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孟冬初外出參加影迷答謝會。

答謝會在京城一家影視中心裏舉行，因為是答謝會，有劇組能來的都來了。林衡、何雲、顧明河、唐均安有份參與的都來了，還有影迷有熱心觀眾，氣氛很好。

大家一起看看拍攝花絮，聊聊劇組八卦，跟影迷互動。剩下的時間是明星跟粉絲單獨交流的時間。這不是主辦方安排，而是粉絲團團長跟經紀人去溝通來的。嫻姐之前問過孟冬初，孟冬初欣然同意。

遠遠的看見孟冬初走來，湊在一起的一群粉絲尖叫了。這部電影孟冬初很博路人好感，也頂多圈到很多路人粉，能有組織地出現在這裏的都是之前的老粉了。大家尖叫之餘，還很克制，並沒有因為瘋狂而出現混亂。

一群人一擁而上，送花，送禮物，拍照。看著一眾人拿著手機，相機對準自己，跟記者對著自己是不一樣的，笑著擺著pose.

“孟少，笑了哎。”粉絲一邊調整著拍攝角度一邊說。

“怎麽，這很稀罕嗎？”孟冬初問。

“你不覺得嗎？你最近參加活動都很少笑。”另一個粉絲說。

“以前你笑的好暖啊，現在是高冷男神。”又有一個粉絲插話進來。

“這麽誇張？”孟冬初笑說。

“也沒有辣，就是笑的頻率真的比較少，以前你無時無刻不在笑哎。”

……

孟冬初和粉絲說這話，他本性中也是愛和人親近的，不過轉念又想，以前的那些□□都是過去式了，要是雜志爆出他跟楊寒的事，不知會怎樣。想到這兒，他有點晃神了。

“哎，may姐去哪裏了？”

“不知道啊，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到她人呢？”

“不是啊，訪談開始前她還在和團長組織我們進場呢，不會後來走了吧。”

“不是吧，她S城專程趕過來的哎。”

“可能又像以前一樣，公司臨時有事吧。”

……

“你們在說誰？”孟冬初聽到了她們的竊竊私語。

“may姐是你S城粉絲團的前任團長哦，這次專門來這的。”有人馬上回答。

“你一出道她就是你的粉絲咯。她現在四十幾歲了，還有個在讀高中的兒子了。真的想象不到她會追星呢。”

“may姐家開公司的，超有錢，S城的粉絲團經常搞活動，這次的《俠客》她出錢包場看了好幾次呢。”

“對啊，may姐土豪！昨天請我們大家一起去星級酒店吃了一頓。”

“不過你沒見過她，她很忙的，經常幫我們搞到票，自己有事不能來。加上你以前都不來內地參加節目活動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

“這個may姐,她姓什麽？”孟冬初突然問。

“姓江吧，聽說。”被問的姑娘說完，求助邊上的人，“你知道哪個jiang嗎？”

對方無辜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孟冬初聽她們這麽說，心中升起一種模糊的猜想。這時有人喊：“孟少看這邊。”

他習慣性地轉頭過去，面對站在他最右側的人群，人群的後頭，他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一定睛看去，人就不見了。

——是她？

是她！

孟冬初立即說：“不好意思，我臨時有點事，晚上讓嫻姐跟你們聯系，請你們吃飯。”他一邊說著抱歉的話，一邊走。

大家也都是了解他的人，以為他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辦，都很理解地讓路了。

孟冬初一撇開人群去往剛剛那個人站的地方，楊寒派在他身邊的兩個保鏢就跟上來了。這些天，他們隨時跟著，孟冬初都習慣了。這次……他頓了頓追下去的腳步，想著腰擺脫他們，但看看他們毫不容情的樣子，只能搖了搖頭，由著他們了。

那人站的邊上就是一道門，裏面是一條安靜的走道，少有人經過。孟冬初走了進去，腳步聲在走廊中回蕩。

這一層都被劇組包下來了，現在人都在裏面，四周很安靜，鮮少人影。孟冬初邊走邊找，終於在走道的盡頭，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

聽到孟冬初走近了，那人轉了過來。

四十多歲了，頭發是染過的那種明顯的烏黑，松松的盤起。眉目細描，眼神溫婉，近看已經一條條細紋藏匿在眼角唇邊。衣服素雅大方，踩著高跟鞋。她始終那麽優雅氣質，如果忽略他眼眶中含著的淚。她的淚水只有一點點，以免把妝容哭花。

孟冬初心下了然，對的，母親應該就是這樣的女人。這麽多年，一點也沒變。

身邊那兩個保鏢也跟了上來，孟冬初側過頭看他們，眼神中已經有了怒意。就連這個時刻，他們都要跟著嗎？！

他們被孟冬初看得退後了些距離，但並不離開。

“冬冬。”母親喚他的小名。

孟冬初神情一震，轉回頭來，眼神剎那間由怒轉悲，他嘴唇嚅動，猶豫著要不要喊聲“媽”。

母親的眼睛一直盯著孟冬初，上上下下地打量，似乎是要把他的身高體重臉色神情心緒都看清楚了，記清楚這個兒子。

“瘦了點，最近很忙吧。”沒有尷尬，姜如梅開口，平平常常的語氣，這十幾年對自己的兒子隱瞞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對她似乎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聽到他這一句，孟冬初一股怨怒沖上心頭，只能梗著脖子，把目光偏了偏。

“上次，宋遠來找我和我先生，我知道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孟冬初的母親說。“從宋遠來找我家那位開始，我就知道要見到你了。”

孟冬初聞言，又把目光轉了回來。一如往常懶散倦怠，若他含著一腔柔情，那麽他的散淡是這是他的面具。

“後來……你沒有來找我。你……”姜如梅的語氣漸漸變了，似乎壓抑著什麽感情有點控制不住了，“怕來見我吧。其實我也怕來見你，但我還是覺得要來見你，冬冬，媽媽對不起你。”

孟冬初被她的語言觸動了，眼眶泛紅。

“這次來見你，我想了很久，臨到要見你，都有退縮的意思……冬冬，媽是個軟弱的人……對不起……”姜如梅的淚水終於哭花了妝，沒有嚎啕的姿勢，仍是靜靜地流淚，“這麽些年我一直覺得很歉疚，每次在電視上看到你，我的心裏就……”

“那當年，你為了你自己，把我丟給孟成瑞時，你就忍得下心？”

“冬冬，當年太苦了。要是你在我身邊長大，對你對我都太辛苦了，我熬不住了。”姜如梅哽咽著說，沒有辯解，直接承認自己的絕情。住這頂樓加蓋，棚屋，筒子樓，一天打幾份工，進廠之後就是加班熬夜，四處埋著頭奔波，低著頭做人，單身女人帶著孩子還要受到指指點點。

“所以你趁著工廠起火，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擺脫你的兒子，轉身去嫁給一個有錢人。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他失去母親的痛苦嗎？”

“冬冬，我……”姜如梅想要解釋，卻發現若是把事實簡略，不過就是孟冬初口中那一聲聲的指責，畢竟是她做出的事情。那時家裏也知道姜如梅在跟有錢人來往了，從母親到幾個姐妹都很讚成，那時姜如梅還在猶豫怎麽跟對方解釋自己有個孩子，如何讓孩子接受這一切。她的妹妹來工廠找她，主要就是帶著家裏的意思，勸自己姐姐嫁給有錢人，把孩子還給孟冬初的親爹。

那天傍晚，工廠起火，她妹妹突然就想出了這個主意。她說，“你不是怕你那倔兒子當拖油瓶受委屈嗎？現在正好啊，小孩子哭一哭就過去了，去了臨海城的父親那裏，比我們這裏好多少倍，還不早把你忘了。”她說，“你又怕他想你，要來找你，他要是當你死了，以後肯定不會有問題了。”她說，“你還猶豫什麽，過了今天，以你的性格，不知道又猶豫到那一年，姐你都幾歲了，以後還有這機會？你就一輩子窩在這裏啊？”她說，“快點，當機立斷，索性今天決定了。”

姜如梅本來就已經動搖了，聽了這話，當下就決定聽她妹妹的。

“當年，我以為，你回到你父親身邊，會過得比跟著我要好。”姜如梅放棄了解釋，只是這麽說。“ 所以我……自私地替你決定了。我相信孟成瑞一定能給你一個好的環境，讓你衣食無憂地長大，接受好的教育。”

“你可以把這一切原因都告訴我，然後讓我走，你不可以騙我……”孟冬初說到這兒，不由自主地帶著埋怨喊：“媽！……”

四周都很安靜。

一直忍著的姜如梅，聽到這一句，突然眼淚就崩不住了。這些年，她一直覺得愧疚不安，多少次想過要去找這個兒子，特別是當看到他出現在電視裏之後。但是她不敢讓兒子面對這個殘忍的現實，只能收集他的影視劇的碟片，雜志，看他的專訪，去一點點的了解他。招待他的粉絲，盡一點心意，即使她兒子不能夠知道，她只能做到這樣。

看著哭泣的母親，孟冬初眼前突然出現這些年他過的日子。童年的壓抑，少年的孤獨，愛而不得，被放棄，被利用……從眼前這個女人做出這個決定開始，命運地齒輪慢慢碾過他的身體。在他人生每個階段中最痛苦的時候，他都曾經想過要是跟著母親生活，會過什麽樣的生活。

對他來說，那是他唯一的火柴中的幻象，在寒冷中，他靠這個取暖。現在這根火柴搖曳完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一時之間，他悲痛的難以自持。然而他習慣性地壓制著，在落下眼淚之前，對自己說，喊完這一聲“媽”就可以了，不可以再崩潰。這些年，他唯獨擁有的只是他自己，自己崩潰了，日子怎麽過下去。不能崩潰，不能崩潰，不能崩潰……

最後孟冬初在母親的哭泣中腳步匆忙地走了。

他在離開母親的時候，在走廊盡頭最後看了他一眼。他發現就算現在再怎麽怨這個母親也好，他跟母親很多地方都極其的相似。比如溫柔多情，比如軟弱，比如放棄，比如為了更好的生活不擇手段，然而終究良心不安。

他的心中對母親沒有恨的。

他對誰都沒有恨。

他就像他明白宋遠一樣，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現在他卻有點恨自己那麽像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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