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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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知禾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可能就是緣分;而這個世界上最狗血的東西,可能也是緣分。

比如緣分讓她和裴錚言相遇,之後又讓她和裴錚言錯過。

他們當年是錯過了。

寧晨說,裴家在他們高考前,出了一件大事。

裴錚言的母親一直身體虛弱,常年臥病在床,這一點是大家都知道的。可大家只覺得,裴母的病一拖再拖,只是身子虛點,並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大家都沒想到,裴母在他們那年高考前一個月的某個夜晚,忽然間去世。

而裴母去世的消息,裴父卻一手壓了下來,不讓裴錚言聲張。嚴知禾回憶起高考前的樣子,裴錚言那時候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但他們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為他是累的。

嚴知禾問寧晨,為什麽要壓住消息?

寧晨苦澀的笑了笑,說自己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原因的。原來裴母是因為和裴父劇烈爭吵了一下,心臟負荷過重,心肌梗塞而亡。裴錚言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去世,從家裏到醫院的短短距離,竟然成了她看自己兒子的最後一眼。

嚴知禾楞楞的,木然的問道,然後呢。

然後啊……寧晨說的諷刺,然後裴父在裴母屍骨未寒的時候,就要迎娶另一個女人進門。裴錚言那時候才十七歲,抱著母親的骨灰站在父親面前,想讓父親回心轉意,但裴父一聲不吭,在自己親生兒子面前摔上了門。

嚴知禾問,那錚言怎麽不告訴我們?

寧晨說,禾姐你真傻,錚言那種性子的人,會把家裏這種事情隨便說出來嗎?

裴錚言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父親的薄情,堅決不讓步;而他那時候又沒有任何經濟基礎,所以只能用那麽短短幾天的時間,做了個決定。

他會凈身出戶,從此和裴家再無關聯。

寧晨說,裴母的骨灰盒,是裴錚言親手埋進去的,裴父甚至連一眼都沒有看。

十七歲的少年,經歷了喪母之痛和父親如此的薄情,毅然決然決定脫離裴家,從此和裴父斷絕父子關系。

裴父大怒,也並不阻撓。

寧晨說,錚言那時候就知道他自己的決定,還背著那麽多的壓力去高考……禾姐,我知道你這麽多年來的心結無非就是他拒絕了你,但你現在能明白嗎?裴錚言很愛你,但他害怕自己日後身無分文,給不了你幸福,所以才想先拒絕了你不讓你受委屈,之後等他自己闖出一片天空,再接你回去。

嚴知禾回憶到拍畢業照時候的他,還是言笑晏晏的少年青澀模樣,誰能猜得出十七歲的男孩子心裏能承受這麽多的東西還能面不改色?

後來……她走了,一夜之間就走了。

裴錚言本來想等兩天大家情緒都緩和了再去找她,在裴家門前卻得到了一個嚴知禾已經飛躍大洋彼岸而且不再回來的消息,整個人都楞住了。

寧晨說,那天是我陪他去的你們家,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家是怎麽回事,只以為你倆鬧別扭了陪他去哄哄你。那天下著大暴雨,天上電閃雷鳴,他冒著雨,全身都被淋濕,站在嚴家別墅底下,不能相信這個事實。

寧晨說,那時候姐夫就知道你倆的事情了吧?姐夫當著他的面,重重的摔上了門,說嚴家不歡迎他。

後來裴錚言在大雨裏淋了整整一晚,寧晨怎麽勸都勸不回去。他第二天白天反應過來,瘋狂的找嚴知禾的所有聯系方式,才發現她把自己能刪的刪能拉黑的拉黑,一點蹤跡都沒有了。

嚴知禾好像是做足了準備,要從他的生命中消失。

後來呢,嚴知禾問道,後來怎麽回事。

後來他拿到了高考成績,考到了全中國最好的大學。他真的從裴家出戶,一分錢都沒有帶,一個人去打工掙學費掙生活費養活自己。他從最苦的活做起,飽嘗了底層疾苦。寧晨說,那時候他去看裴錚言,感嘆道原來一個人的潛能可以這麽大。白天上學,晚上打工,他哪裏來的那麽多精力?

一年之後裴父終於妥協,對裴錚言保證那個女人永遠不會進裴家的門。裴父去校園裏找裴錚言,頭發全白,仿佛蒼老了幾十歲。裴錚言高貴的父親終於低了頭,他這才回到家裏,當回了他的大少爺。從此裴氏集團的大權一步一步的握在他手裏,裴父明知道自己被架空了權力,卻也無話可說。

寧晨說,我那時候問他,你現在如願以償了,是不是該很開心?

可是裴錚言恍惚道,有什麽可開心的?我把我的知禾弄丟了。

寧晨說,裴錚言這個人總喜歡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但他這輩子唯一沒有料到的事情,就是你可以決絕離開,斬斷一切。

或許啊,嚴知禾從來就是裴錚言生命中那道劫數。

她是朱顏劫,是刺在他心中的一根羽毛,傷口雖小,永遠無法愈合。

寧晨說,他做夢都沒想到那麽短短幾天裏你就出國了,從此音訊全無。你唯一回來的一次是本科畢業。他趕著回來見你,而你連他一面都沒見,就又走了。

嚴知禾回憶起自己本科畢業回來的短短十幾天時間,因為不想驚動別人,所以在臨走前的幾天才通知了朋友。林晚和寧晨就在本市,所以都來見了她一面。裴錚言那時候得到消息,立馬訂了機票往回趕,卻還是沒趕上她的腳步。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步履匆匆的,甚至連個回頭都沒有。

後來你申請研究生,寧晨說,你是不是本來打算去美國的?他明明申請到了和你一樣的學校,你卻不知道為什麽臨時改主意了。

嚴知禾那時候本來確實打算去美國,但後來瑞士的學校有教授聯系到她,建議她留在英國讀榮譽學位之後直接去瑞士。瑞士那邊給的條件和導師非常優秀,她沒理由拒絕。

裴錚言說,她甚至連我一面都不願意見。

所以,這是他們第二次錯過。

裴錚言畢業之後回到A市一手經營公司,集團很快註入了新鮮血液,蒸蒸日上。而她還繼續著漫長的學業,看起來永無止境。裴錚言抽空去過嚴知禾學校很多次,兩個人卻沒有一次遇見。

她當著她無憂無慮的博士生,他在瑞士的冬天裏擡頭望著漫天飛揚的雪花,卻只想見到一個她。

寧晨說,有一次我和他吃飯,他拿著酒喝了很多……他邊喝邊哭,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眼淚。他說,我可能要永遠失去知禾了。

寧晨聞言,直接給了裴錚言一拳,說,“裴錚言,我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傻逼。嚴知禾那種人,你親自逼走她,還指望著她能回到你身邊嗎?以後她會忘了你,嫁給別人,生兒育女,到時候啊,你就是個大傻逼。”

寧晨說的有點來勁,繼續道,“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她穿著婚紗嫁給別人還要說出祝福她的話,之後你還要等著被她的孩子喊裴叔叔。你連你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你還算什麽男人?”

裴錚言只是一直給自己灌酒,喝的昏天黑地。

去英國的時候,嚴知禾給林晚說過,每天晚都睡不好,夢裏面全部都是他,哭著醒來滿臉全是眼淚。甚至於她在視頻裏和林晚一說起裴錚言,眼眶都是紅的。

林晚當然把這些都告訴裴錚言了,還諷刺道,你以為嚴知禾為什麽學數學?就是因為你數學學得最好,她只是想證明她並不比你差。

林晚總結說,裴錚言是她見過的天底下最大的白癡。

後來一過很多年,有關嚴知禾的所有消息,裴錚言都是通過林晚和寧晨得到。得知她開心了,他會笑;得知她生病了,他會心疼。

就這樣日子如流水,嚴知禾終於回國,裴錚言不知道有多高興。

可有一天林晚給裴錚言說,她說她總有一天可以笑著站在你面前,可是她回國之後,在你面前就從來沒有開心過。

他聽得心如刀割,卻仍然堅持。他這麽多年的心中摯愛,沒有理由放手給別人。

寧晨打趣過他說,嚴知禾最不想見到的人,可能就是你。

裴錚言笑著回答說,我犯過的錯當然要自己挽回。就算是鈍刀子割肉,我也不會再讓她離開。

故事總都是故事,聽起來像是別人的事。嚴知禾卻不知怎樣,被寧晨幾句話說的滿臉是淚水。

裴錚言這個大笨蛋,原來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肯對她說清楚。

他不說,她也沒有問過。她就這麽任性的走了,一句話都沒有給他留下。

嚴知禾覺得他倆之間的故事有點像古代的苦情戲,說出來兩個人之間都是相愛的,卻陰差陽錯,錯過了無數次。

而古代愛情折子戲的結局有喜有悲,她卻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終點,會是個什麽樣的結局?

她站在漫天陽光的校園,感覺到朝氣蓬勃的學生的活力,自己卻全身冰涼。手機的屏幕一直在亮,她慢慢點開,忽然笑了笑。

寧晨說,裴錚言知道她喜歡足球,就算是在大一最累的時候都會掙紮著半夜找時間看球。這一切都僅僅是為了懂她,懂她所喜歡的東西。

寧晨說,禾姐,你有個微博小號吧?你高中的時候有一次不經意提起你轉發了個什麽東西,他就記住了,後來點到那條微博底下一個一個的去找,福爾摩斯似的一個一個排除,最後終於找出了你。他的號叫做什麽生姜,我想你是認識他的吧。

生姜家裏那一排排的球衣,幽默的談吐,以及是老鄉的得天獨厚的優勢,都讓嚴知禾對他很有好感,覺得很親切。

卻不知這本來就是自己曾經身邊的人。

裴錚言總是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自己一個人承受,默默的愛了她很多年,她卻不自知。

她失魂落魄的回了家,給生姜發了一條私信,“我回國了,你出來我們見見吧。”

生姜倒是回覆的很快,“最近有會議,在外地,見不了,抱歉。”

她想了想,打出了一行字,“是嗎,裴錚言?”然後頓了很久,點擊了發送。

果然那邊悄無聲息,再沒什麽動靜。

她直接打了電話給裴錚言,那邊剛接起來,她就冷冰冰地甩了時間和地點,之後立刻掛了電話。

而裴錚言來的很準時,看見她坐在那裏,很明智的沒有說話。他對於自己一直以來隱藏的知心網友身份的暴露,也看樣子沒什麽動容。

侍者看著他們兩個之間的低氣壓,站的很遠,生怕被牽連。

“好球迷,好男人,”嚴知禾面無表情的說,“你又沒有什麽想說的?”

“你喜歡的東西,我全部都會去了解。”裴錚言淡然回答。

“為什麽?”她輕輕開口。

裴錚言彎起唇角笑了笑,“因為我愛的人叫做嚴知禾。”

他說的很直白,她也絲毫不吃驚。這麽有意思的一對男女,能對這種事情淡然處之,像是問天氣一樣說出來。

人們都說,愛情裏誰先挺不住了,誰就輸了。嚴知禾已經不知道他倆之間到底算誰贏誰輸,糾纏這麽久,卻發現還是離不開對方,兩個人心中都默默舔舐自己的傷口卻不願意給對方說一句,真是可笑。

“我知道了。”她僵硬的說。提起手袋,二話不說的走掉。

她走得並不快,不慌不忙的步伐,因為她知道裴錚言不會追上來。

就是兩個如此別扭的人,在一起還能有怎樣好的結局?她對著窗戶數星星,發現如今自己知道了一切真相,卻開心不起來。

她本應該開心的,因為她終於知道,他是另有苦衷。但她想不明白,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是怎麽走過那麽艱難的歲月的?而她,嚴知禾,還有意無意的,給他胸口上插了一把很重的刀。

想起來那時候的樣子,真是恍惚。

她目光掃向自己的課題,手中握著筆無意識的畫圈。圓實際上是最完美的圖案,因為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一切的點都離不開那個圓心。

可能他們倆掙紮了這麽多年,都還是離不開彼此。

她不是什麽聖母,裴錚言拒絕了她就是他的錯,這種錯誤的解決事情的方法虧得他想得出來;但她也沒有那麽賤,放著眼前的幸福不要非要虐自己一輩子才罷休。

她愛裴錚言,即使他傷過她的心,她還是愛。她還沒有那麽蠢,去否認自己內心的感情。

常言都道好馬不吃回頭草,而她這回到底是向前走看向光明的明天還是回頭呵護一下他這顆矢志不渝的舊草?

她無意識的戳著筆,直到筆芯“哢嚓”一聲斷裂。

她看著斷裂的鉛芯,一切都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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