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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納征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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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 四月十六日。

當日熱鬧之景, 當真是:金屋當頭紫閣重, 仙人堂上玉芙蓉。

本朝風俗, 官宦人家納征之禮, 男方擺在前頭的第一份禮都是羊二十口、酒二十瓶、紅絹四十匹, 用來叩開女方大門, 分賞下人。

當然, 也不會真正趕了“咩咩”叫的活羊來, 而是以二十只眠羊臥鹿花瓶來代替。

等平陽侯府中門大開, 開始往裏擡的才是正禮。

最前頭的乃是三套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朝冠朝珠。

與縣主的衣制又略有不同。

往後則由皇上禦賜的禮打頭, 色色都貼著金紙, 浩浩蕩蕩, 壓地金龍一般。

這邊第一擡都進了平陽侯府,那邊保寧侯府裏還有一大半沒出門呢!

一路都是看熱鬧的人,都道兩府果然極得聖意,瞧瞧皇上賞了多少東西。

這些只是為了湊熱鬧的百姓, 口中說的話都是慶賀閑話, 好伸手來討保寧侯府沿路散的銅錢。

倒是一些早已鉚足了勁,等著參商鐸和林如海“習尚豪侈, 輒靡鉅款”的人傻眼了。

他們折子都寫好了, 只等著挑著皇上疑心:這兩人位高權重,這潑天的富貴從何而來,只怕為國之竊賊,請聖人細查。

誰知今兒一看, 前頭一大半都貼著禦賜的金紙,明晃晃閃亮亮。

剩下的六十四擡,與京中其餘公侯之家的聘財舊例數目差不多。

他們要還堅持參,得罪的可就不是兩府,而是一大片官員了。

且又不敢去罵皇上:您賞賜的太多啦,怎麽能為了自己母家如此靡費呢。

畢竟盧禦史的前車之鑒還在那裏,誰也不敢頭硬,在這些事上頭勸諫皇帝。

於是只得恨恨而止。

因是聖旨禦賜的婚事,宮中自然派出內監來參禮。

皇上將戴權指了出來,也算是為兩府撐場面。

待戴權尖細的喉嚨念過:“率循彜典,又不腆之幣,以某將事,敢請納成。”後,納征,這六禮中最繁覆的禮儀也算到此為止。

從此兩府才是真正成為了親家。

誰要反悔,就是違法了。

消息傳到裏頭,鳳姐兒握了黛玉的手道:“恭喜妹妹大喜。”

她與賈璉前幾日剛回京。

離京三年,她家裏尚有許多物件兒沒有收拾完,但還是叫賈母當成賈家的代表派到了平陽侯府。

按理說兩府著實是姻親,便是賈母年老不能親至,也該派邢王二位夫人來。

然賈母看看兩個兒媳婦:一個是羞頭羞腳,倒是去丟人去了;一個則是與林家不睦,大好的日子去了,是給誰添堵呢。

又知道鳳姐兒從來跟黛玉還算談得來,便將她派了來。

鳳姐兒再見黛玉,當面便要先拜見縣主。

黛玉忙叫人扶住,笑道:“鳳姐姐一路辛苦,今日還來我們府上幫襯,我心中感念。”

兩人便仍以姐妹呼之。

且說鳳姐兒親眼旁觀了保寧侯府的下聘,也不免暗自心驚。

何為簡在帝心,看這一長串的禦賜之物便可知了。

待她回到榮國府,便先來向賈母回話。

一進榮熹堂,卻見不止邢王二位夫人,連著李紈和三春姊妹都在側。

她便先笑道:“哎喲,我好大的臉面,難為這一家子齊齊整整的等我。”

賈母便啐道:“出去三年,自己當家,又做了一回娘。也該有了些穩重才是,如今還是這樣的猴樣子,當心你兒子笑你!”

鳳姐兒聽賈母提起兒子來,也是眉飛色舞:“他一個半歲都不到的小人兒,也敢笑我?”

此番她跟賈璉往江南去,最大的歡喜便是得了個兒子。

從此她兒女雙全,大房更是又添了承爵的嫡孫。

連賈赦聽了都歡喜的喝了好幾日大酒,又買了兩個丫頭進來服侍自己,以表慶賀之意。

這邊鳳姐兒已然開始說起今日平陽侯府的見聞。

當著王夫人,她也不敢多說兒子。現王夫人管家,她又剛剛回來,萬事生疏。

小孩子這樣小,稍微受點涼,發個熱可就容易沒了。

賈珠縱然養到二十,還說折就折了呢。

所以鳳姐兒只帶了從江南賣了死契的丫鬟奶娘回來,日日將兒子守得密不透風,反而不用榮國府的家生子。

他們背後都牽牽絆絆的,說不得就讓人收買了去。

鳳姐兒心上轉著這些想法,卻並不耽誤她嘴上說話:“老太太,您今兒身子不爽,沒去見著,當真是好大的體面。”

“掌事內監戴內相親自全程陪侯著,單那禦賜之物就數都數不過來。”

“今兒賓客也多,連平寧大長公主都親自去坐了一回,然後留了文大姑娘在府裏陪著林妹妹,自己按日子又往護國寺替老聖人點燈去了。”

大長公主也是個聰明人。她是太上皇親妹,現在自然要做足了為兄長祈福的樣子,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就倒到皇上那邊去。

但這並不妨礙她給皇上一脈示好,為日後考量。

賈母一聽倒是嘆道:“大長公主都親自到了?唉,我原該也去的,偏夜裏吃了兩口桃,白天就有些起不來。”

鳳姐兒略垂眼,此番回來她就覺得賈母有些不對勁。

仿佛老了許多,最重要的是那股子心氣沒了。

居然默認了金玉良緣,不再將湘雲接了來,也不再說替寶玉相看別的人家的女兒。

鳳姐兒人雖不在京中,但留了平兒,也就是留了一只眼睛在府裏。

聽平兒說,賈母的轉變也是從上巳節開始的。

那日她進宮去參加黛玉的及笄禮,之後奉商太後慈命,去了貴妃娘娘宮中說話。

回來就病了幾日不說,從此就對金玉良緣默認了。

別人鳳姐兒不了解,她可知道史家是惱了:賈母拉了這些年的配,最後又將史湘雲撇下了。

史家二位太太便緊鑼密鼓替湘雲籌謀婚事,甚至考慮將她嫁到京外去。

鳳姐兒將這些事略略一想。

聽賈母仍在細問,便索性將今日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又笑道:“今兒我看有一擡聘禮倒是稀奇。竟還有卷柏、膠、漆、五色絲等物,還有些旁的,只是一晃過去,我也沒看清是些個什麽。”

迎春向來緘默。

探春剛想說話,然看著王夫人越聽越陰沈的臉色,不由住了口。

倒是惜春忽然開口道:“鳳姐姐不讀書識字,所以不知道。聽你說的這幾樣東西,大概是《通典》上記載的東漢古禮納征之物。”

“應當共有三十樣,各色都有吉利的說法。旁的我也記不清,倒記得其中還有大雁、清酒等,雁則隨陽,清酒降福。反正各有各的吉利處。”

鳳姐兒一拍手道:“果然你們讀書識字的人,一聽就明白。”

然後又笑對賈母道:“可見保寧侯府有心呢,以後林妹妹的日子必然過的順順當當。”

“今兒我看著打頭那三件世子夫人朝服,當真是羨慕的不得了。這未出嫁是縣主娘娘,一出嫁就是世子夫人,當真是好福氣。”

“當年我一見林妹妹就說,世上竟有這等標致的人物。可見是有大福氣的!”

王熙鳳誇起人來,簡直如同流水席,可以三天三夜不停不重樣的。

此時在賈母跟前嘰裏呱啦一大通,只將賈母說的眉目舒展。

直到想起賈敏來又落淚:“若是敏兒還在,看著玉兒今日,就更好了。”

諸人又連忙來勸。

然唯有賈母自己知道,她這淚不僅僅是為心疼黛玉而落。

更是為自己流的。

要是賈敏還在,她們親生母女,哪裏就能看著賈家和林家生疏至此!

賈母起了傷感的念頭,便叫諸人都下去,自己要歇著。

王夫人一聽林家的好事就煩,自然擡腿就走。

倒是鳳姐兒這裏一回屋,便見賈璉在發脾氣,連著茶杯子都摔了。

“二爺,你生氣也不當摔東西,再驚著兒子。”

賈璉這才壓了壓火道:“咱們不在京中,你道父親幹了什麽?他看上了一個姓石的人家裏幾把古扇,要拿出五千兩去買。”

鳳姐兒笑道:“這有什麽。這家裏的錢咱們不花也是白填送旁人。由著老爺去吧。”

賈璉頓足道:“要真是花錢就好了!那姓石的,也是個癡人呆子。說平生只愛這幾把扇子,別說五千兩,就是五萬兩都不賣。”

“結果那該死的賈雨村,為了討好咱們府上,竟然設了個罪名,害死了那石呆子,直接一文錢不花,將扇子從人家家裏抄來給了父親!父親還得意洋洋,對我說賈雨村的好呢!”

“我看著這樣下去,下回就該有人抄咱們的家了!”

賈璉當了這幾年的縣令,著實也有了些長進,尤其在律法上通曉了許多。連著王熙鳳都跟著明白起來。

現下果然就道:“那賈雨村一門心思往上爬,連人命都不顧,哪裏來的這樣天打雷劈的種子!”

夫妻兩人相對罵了一回賈雨村。

然此事已經做下,石呆子也不能覆生。賈璉只得道:“等來日我往林姑父跟前請教去,能怎麽彌補便盡量彌補了吧。”

然後又是一聲長嘆。

他是官宦人家出身,從小見過打死的奴才也不少,本來也跟賈家人一樣不將人命放在眼裏。

然自己當官斷案,熟悉律法後,才知道奴才是奴才,良民是良民。

薛蟠當日之行,都該以命抵命的。

這可是大罪一樁。

賈璉本想著等商林兩家婚事辦完,再上門請教林如海。

然五月間,太上皇覆發風疾,病體愈重。

皇上為此大發雷霆,當面斥責貴妃賢妃為人糊塗,諂媚蠢鈍,以至於危及太上皇龍體。

太上皇寬仁,不忍加罪,只罰了一年俸祿小懲大誡。

皇上又加了一條,這一年,不許兩妃再見母家女眷。

榮國府上下惶恐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通典中三十種聘禮:

“元、纁、羊、雁、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葦、卷柏、嘉禾、長命縷、膠、漆、五色絲、合歡鈴、九子墨、金錢、祿得、香草、鳳凰、舍利獸、鴛鴦、受福獸、魚、鹿、烏、九子婦、陽燧,凡二十八物,又有丹、青。”

每一種物品的都包含不同的寓意:“元,象天。纁,法地。羊者祥也,群而不黨也。雁則隨陽。清酒降福。白酒,歡之由。粳米養食。稷米粢盛。蒲眾多,性柔。葦,柔之久。卷柏屈卷附生。嘉禾須祿。長命縷縫衣延壽。膠能合異類。漆內外光好。五色絲章采屈伸無窮。合歡鈴音聲和諧。九子墨長生子孫。金錢和明不止。祿得、香草為吉祥。鳳凰雌雄伉合。舍利獸廉而謙。鴛鴦飛止須匹,鳴則相和。受福獸體恭心慈。魚處淵無射。鹿者祿也。烏知反哺,孝於父母。九子婦有四德。陽燧成明安身。又有丹為五色之榮。青為色首,東方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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