都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然而我一直頑固的認為,只有我和理雅是不能缺少對方的。哪怕是百年後,千年後……雖然我不會等到那一天,但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們才會與彼此分別。

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他緩緩走向我,地面的震顫並沒有影響他安穩優雅的步調。我仍舊跪在地上,只能仰起頭望著他。他的身上散發著光芒,如同往常那樣,他仍舊是我在這個灰暗的城市裏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沒有如小時候一般,伸出一只手,將我從地上拉起。他只是俯視著我。

我幾乎很少從這樣的角度看他。因為仰視他的時候——就像是仰望一座神祗。

他高不可及。甚至是冰冷的。

曾經溫暖過我心的那張面孔,此刻看上去也變為了神殿之上,雕刻於只可跪拜不可褻瀆的雕像上那無與倫比的精致面容。

我似乎有些認不出他來了。我認識的理雅,雖然外表冷漠,但卻是溫暖的。會在我需要的時刻伸出他的手。而我現在也怯懦的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的下擺。

我年幼時經常如此示弱。在走累了的時候,就這樣抓一抓他的衣擺。理雅有時就會突然的心軟,將我抱起來走回家。我很珍惜這樣的時刻——因為大多時候,他都會裝作沒有看到,讓我自己努力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但這一次——我抓不住他的衣角了。

“你要走了嗎?”

我呆滯的望著他,祈禱他否定我的問話。

‘我不會走’或者‘我去去就回’,我期待著這樣的答案。然而他的沈默卻成為了默認,我心裏漸漸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空洞,這個回答在侵蝕著我。

理雅微微俯下身。他天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看,使我有種身體被某種力量貫穿,全部思想與感情均暴露在他面前的錯覺。

“不能留下來嗎?”我幾乎是哀求著他。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聖潔美麗的雕像活動起來,他的一只修長的手輕輕的撫在我的頭上。這是理雅試圖安慰我的時候唯一會做的舉動。像撫摸小貓小狗一般,輕柔的撫摸我的頭。

然而這一次,他的指尖微微發光。是與驀然出現在街頭巷尾,使人群陷入恐慌絕望的聖潔的白色光芒一樣的光。那指尖停留在我的額頭,溫度是冰冷的,如石雕一般。

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忽然就闖入了我的頭腦。然後炸裂。

我連聲音也發不出,就抱著頭伏在了地上。

神智昏暗,頭腦裏好像有某件東西在不斷的、緩慢的炸裂。旋轉。剝奪視野。

“會再見的。”

他聲音低沈。如同釋放暗示。

“我會答應你的一切要求……只要——”

“你能證明我是錯的。”他說。

顫抖的地面像是搖籃。承接著我。逼迫我丟失自己的神智。

意義不明的話語成為了我與他在這難以理解的場景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緩緩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

§

從海岸線上,慢慢的上升起水藍色的線條。

那線條漸漸延展至天空中,緩慢的遮蓋住半個太陽。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小小的卡裏姆城就被籠罩在這片陰影之中。

我腦子裏猛然閃過了那個可怕的夢境。

巨大的海浪吞噬了整個城市。

那是海嘯。

在想到這個詞的同時,一切似乎已經無可挽回。

遮蓋了大半天空的海浪,順著海岸線以緩慢卻又聲勢浩大的不容抗拒的姿態靠近。它吞沒了海邊來不及逃走的人們,又狠狠將炸裂的浪花拍在了街道與建築物之上。

腥鹹的海水順著人們生活過的每一條街巷蔓延。

泛著白沫的洪水沖刷而上。

尖叫聲、建築物摧毀聲、浪濤擊打聲。

所有聲音混雜起來。

——嗚嗚。

鯨魚低沈響亮的叫聲,配合著微微的空氣振幅回蕩在海面。

我掀開壓蓋在身上的毛毯,掙紮著抓著濕漉漉的冰涼的鐵質扶欄站起身來。

卡裏姆就這樣在我的面前被無可阻擋的力量完全摧毀。

在地震與海嘯的面前,無半分仁慈的煉獄場景霎時展現。

“你醒了?現在不要靠近欄桿比較好。”店長走到已經完全頭腦空白,沒有了清醒意識,只能盯著面前的震撼人心的災難發呆的我的身邊。他的兩張臉看上去表情都十分沈重。

“店長……到底發生了什麽?”我顫抖著嘴唇,感到寒風似乎侵襲進了骨髓,渾身哆嗦的像是篩糠。

“不知道。但是和神族的人脫不了幹系。可以確定,人類已經確實融合了神族的技術和力量,打算將我們拖入決戰了。”店長將毛毯披在我身上。

我默默地將毛毯裹緊身體,嘴裏喃喃道:“怎麽會……”

“看那裏。”店長一只手指向海岸線的方向。那裏出現了一排整齊的縱隊。

軍艦鏈接著停泊在原地。他們所在的海面上風平浪靜。

鐵炮聲不斷響起,每發出一聲爆響,那白色的凜然光芒就赫然閃現。

建築物與燈塔被炸飛。

海浪卷入城市的中心。

鐘塔翻倒下來。發出了最後的一聲轟鳴。仿佛在發出對這個國家的警告。

——人類的艦隊終於來了。

他們來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可怕戰火。

我們此刻正乘坐在巨鯨的背上,反方向的,向著西面的都市前行。

巨鯨時而發出長鳴。通知著前後的巨鯨群躲避這場災難。

前後有五六只巨鯨,而每只巨鯨的背上都容納了上千人。然而卡裏姆的人口多達十萬。

——難道九成的人口就這麽被拋棄了嗎?

我顫抖中的手穿過層層疊疊搭起的毛毯,緊緊抓住了店長的衣袖,焦急地問:

“難道……難道大家就這樣了嗎?皮克呢?皮克在哪兒?”那個單純的只會說大話,但總是勤奮的工作的孩子怎麽樣了?

店長抓著我的肩,將我從欄桿邊遠離,扶回到甲板上。“你冷靜點。蘇爾。皮克他……一定要去找自己的母親。他母親在白桃街工作。你知道的吧?專門接待官差的那種地方。但那地方在海邊……大概還沒接近巷口,就已經——”

店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兩只頭都各自垂下。顯然結果已經不必說了。

——怎麽會呢?

剛剛還對著我埋怨人生的不公,羨慕著他人奢侈淫逸生活的皮克,竟就這麽死去了。他甚至還沒有成年,沒有過上理想的生活。

他是個如此有自尊心的孩子,從未跟我提過他的生活是怎樣的。

我抱著膝蓋,肩膀瑟縮著,不出聲的哭起來。從今天以後,就再也看不到那張長著雀斑的,雖不怎麽好看,但卻誠實可愛的臉了。

“在經過枯骨街的時候我想起你來,跑過去看,就恰好看到你昏倒在家門口。”

店長說完,這時我似乎才忽然想到——理雅離開了。

我或許是在心裏抵觸這個現實。他丟下我在那個家的門口,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看向同樣或坐或躺在甲板上的人們。他們的眼神是同樣的呆滯。充滿絕望。像是剛剛失去了人生一般。

再也回不去的家。永遠無法再見面的家人。

我與他們也同樣。

只是一瞬間的時間——

世界改變了。

孩子的哭叫聲打斷了我的腦內斷斷續續的思索。

一個年輕的母親正抱著自己的孩子。她將孩子湊近自己胸前。但孩子還是止不住啼哭。

大概幼小的孩子已經漸漸明白了父親不會再歸來的事實。母親試圖安慰他,但在這途中,她自己卻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即將崩潰的感情,猛地抱住孩子,兩人相依偎著痛哭起來。

我楞楞的直視著又一波直達天際的巨浪掀起。

再度襲擊了創痕累累的卡裏姆。

我從口袋中摸索出了一直令我痛苦的征兵函,以及——

卡牌中手持權杖,形態悠然的女王。

——這是你的護身符。理雅這麽說。

我將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仿佛看不到,就能夠躲避這一切可怕的煉獄場景一樣。

但耳朵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痛哭聲。海濤聲。地鳴。鐵炮聲。

——如果這都是真的。

該怎麽樣睜眼面對明天?怎樣接受這樣的生活?

孩子失去母親,妻子失去丈夫……牢不可破的、於血液中深深牽絆的家庭,在災難與戰爭的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什麽才是一場夢?是現在?還是現在以前發生的所有?

作者有話要說: 別說我虐待女主,虐待的又不止是女主

作者一向是個很公平和仁慈的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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