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三總是先醒，看了眼旁邊睡得依舊很沈的娘子，她的睡眠總是很好，若是可以，睡上一整天都可以。

可是矛盾的是，每次醒來也很及時，起床的速度也是很快，漸漸深入，漸漸了解，發現她真是矛盾得很。

有時候蠢笨的厲害，有時又精明得讓人猜不透，殊不知，這一切僅僅是蔡媛的生存本能，若是可以，她定是這世界上最不操心，最愛賴床，最為蠢笨的人。

看吧，眼睛微微睜開，謝三還沒轉過頭，迎接自己的就是一個大大的微笑，很是清爽。

“醒了，真是不會享受，對不起這被窩。”大概懶惰的人都認為偷懶是一種享福吧。

“嗯。”把蔡媛的頭發撥到一邊，謝三倒是溫柔地看著。

“今兒怎麽了，這樣看我！”所謂的不解風情，指的就是蔡媛吧。

“沒什麽，突然覺得娘子白了不少。”謝三稱讚。

“是吧，我就說，祖母還偏不信。”哪裏知道不過是祖母逗她玩罷了。嫁過來了，吃穿上的待遇都提高了，這塗塗抹抹的東西是極好的，除了白了些，整個人還長開了些。

不過因著這段時間的勞累，倒是瘦了不少。

“娘子好看了不少。”謝三再接再厲。

自然，這樣直白，蔡媛終究是紅了臉，謝三也終究是滿意了。

不想這臉剛紅，就沈下去了，頓時不好看了，謝三甚是不解，這短短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麽，自己沒說什麽呀。

殊不知蔡媛已經聯想了很多。

是呀，謝三看那麽多衣服就知道是個愛俏的，自己不過是個小家碧玉，姿容一般，這以後完全好了，還不知道多少蜂蝶，果真就是個花花公子。

這眼裏的不滿都溢出來了，蔡媛起床，一聲不吭，謝三很是無辜。

拿了帕子準備擦手，小青急匆匆跑了進來，還沒等蔡媛問，就開口了：“二夫人去了！”

帕子從暖到涼，蔡媛才反應過來。

也是，二嫂那樣的人，斷不會讓子泰背著那樣的名聲，就是為這自己，大概也是一種解脫。

想到昨天那些話，突然蔡媛發現早有跡象。

可是有一點，二嫂斷斷不會就這麽丟下兒女的。

“哦，去了！”蔡媛坐在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淌著。

想到從前，想到昨晚，壓在內心深處的恨意全都消散了，獨獨留下無奈和難受，身為女子，身為高門女子，身不由己，一生榮辱全系在丈夫身上，何其可悲呀。

“說是生孩子身子太虛弱了，今早發現已經走了。”小青輕聲補充。

蔡媛是不太相信的，畢竟蔣氏的身子，自己還是了解幾分的。

況且難產又只是做做樣子，大概是自盡的吧。

謝三走到旁邊，輕輕抱住蔡媛。

“二嫂，去了！”蔡媛又重覆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謝三聲音也很低沈。

“我明白從你知道二嫂就是兇手的那刻，你就很恨，很恨她。我理解的。不過她走了，能不能不恨了。”

想到那個悲哀的女人，想到她曾經的驕傲，想到她內心的惶恐和悔恨，蔡媛的不由開口。

謝三沒有說話，說實話，蔡媛有一點說對了，謝三並不是個溫暖的，相反，他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僅僅的溫暖不過是長期的相處積累下來的。

一旦別人揮霍一空，那麽他就是數九天的寒冰，冷得嚇人。

自然，對蔣氏，謝三是難過的，而藏在心裏更多的是一種恨意，那些關懷，那些問候，不過是刀子上的花紋，只襯得刀子越發寒意。

不理睬，交由父母已經是他最大的寬恕。

“好不好，求你了！”蔡媛的要求很不合理，可是那是蔣氏啊，曾經家裏的嬌小姐，日日供著菩薩，內心也是柔軟的，況且她走了，就像看到兒時的武姨娘，那般無助，那般悲涼。

“好，我應你！”謝三是不理解，為什麽蔡媛這般難過，這樣哀求，這樣難過。

如果答應能讓她好受點的話，謝三願意，畢竟她走了，畢竟她始終還是存著一份善的。

這邊丫鬟催促，是呀，家裏該準備起來。

吩咐丫鬟顧好謝三，打起精神，吩咐小綠：“婆子先把家裏的白布掛出去，另外丫鬟婆子衣服換了，再去二嫂那兒看看孩子們。”

其餘的蔡媛去找張氏商量了。

張氏看上去也沒精神，她自來和蔣氏處不慣，但是知道人去了，內心還很不是滋味。

見蔡媛來，主動迎上去，這一條條的商量起來。

因為蔣氏突然去世，家裏的東西也沒準備周全，就吩咐采辦趕緊著手。“走吧！”正屋的哭聲越來遠大。

蔡媛略有停頓，還是跟著張氏過去了。

嬤嬤給蔣氏整理，老太太就在旁邊看著，蔣氏嫁過來已有六年，因著二老爺，都成了半個女兒了。

蔡媛低著頭，想了想，順著老太太的視線看過去，蔣氏的臉上神情很安詳，甚至還帶著一點笑，那一瞬間蔡媛仿佛看到了十七八歲的蔣氏無憂無慮的模樣，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得落下來了。

白布就要蓋上了，旁邊的子泰就往前沖：“娘，你醒醒，娘！”

小小的人兒也是明白自己的娘親再也不會陪著自己了。

老太太一把摟住，嘴裏念叨：“不怕，有祖母。”

可是小人兒想要自己的娘親呀，不斷掙紮，嘴裏哭喊。

謝菲就沈默地站在旁邊，沒有哭泣，可是小人兒的眼裏都是淚水。

這白布最終是蓋上了，謝大爺到現在還沒回來，盡管一早，老夫人就喊人去找，真真寒心吶。

子泰哭暈過去，謝菲就緊緊站在旁邊，貼著大一歲的哥哥。

“厲嬤嬤，把少爺和小姐的東西稍微收拾下！”厲嬤嬤就是子泰的奶娘，原先是蔣氏的丫鬟，抹了眼淚，就自去收拾了。

原來如此，二嫂把孩子交給了老夫人，由著侯爺教養謝子泰。

原來如此，她的死終究還成全了孩子，若是出家，孩子必然要跟著謝大爺，可是謝大爺什麽德行，這以後還有後娘，這一死，老夫人本就答應，現下更會愛護好。

不過二嫂這一輩子究竟為誰而活呢！

人群來來往往，這天，就要送二嫂走了，謝子泰呆呆地看著，謝菲就抓著他的手在旁邊守著。

對著蔣氏的棺木，蔡媛輕嘆：“二嫂，你走好。夫君已經原諒你了，不用帶著負擔，下輩子嫁個好人，不求富貴，但求舒服。”

謝菲拉著謝子泰也過來了，子泰又哭起來了，厲嬤嬤要抱走，不過讓謝菲攔住了：“泰兒哥哥，你過來，跟我再拜拜母親。”

子泰很聽這個小一歲妹妹的話，就哭著跪拜起來，蔡媛離得近，聽到謝菲輕聲保證：“母親，你不用擔心泰兒哥哥，我會護著他的。”

小小的人兒聲音稚嫩，但是很是堅定。

又轉身對子泰說：“昨晚你不說有話對母親說嗎？你說說吧。”謝子泰抽泣著說，一頓一頓的

。

送走了蔣氏，蔡媛渾身疲軟，坐在凳子上，良久。

旁邊的小紫關切道：“夫人，您沒事吧！”

“無妨！”蔡媛嘆了口氣。

張氏看蔡媛臉色煞白，也走過來了：“不若你今兒先回去吧，後面的事我來處理。”

蔡媛笑了笑，搖搖頭。以前可以躲在蔣氏後面，無知者無畏，現下，卻是不能的。

強撐著精神和張氏處理事情，到了傍晚，才堪堪商量完。

連飧食也沒用，就往榻上倒，本以為是極累的，但總是睡不著，睜著眼睛，好一會。

還是先去洗漱，稍稍吃了點，蔡媛就靠在了床上。

平時總是聒噪的蔡媛沒了聲音，整個房間頓時寂靜了不少，死氣沈沈。蔡媛依舊是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房頂，不知在想些什麽？

其實呀，蔡媛什麽都沒想，她最恨世界上悲傷的事情，恨不得天天都是喜事，可是這是現實，顯然不可能。

就覺得整個心都不舒服，彌漫著一種傷感。

謝三之前很恨，但是難過也是真的。

想了想，這時候的安慰大概都是沒效的。

於是隨手拿起旁邊蔡媛的話本：“我讀書給你聽吧！”

“嗯！”軟軟糯糯的，蔡媛下意識回答。

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與這纏纏綿綿的話本還真是不合適呢！不過蔡媛卻漸漸睡了過去。

謝三又繼續讀了一會，看著沈睡的蔡媛，伸手摸了摸她的長發。

真是習慣了她的活力，習慣了她的聒噪，習慣了她的存在。

也好，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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