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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太後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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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起親疏, 商鐸跟商太後自然要親於皇上。

所以他選擇將皇上的計劃告訴商太後, 而不是去告訴皇上:你親娘準備毒死你親爹。

商鐸面對商太後, 其實很有幾分商嬋嬋面對商馳的意思。

長姐如母, 長兄如父, 大抵如是。

所以他比在皇上跟前措辭還謹慎, 態度還要小心。

“虎老威尤在, 王子騰就是老虎的利爪。皇上的意思, 還是穩妥些, 先斷了這只爪子再說。”

商太後面上看不出什麽喜怒之色, 淡的如同廟裏供奉的菩薩。

“本宮知道是皇上的主意。”

“這孩子從小就別扭。明明記仇尤甚, 偏又不夠狠。”

“當年對著廢太子, 他能明白要繞過那些東宮謀臣等瑣碎之人, 直擊太子才有用,現在倒是又心軟起來。”

“到底是不夠有決斷——殺王子騰有什麽用。他能扶起一個王子騰就能扶起第二個。”

“太上皇的身體本就在兩可之間。好生保養,太醫也說還有好幾年的活頭。王子騰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能放過你們去?”

商鐸尷尬的笑了兩聲, 這件事也有他的鍋。

“皇上定這個主意的時候, 臣天天還在挨打挨罵呢。看太上皇每回氣的要厥過去的樣子——那手抖得,臉色白的, 不像是能活兩三年的。”

“誰知道老聖人現在忽然明白過來, 知道什麽都不如命重要,竟善加保養起來。”

當時商鐸真以為老聖人活不了多久了,這不連兒女的婚事都趕著辦,生怕趕上國喪。

“況且, 姐姐。”商鐸這樣一喊商太後,就表示自己沒法了:“你也得體諒我的難處。外戚,外戚,說到底我也是外人。皇上拿了主意,我能怎麽辦?”

難道他敢跑到皇上跟前去說:您可別猶豫了,別管什麽王子騰了,趕緊下手幹掉親爹!那真是八個頭都不夠砍的。

商太後一笑:“從小你就是個急脾氣,人都說走一看三,你卻只圖眼前痛快。可憐你媳婦跟你也不知道擔了多少心。”

“這些年順當,是你運道好的緣故。”

“如今你跟皇上迷糊到一處去,還得本宮這個後宮婦人跟著操心,收拾爛攤子。”

“罷了,好在還有馳兒,本宮看著那孩子比你強好些。”

商鐸在皇上跟前還敢駁回兩句呢,當著商太後卻是避貓鼠一樣,只敢低頭稱是。

忽見商太後伸手拿起銀筷,夾了一塊蟹肉釀豆腐放入口中。

宮中做菜講究小巧精致,也為了進食儀態好看,所以都是做成一口一個的大小。

這豆腐盒子,個頭只如同骰子,不似外面的,足有半個手掌大。

所以此時商太後一口吃了那只豆腐盒子。

商鐸目瞪口呆後才急了:“姐姐就算生我的氣,也不能服毒呀。”

商太後又好氣又好笑,咽下口中食物才將筷子拍在桌上:“你瞧瞧你這副不穩當的樣子。”

隨後便對商鐸解釋道:“太上皇既然要努力加餐飯,各宮自然都要奉承,忙不疊送了拿手好菜去。”

“然他卻只用賢妃貴妃宮裏的,旁的都賞了人。”

“這取中的,當然是他們背後的榮國府和東平郡王府。

本宮這鳳景宮裏送去的這道豆腐,他卻一點都不用,自然是對我們商家不再信任的意思。”

“還曾說,豆腐寡淡他素來不愛,旁人宮裏都恨不得奉上龍肝鳳髓,只有本宮,身為太後,卻不經心,只送些青菜豆腐。”

商鐸一怔:“那有毒的螃蟹,其實太上皇並沒有用上?”

商太後莞爾,指著盤子裏的豆腐盒道:“如今這裏面用的,和我送到太上皇那裏的,都是上好的螃蟹。無論誰驗都是一樣的。

現在他正疑我,我怎麽會這麽魯莽,留下這樣的把柄給他抓。

至於那有毒的螃蟹,用處在日後。

那日的蟹子,不過是提前運進宮來做著試試,看看與禦膳房供上的蟹子有無區別。偏就這麽巧,叫幾個蠢笨的下人送到了嬋嬋和玉兒眼前。”

“在宮裏,以食物投毒是最危險的卻也是最幹脆的辦法。”

“這樣的法子,要圖窮匕見,哪有一開始就明晃晃露出刀來的。”商太後仍然是幼時教導商鐸的口吻。

“禦醫的方子與內務府送上的香料,哪一樣都比飲食做手腳更隱蔽些。”

“你道太上皇是為何忽然開始保養,多進飲食的?”

商鐸一怔:“是娘娘的禦醫獻上的法子,叫太上皇多用膳?”

商太後淡淡道:“宮裏的禦醫不是真正的大夫,他們只是一條懂得說什麽的舌頭。”

至此,商鐸才明白了。

商太後開口道:“此事,不必告訴皇上。叫他按照自己的法子去做吧。我這做娘的,只是替他描補一番。”

商太後至此才當著商鐸露出一絲疲倦與傷感:這天家,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

商鐸忍不住上前勸道:“萬望娘娘保重鳳體。”

商太後傷感的神色如天邊流星一閃而過,隨即就恢覆了那般端然寧和:“你放心,本宮定是高壽之相。”

商鐸這才行禮告退。

果然,五月初,宮中又傳來一個晴天霹靂:太上皇再次中風。

這回老聖人的雙腿都不能動了,唯有一條胳膊還能活動。

太上皇大怒,當即要治禦醫的罪。

太醫院的禦醫跪了一地,道:“臣所說的食谷者生,是指五谷雜糧。

且素日臣開的藥膳雖用了些人參等補品,但量卻也控制的精確。正因為老聖人這病,乃是身體發福,痰氣壅塞所致。”

說白了就是吃的太好了,又不運動,三高導致的腦卒中。

太醫令磕頭如搗蒜:“臣所說努力加餐飯,藥補不如食補,也是請太上皇按照臣等擬好的菜單來用。”

“太上皇的禦食單子都是整個太醫院一起擬的,絕無錯漏。臣請驗看太上皇平日所用的別的菜式。”

於是各宮奉上來的佳肴都被一一端上。

太醫令挨個嘗過,抖著嘴道:“這些菜肴俱是色香味美,用材珍貴,比如這碗清湯白菜,吃著和看著都十分爽口,然底湯是用紫參和烏雞等數十種補品吊出來的。

太上皇如今虛補不受,用這些飲食,表面上看著面色紅潤,但實則是叫身子百上加斤,反而無當。”

太上皇用剩下的一只手把藥碗砸到了太醫令頭上:“事後諸葛!當日做什麽來著!朕吃什麽你們不都是有數的嗎?為何不來勸!”

太醫令大為冤枉,跪了不敢說話。

還是太上皇的貼身老太監說了一句:“各宮供上的飲食,太醫令並不曾親眼見過,都是這裏報了菜單子過去。”

言下之意,太醫那邊還以為皇上在吃清水煮菜,結果皇上這邊在喝人參肉湯。

太醫令連忙道:“正是如此。只怕各宮主子知道老聖人病中胃口不好,所以都用足了金貴食材,又格外做的味美,誰知反而是有害的。”

“唯有這道豆腐盒子,於太上皇病體有益。”

“豆腐雖然不珍貴,但正和了太上皇如今的體質。

況且這道菜難得有心思,肉釀豆腐盒子,裏頭用的豬肉不適宜太上皇聖體,這裏面就別出心裁換了魚肉,白肉不生痰,太上皇日後可以多用些。”

太上皇沈默半晌,聲音喑啞,問道:“這是鳳景宮送來的是不是?”

老太監也“噗通”跪了:“是,聖母皇太後娘娘日日都派人送來,且這是娘娘親手做的。”

“但朕卻一次都沒用過。”太上皇渾濁雙目有點淚光。

他抖著手指著下面各色珍饈:“他們都是為了諂媚於朕,做了這些來討朕的歡喜,根本不在乎朕的病體!”

“唯有她,這麽多年,一直以朕的身體為要。”

太上皇想起年輕時舊事,越發嘆道。

“從前她就勸朕少喝酒,少用大魚大肉。往日朕去哪個宮裏,都是滿桌子葷腥,唯有她那裏偏要上些清淡小菜。”

“朕雖不愛吃菜葉子,看她辛苦親手做了,也少不得吃些。”

“如今才知,這麽多年來,果然只有她是真的為了朕好。”

太上皇不由想起四月間,自己還罵了鳳景宮送菜來的碧珠。

嫌棄豆腐廉價寡淡,指名道姓斥責商太後侍奉君上不夠恭敬。

雖然他每日不取的菜也多,但別宮他不用的菜色,也都只是賞給下人。

唯有商太後的這道豆腐總是叫人原樣送回去,下她的臉面。

太上皇忍不住感慨愧疚起來。

一連聲道:“快命人去請聖母皇太後。”

老太監叩頭道:“一聽說您龍體有恙,兩宮太後娘娘早帶了嬪妃在外頭侯著了,聖母皇太後娘娘帶著皇後娘娘到的最早,只是不敢擾您跟太醫說話兒。”

太上皇就叫他去親迎商太後進來,帝後兩人相隔兩三月未見,大有隔閡。

如今再一見,倒是彼此垂淚起來,前嫌盡釋。

從此,太上皇便只肯見商太後一個,一應飲食也只肯用鳳景宮送來的。

而商太後侍君恭敬小心,凡事必與禦醫商議,且每餐都命禦醫隨侍在側,命人時時挑出不適宜太上皇病體之物。

賢名不但在後宮中流傳,更是遍及朝野。

因五月是商太後的生辰,她以太上皇病體不安不肯過壽。

太上皇便命禮部替她又加了“佑康”兩字為尊號。

於是皇上登基五年來,商太後總共榮獲八個字長度的尊號,以數目壓倒了楚太後。

商鐸從頭到尾,看完了商太後的舉動,不由在心裏為太上皇鞠一把眼淚,然後轉頭忙活兒子婚禮去了。

如今且將時間再次調轉回四月十六日,保寧侯府向平陽侯府下聘之日。

作者有話要說:  商太後微笑:來,大郎,起來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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