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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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言啟甚是暴躁易怒,婢子戰戰兢兢的伺候他起身,為他換上嶄新的武袍。

獵場的早膳不似宮中精細言啟咬了一口餅就扔在一旁不動了。

走出營帳雨還未停歇,裴兆打著傘緊隨在言啟身後。

遠遠眺望天際一片陰沈,黑雲遮日掩去了黎明的光亮,側立在營帳前,見那破碎化為殘骸的鑾輿,言啟甚是慍怒,甩袖轉進營帳掀翻案幾。

裴兆收起傘,拂去手心雨水,“還請陛下息怒。”

言啟冷嗤:“息怒,這叫朕怎麽息怒?好端端的春獵,就這般毀了。”

“陛下,梅雨天本就陰晴多變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天子一怒誰也無法轉圜,裴兆硬著頭皮出聲寬慰。

少頃常晏毫不避諱掀簾而入,躬身一禮他道:“陛下外頭雨勢漸大,不妨早些回宮。”

言啟不予理會,寒冽的眸光落於常晏身上。

良久言啟才應答:“那就如丞相所言,早些回宮安置吧。”

於是帝王儀仗又浩浩湯湯回轉至皇宮,春獵的一切恍若從未發生。

行在長廊顧書昀手握佩劍,敦促著身後的小太監,“還不快些,這些個東西若少了,我唯你們是問。”

太監費力的抱著懷裏那沈甸甸的箱子,跟在顧書昀身後。

一步一挪的走了好些路,小太監終於吃不消癱軟在地上,他喘著氣擦著汗珠,“顧大人,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奴才真的擡不動了。”

顧書昀瞥了眼那小太監,無奈搖首:“真是無用的東西,連這點東西也擡不動。”

越過小太監毫不費力的扛起那箱子,顧書昀冷覷那小太監一眼,兀自繞過宮道長廊轉去淒清的菡萏水榭。

透過四面鏤空的窗牖,閣內景色一覽無餘,檀木梁懸以鮫綃羅寶縐紗帳,迤邐垂曳至玉階,金輝如薄紗籠於閣中,盡顯春意盎然。

閣內案幾絲絲青煙隨霧霭升起,迷了常晏的眼。

顧書昀捧著頗有重量的檀木箱子,擱在他面前。

“相爺,東西屬下給你帶來了。”

薄唇輕啟常晏閉眸應道:“擱著吧”

半晌後身著宦官服的小太監登上玉階,呈以寶劍一柄。

他躬身揖禮淡淡道:“此乃陛下賞賜,還請相爺笑納。”

長睫翕動深邃的眸驀然睜開,單肘撐在膝上常晏幽幽道:“這柄劍,本相不會收。”

小太監一楞,彎身好言相勸:“相爺莫要開玩笑了,陛下賞賜怎有拒收的道理。”

常晏眉目清淺安之若素道:“陛下難道未曾與你說賜本相寶劍的緣由麽?”

帝王賞賜官員寶劍,無非是兩種意思,一則賦他斬殺大權,二則便是要他自盡謝罪。

言啟驟然命這素未謀面的小太監送來寶劍,其心昭然若揭,他若受了那就是死路一條。

小太監低聲誠惶誠恐道:“並未說,只命奴才送與相爺。”

常晏劍眉一挑,“那去回稟陛下,本相謝陛下賞賜,只是本相不善劍術,這柄寶劍怕是受不得。”

小太監囁嚅著應了,旋即收起寶劍退下。

顧書昀環胸側立在窗牖,撂下玉鉤縐紗垂落隨著清風舞動,跪坐一隅他道:“近來陛下行事乖張,令人捉摸不透,宮內風吹草動也難以探悉,真叫人難辦。”

常晏長指輕點楠木案幾道:“這正是陛下的高明之處,讓我們無法洞悉聖意。”

此舉無疑擋了他們的路,不得不說如今的皇帝陛下甚是狡黠。

顧書昀嘆道:“也不知陛下留我們在這菡萏水榭做什麽,這都快入夜了,都不曾召喚。”

常晏道:“那就等。”

“等?”這得等到何年何月去,讓他在宮裏多待會兒他都受不住。

常晏頷首:“若我沒料想錯,今夜必有血光之災,你我二人得小心了。”

顧書昀無語凝噎,他顫聲道:“血光之災?相爺你莫要唬我啊。”

常晏輕笑道:“我唬你做什麽?”

言啟欲將他殺之而後快他不是不知,只是這是早晚的事,春獵他未能得逞,想來今日也有所動作,若無動靜那江州之行恐有驚變。

他且拭目以待。

……

待此時紫宸殿內。

宮婢端著承盤奉上新茶,言啟背靠龍椅神色縹緲。

壽元大長公主正立他眼前,踱步間點翠珠釵泠泠作響,她指著言啟罵道:“春獵這般大的事你怎得不與皇姑母說?”

言啟素手抵著眉心,應道:“皇姑母,這春獵歷來就是男人的事,朕若與你說了你也來不得不是?”

壽元大長公主沈聲道:“你縱情聲色薄待皇後皇姑母也不曾怪責你,只是今兒這一樁事,皇姑母需得告誡你。”

“皇姑母,朕明白了。若無其他事,朕就處理政務了。”言啟心煩意燥,對著壽元大長公主聲調也冷了幾分。

壽元大長公主無奈嘆道:“你啊你,也罷皇姑母也不叨擾你了。”

微福禮壽元大長公主走出了紫宸殿。

倏然起身言啟唇瓣彎起一抹輕蔑的笑:“朕想起,好似許久不見皇後了,裴兆,擺駕昭陽宮!”

昭陽宮一如往昔清寂的很,殿內燃著帳中香,皇後馮襄坐在軟榻旁執著繡繃一針一線縫著小衣。

安嬤嬤在側侍候端上茶果,“娘娘,夜深了仔細傷了眼睛。”

馮襄淡笑道:“皇子們身量長得快,從前司制房制的新衣都穿不上了,本宮左右也是閑著,為他們做幾件衣裳也無妨。”

安嬤嬤暗自哀嘆,她身為皇後乳母自打入宮來就未見馮襄笑的開懷過。

馮襄性子沈穩不喜爭鬥,皇帝如此待她她也未道過一句不是,反倒是壽元大長公主一心要她爭寵。

可帝後自成婚那日起,就已是一對怨侶,又哪來的寵呢?

“陛下駕到!”

太監有些淒厲的喊聲傳入殿內,馮襄執針的手一頓,她將手裏的物什擱進繡簍。

安嬤嬤為其掀開珠簾,馮襄斂了斂裙裾往殿外迎去。

“臣妾恭迎陛下,陛下萬安。”

規規矩矩福身一禮,馮襄垂著螓首,言啟負手而立淡掃了一眼,未有喚她起身的意思。

馮襄福禮良久,本就孱弱的身子微微晃動,安嬤嬤想要攙扶礙於言啟,她只得眼睜睜看著。

半晌後實在撐不住的馮襄身子搖搖欲墜,言啟眼明手快的摟住她的纖腰,攬入懷中。

倚靠在男人寬實的胸膛,馮襄玉頰緋紅,捏著天子的龍紋錦袍她站穩了身子,“多謝陛下。”

“皇後身子如此孱弱,往後不必行禮。”言啟松了懷中嬌軟的身子,退至一側坐於軟榻。

馮襄拘禮緊隨其後,欠身曼曼溫聲道:“陛下這麽晚了,來臣妾宮裏所謂何事?”

言啟長臂一伸拉過女子,緊扣住女子的下頜,佞笑道:“皇後何必裝傻?讓朕來昭陽宮的人,不是你嗎?”

男人猙獰的笑令女子身子一凜。

“臣妾並沒有……”馮襄眸含水澤,眼前人是她的夫君,卻一貫會詆毀她。

面對佳人泫然欲泣,言啟不帶憐惜的施了重力,“沒有?當初哄騙朕上你玉榻,懷上子嗣,這不是你一向會的招數嗎?別以為你有皇姑母護著,朕就不敢拿你怎麽樣。這天下,還是朕的!”

無情甩開女子,言啟嗤道:“以後毋須再朕面前做戲,若再有下次,你的後位怕是不保。”

忍著秀容的疼,馮襄咬唇屈身福禮,“臣妾明白,往後不敢再僭越半分……”

忿然甩袖言啟眼也不擡的離去。

輕撫泛紅的玉頰,馮襄的淚才不爭氣的落下,安嬤嬤見天子儀駕散去忙上前拾掇帕子為她拭淚,“娘娘,千萬不能哭。”

“嬤嬤,你說本宮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何陛下總要這樣?”她不明,從她入宮那天起,言啟就對她冷淡至極,她自幼被壽元大長公主教導琴棋書畫,她雖不是特別精湛但也是拿得出手的。

京中人皆誇讚她為才女,嫁予帝王享有美譽。

可誰人又知曉,她這些年來的苦楚呢。

連她膝下的孩兒都是被逼懷上的,在這四方的天,倘若沒有那兩個孩子,她恐怕是活不下去的。

“娘娘,您還有皇子呢,您身子不好這麽哭會哭壞的。”安嬤嬤甚是心疼。

平下心境馮襄拭去眼下淚珠,她釋然一笑:“沒事了嬤嬤,本宮知道的。”

如今她能依靠的唯有兩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從繡簍裏拿起繡繃馮襄繼續繡著小衣,一個晃神針入肉三分,一滴鮮血如紅梅妖艷的綻放在黛藍的綢緞上。

安嬤嬤驚呼:“娘娘,您的手……”

馮襄置若未聞繼續繡著,手一刻也未停。

安嬤嬤一把搶過她手中繡繃,“娘娘!您當心鳳體啊。”

馮襄呆呆的凝望著手上殷紅,良久她笑得淒然,“終歸是我錯啊,錯不該允了娘親來到這宮裏,受盡百般折辱。”

安嬤嬤擔憂的握著她的柔荑:“娘娘別說了,有奴婢在,奴婢會一直護著你的。”

馮襄低笑著搖首,旋即又道:“對了,聽聞宜妃身懷有孕,本宮好像還未去瞧過呢,明早不如去看看吧。”

“娘娘……”

馮襄回握安嬤嬤粗糲的手,她道:“我沒事的,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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