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她很年輕。歲月一向善待的不是俊美紅顏，只是那些“嫁得好”又被“寵愛有度”的女人。

當然，她也漂亮。她與母親的相似度大概能達到百分之七十，可像了她父親的那百分之三十讓她多了幾分永遠屬於少女的靈動，卻少了她母親的嫵媚和優雅，她身上尚未展現出母親那般濃郁的女人味。

可在她記憶裏，她母親是個既溫柔又會撒嬌的普通女人，是旅行社的普通職工，是寬容有度的普通母親，而不是現在這個看著就讓人倍覺陌生心口會一陣陣泛疼的比從前更加優雅漂亮又用這麽悲戚目光凝視她的女人。

俊俏的五官僵硬了許久，久到紋絲不動，周沫涵就這麽呆怔了許久，身體才跟著思緒徐徐起來，用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慢吞吞問道：“你……怎麽會來？”

母女見面的尷尬氛圍已經讓小雲無法處之泰然了，迫切需要出去喘一口氣，遂搶先道：“周小姐，是少爺安排的，您兩位在這裏聊一會兒，我去準備茶水。”

門不輕不重地關上，但迅疾，屋裏起了一陣風，形成對流，散發出春季裏獨有的花香和青草氣息。

吹亂了兩人的發，和臉上暫時凝住的表情。

“是翟少爺安排我過來的。”鄭曉英又重覆了一遍，凝著她的視線不自然地移開，泫然欲泣的表情。

“哦~”周沫涵明顯更尷尬一點，不自然地應了一聲，淡淡道，“坐吧。”

空氣裏游走著壓抑的因子，搶奪著原先的自由和輕松，兩個人起先都沈默著，更是加重了這種壓抑，乃至到了憋悶的程度。

終於，鄭曉英打破了沈默，好看的眉眼攢聚著淡淡的笑意，她說話是輕柔的，只是能聽得出有一抹緊張到顫微的底色：“聽說你生病了，好利索了嗎？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一點，氣色也差了一點……”

“之前？你見過我？”周沫涵已從剛才的震驚中完全恢覆過來，臉上只留一層淡漠的涼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鄭曉英點點頭，望著她，帶著幾分慈愛又有幾分無奈：“你和這兩個男人之間的糾葛我聽過一些，也從電視上看到過，尤其是你和卓冉勳結婚的時候……”

周沫涵輕笑了一下，了然於胸的模樣，飛快低下了頭，眸子裏一晃而過的釋然之後都是滿滿的嘲弄。

“我沒有找你，是因為……”一直凝著她的鄭曉英自然而然捕捉到了這份諷刺的笑，趕緊解釋。

周沫涵毫不在意，甚至再無隱藏，直面她冷笑道：“擔心我會找到你，破壞了你美滿幸福的家庭，是嗎？”

“涵涵，你對媽媽的誤會很深，當然我不是個好母親，更不是好妻子。”

“既然你對自己的評價很中肯，我也沒有必要重覆了，不清楚翟競天找你過來做什麽。我們之間，其實根本沒有必要見面，我不想要聽你懺悔什麽，當然，你應該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懺悔什麽才對。我……”

說話間，周沫涵已經站起來，做出了請的姿勢。

她心口難受，好似被灌入了沸水，燙壞她的心、她的血肉，並有越發濃烈的趨勢。

她以為，她母親出現的時候至少會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會聲淚俱下哭訴她當年做錯了不該拋下她……

她從前跟卓冉勳說對她母親再無期待，原來這也是一個謊話，她明明還會失望失落和失意。

鄭曉英依然坐在那裏，抓住她的手，兩人的手都很暖，但她的顯然更暖，周沫涵飛快地甩開，冷聲：“別碰我。”

“涵涵，坐下來，咱們聊一會兒，好嗎？”

“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麽可說的。”

“怎麽會？我在你生命裏缺席了十多年，你難道不想把這些年的經歷告訴我，或者，你對我這些年的生活不好奇嗎？”她不在意周沫涵的惡劣態度，或者說她是願意承受的，不疾不徐的語調，一如既往的溫柔模樣。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我想你夜夜難眠哭著醒來？好奇你什麽，好奇你跟別的男人重組家庭結婚生子幸福甜蜜嗎？抱歉，都過去了，我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要知道。至於翟競天這裏，我可以馬上讓他放你回歸原先的生活裏，我們照樣可以做到老死不相往來。哦，我忘了，你因為我牽連進來了，還有你的兒子，我想翟競天應該願意做出相應補償，雖然我也明白你原先也是養尊處優不差錢，可我也不能給你更多了……”

周沫涵無情而又滔滔不絕，語速很快，如果不夠了解她，會以為她現在情緒有些激憤，其實更多是受傷之後的一種自然的反擊，用頻繁而雜亂組織起來的辭藻積極對抗，以此顯示她並沒有那麽在乎。

常用於她與卓冉勳之間。

鄭曉英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坐下來，周沫涵甩開不為所動，她只得道：“涵涵，你覺得我這次過來是想問你索求補償嗎？還是說，媽媽在你心裏其實是個虛榮的女人？”

周沫涵沒有講話，某種程度上她認可這句話，至少是後面那半句。

她當然明白鄭曉英被翟競天限制了行動自由，也不可能會主動要求過來看她。

鄭曉英輕聲嗤笑了一下，繼續道：“許是我做的太錯，走得太決然，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不怪你。但涵涵，其實媽媽也是有苦衷的，我當時……”

“當時懷孕了，你想生下來。”她冷漠地插了一句，卻順勢坐了下來，不著一絲溫情的眼睛盯著她，“好啊，你的故事可以講給我聽，讓我了解一下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有苦衷的女人是個怎麽不容易的母親，在兩個孩子和兩個男人之間選擇了存在不定數的那一方的。”

話語裏的諷刺已經如同飛針射出了，她清冷的面容在陽光緩緩照進的屋子裏格外冷漠。

鄭曉英許是做好了被指責的準備，卻沒想過如此明槍暗箭的嘲諷讓她難以下咽，五官肉眼可見的扭曲了一下，重重吞咽了一口，才扯扯唇角，輕緩緩地道：“你理解的沒有錯，恐怕也沒有否認的餘地了。人活一輩子，總有想要任性而為的時候，是我太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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