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先昨天拿了校服，今天就換了過來。

白襯衫扣到鎖骨處，本該罩在外面的針織背心搭在臂彎，氣質幹凈得跟穿著黑衣的他像是兩個人。

“我是謝辛恩。”外表乖巧的少女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不躲不閃，自我介紹做完也沒了下文，只是向老徐投去一個甜甜的笑，“謝謝老師。”

說完朝老徐微微鞠躬，又向林姜先欠身：“先謝過這位新同學，那我們放學見了。”

林姜先點點頭，然後跟著老徐回了理科一班，許菁菁和趙孟得湊上來，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恩恩？”許菁菁坐回座位，雙手在臉上輕輕拍了兩下，回頭看著她，“老徐剛剛是在說，林姜先要幫你……我沒理解錯的話，補課？”

謝辛恩沒什麽精神地點頭，眼皮一掀，看了許菁菁一眼，又垂眸去看手裏那張報名表：“嗯。補課。”

趙孟得的關註點很偏：“你剛剛跟林姜先說什麽？放學見？你居然當著老徐的面放話說放學見？恩姐還收小弟嗎？”

謝辛恩丟了盒糖過去，堵住趙孟得的嘴。

考試後的早讀課鬧哄哄的，剛剛老徐來的時候把報名表也帶來了，根本不容拒絕。

謝辛恩提筆往報名表上填信息，和周圍的吵嚷劃開分明的界限。

老徐的意思她聽得明白，輕飄飄的一句林姜先班主任幫忙說服的他來補課，其實背後指不定下了多少功夫才把這個名額留給她，畢竟僧多粥少，都盯著這麽些加分機會。

謝辛恩是倔，但不是不懂體貼的人。

面對林姜先的那點兒別扭，熬完競賽準備期也就過去了，比起老徐沒有宣之於口的期望，根本就不足為道。

謝辛恩等到最後一節課才把報名表交過去，進門的時候，老徐正戴著老花鏡在成績單上數人頭。

粗粗的手指頭從密密麻麻的成績表上一路往下，每過一個人名都戳那麽一下，最終落到了謝辛恩的名字上，點了點。

謝辛恩的月考成績卡著老徐給她留的死線，不多不少五十一名。

“你倒是會考。”老徐回頭，看不出喜怒，“你說這家長，我請還是不請？”

謝辛恩把手裏填好的表格規規矩矩地擺在老徐辦公桌上，末了還伸手把四個角撫得平平整整，轉頭又是一張笑臉。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您就看在我這麽努力的份兒上，別請家長了吧。

老徐“嘖”了一聲，撈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確認沒什麽遺漏，總算是松了口：“行。你這要準備起來時間也不寬裕，我也不給你增加壓力。你跟著一班那個同學好好練，平時緊張點兒，上臺了才不露怯。”

謝辛恩點頭，剛想趁機跟老徐提一嘴，能不能以後周五都不上晚自習，連借口都想好了——林姜先要給她補課。

她只起了個頭，就被辦公室的敲門聲打斷。

是林姜先。

他剛轉過來沒多久，很多手續都還斷斷續續在辦。

進了辦公室，一眼就看見謝辛恩站在老徐面前。

小姑娘稚氣未脫，白白凈凈的看起來很是乖巧。

她就那麽站著，也不說話，笑意盈盈的把人看上那麽一眼，沒見過她另一面的人都會被她的外表蒙蔽。

她本來想跟老徐說什麽，回頭一見來的人是林姜先，眸光微微一閃，表情的變幻被林姜先捕捉，又垂眸斂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小姑娘躲著他呢。

林姜先的班主任姓劉，就坐在老徐旁邊。

謝辛恩眼巴巴地等著那邊辦完手續，然後正好跟著林姜先出去，免得一直繃著好學生的面孔，跟戴了張面具似的讓人喘不過氣。

等到那邊交完材料，謝辛恩跟著林姜先後腳就出了辦公室。

搭在肩頭的發絲柔軟，隨著她松了口氣的動作落下去幾縷。

橙色的衣服襯得她氣色很好，不同於在辦公室的壓抑，她一出來，整個人都輕松許多，腳步也快了些。

謝辛恩本想快走幾步超過他，免得一直跟在他背後，看著煩人。

沒想到林姜先突然停下，謝辛恩沒剎住車，猛地撞到林姜先背上。

少年的脊背骨骼分明，撞上去鼻梁生疼，謝辛恩起來的時候捂著鼻子，眼眶都熱了。

“呃……”林姜先解釋道，“你沒事吧？”

周五不用穿校服，林姜先剛轉過來不知道這點，穿了一整套禮服，和蹬了一雙運動鞋還穿著寬大衛衣的謝辛恩形成兩個極端。

謝辛恩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本來她是否參加比賽就跟他沒什麽關系，這個人有那麽好心，老劉一提就答應給她補課？

想是這麽想，謝辛恩還是皺著眉頭說了一句：“沒事。”

她擺擺手，另一只手還搭在口鼻前，擡頭的時候能看見眼裏泛著的淚光。

鼻腔裏還有他衣服上的味道，謝辛恩嗅了嗅，反應過來自己動作有些出格，才掩飾般的咳了一下，然後故作天真地問：“不過，林同學這會兒還不回家，是等著去食堂吃飯麽？”

-“先謝過這位新同學，那我們放學見了。”

甜甜的聲音，和當時看起來乖巧無比樣子，和眼前毫不掩飾自己反感情緒的少女形成強烈反差，林姜先毫不懷疑，憑她的天分足夠考上全國最好的表演系。

秋日的夕陽帶著沒有褪盡的餘溫，灑了林姜先一身。

他低著頭，長睫閃了一下，覆在下眼瞼上，像撲了只蝶，高挺的鼻梁擋住的陽光又在左邊臉頰刻畫出清晰的影子，眼前的畫面明暗夾雜。

謝辛恩看著那只小蝴蝶輕扇翅膀，思索著要不隨便找個借口先溜掉，一對一的輔導是逃不過了，但是能好歹拖一天就是一天。

結果林姜先說話了：“我在等你。”

謝辛恩：“……”

早上才說好的補課，謝辛恩第一天就想逃。

但林姜先說出他在等她的時候，謝辛恩就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

“林同學，”謝辛恩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架勢，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帽子戴上，擋住最後那點刺眼的金光，然後一邊倒著走，一邊和林姜先討價還價，“我的稿子都還沒寫出來，你今天怎麽跟我講啊？要不我們下周再補吧。”

林姜先停住腳步，謝辛恩也停下來，等著他的回答。

“我叫林姜先。”

“哦。”謝辛恩扯了扯帽檐，態度敷衍得很，“那林姜先同學，要不我們下周再補吧？”

少女沒了在老師面前的束縛，隨意起來連應付都懶得。

此刻謝辛恩耐心已經耗光，就等著最後那點禮貌也用盡。

傍晚氣溫降了下去，她背著書包蹦了兩蹦，長卷發跟著她的動作躍起來，謝辛恩把手縮進袖口，一邊來回蹦噠取暖，一邊看他什麽時候發話。

林姜先權當沒聽見，拽著謝辛恩的書包背帶就往地鐵站走，沒走幾步她伸手往校門邊的公告欄一指，叫住他：“你看！”

林姜先順著謝辛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笑容僵在臉上。

公告欄一般都是張貼學校最近的活動，獲獎學生的介紹，只是每次考試後會在後面增加成績排名的光榮榜，也算是對學生的一種肯定和鼓勵。

和他們有關的公告最近也就一個——月考光榮榜。

紅彤彤的名單上，第一名的名字和照片都很耀眼。

謝辛恩每次都想吐槽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這麽個主意，把文科班和理科班的第一名單獨列出來一面海報放著，兩幅巨型照片加上學生簡介，配上紅不啦嘰的背景色，搞得像一張結婚證。

偏偏理科班男生多，文科班女生多，上榜的時候大概率都是一男一女，學生都私底下開玩笑說這是官配。

然而這次的理科第一是林姜先。

“這次的官配哈哈哈哈哈哈……唔……不怎麽配。”謝辛恩站在公告欄下，一邊笑，一邊擡頭仔細研究他那張照片，正看得起勁想要繼續點評兩句，林姜先從後面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然後帶著人往外走。

“哎？”林姜先的掌心熱熱的，不像外表那樣冷冰冰，覆上來的瞬間還能感受到汗水的潮氣。

謝辛恩視線裏一片漆黑，也沒多想，只是想要取下他蒙住自己眼睛的手。

長長的睫毛在掌心裏滑動，林姜先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親密，很快放開了她。

垂下來的指尖蜷起，然後藏進褲兜裏，林姜先就連說話的語速都比之前快很多：“再笑加課時。”

“小氣！大不了哪天我上去了，你再來指著笑我不就完了？”謝辛恩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歪著頭瞥了林姜先一眼，說話的時候嘴角不經意間彎起，“只不過，等到真有那麽一天，我也不知道我的官配是誰。”

林姜先往前走的腳步停了，回頭問她：“什麽叫官配？”

看著林姜先近乎認真的眼神，謝辛恩快要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梗在了喉嚨。

她要怎麽跟他解釋，官配是同學們對光榮榜上文理科第一名的戲稱？

兩個學霸的照片被學校指定挨著放進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通常情況下還是一男一女，兩人的名字和照片並肩……這種情況對於青春期壓抑著躁動情緒被迫關在學校裏重覆學習的少男少女來說，本就是極度暧昧的場景了。

再加上這個榜單還是學校制作、張貼，紅彤彤的光榮榜和旁邊還沒來得及撤下的上一屆高考喜報擺在一起，喜慶之餘還添了幾分微妙。

這個問題，怎麽聊怎麽暧昧。

謝辛恩指著光榮榜上的兩張照片，漫不經心地說：“那，你倆的照片看見了沒？一男一女學校配對，這就叫官配。”

“嗯。”林姜先點頭，然後沒臉沒皮地回答了謝辛恩之前的疑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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