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浮生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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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小獸被柏舒的衣袖包成了粽子不說,還被圈了脖子走一步停一步,只為了等後面兩個在地道裏必須蹲著才能行走的人類。湛藍的水靈靈的眼睛裏似乎有蓋過天的悲愴情緒,可是後面兩人一個只關註手裏的鏡子,一個只關註路線,根本不關註它的情緒,自己明明長得那麽可愛!

小獸昂起頭,像馬一樣發出“噗噗”的響鼻聲,還冒出了一點水汽。

“它莫非在冷哼表示不滿?”柏舒用手肘碰了碰薛凡煙,“我是不是又幻覺了?”

“沒有,它已經偷瞄我們一路,也冷哼一路了。”薛凡煙把玩著手中的鏡子。

這鏡子就是他從小獸爪子下扒下來的,本來以為是瓦片,擦掉一層泥土之後就露出了非金非石的鏡子原身。

鏡子背面是一圈圈波浪般漾出去的古樸花紋,構成了一朵奇奇怪怪的花。薛凡煙自認為記憶不錯,但記憶中確實不存在這種花的圖樣。

沒過多久薛凡煙便開始搖頭晃腦嘖嘖稱奇,這朵花其實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只是變化太細小,不容易被人發現。如果一直看著它,慢慢你會懷疑自己手上拿的其實只是一塊瓦片或是一塊石頭,那些花紋就只是些自然的紋路。

“你到哪兒弄這麽一只滲人的玩意兒?老虎呢?”柏舒不舒服地牽動嘴角。

“哪裏滲人了,這種通人性的東西我見多了。聽得懂人話的蠢雕,會整人的錦蛙,相愛相殺的鹿和狐貍什麽的。啊,白天那只雜毛鷹也勉強算是吧。”薛凡煙帶著近乎懷念的溫柔語氣道,“至於老虎,哼哼,我追出去沒一會兒就追上那老虎,手剛剛碰到他的就不見了,然後就逮著了這一只貼在樹後面裝死的小可愛。”

小可愛抖了一抖,像是很怕薛凡煙的樣子。

它確實很怕薛凡煙。

它雖然沒見過人類,但比起柏舒身上的像是大犬一樣令人舒心的溫度和氣味,薛凡煙的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味道,身體也不夠溫熱,就像那些伏在隱蔽之所的冷血動物,不,或許更像是死休地那邊冰冷的看似死了卻還活著的植物,不不不,應該…

小獸突然用前爪拍了拍自己的頭,有些生氣自己見識太少,沒辦法用見過的東西去形容這個人類,是不是應該離開浮生林去見識更多的東西,這樣才能描述出這個人。

“這東西怎麽了?”柏舒悄悄問,“生氣可以生這麽久啊?”

“也許是懊惱自己不夠機靈被逮住了吧,也或許是因為氣自己不該把我們帶離死休地。”薛凡煙道。

“死休地?我們不是在浮生林麽?”柏舒問。

“我已經想明白了,死休地和浮生林之間的通道並不存在地域上的通道,而是時間,或者說,陽光。”薛凡煙道。

“人都是在地上走的,所以出陣也是想方設法從各個方位尋找生門,可如果都這麽設定,就沒意思了。”

薛凡煙一邊留意著走過的路,一邊繼續跟柏舒講話:“你看,這裏的林子白天還鬧嚷嚷的,但到了晚上就靜謐到像是墳墓,這難道不像是傳說中的死休地?”

“我說過,這兩個地方按道理應該是陰陽兩面,地形上甚至是一模一樣的,困在林中的外來人不斷經歷白天黑夜的變化,那麽實際上就是不斷從浮生林走到死休地,只是你自己感覺不到罷了。”

“所以,要逃離這個陣,需要一個本身卻屬於浮生林但現在卻和我們一樣出現在死休地的生物,它將作為鑰匙,破掉時間限制,真正從地理上帶我們從夜晚回到浮生林,唉,這些上古大陣就是喜歡搞這種東西,有意思麽?大師們真是滿藏怪癖啊。”

薛凡煙嘆了口氣。

柏舒和小獸同時晃了晃變成漿糊的腦袋,嘆了口氣。

上古大陣有沒有意思我們不知道,你說的話很沒有意思。

沿著彎彎扭扭的地道下去,地道越來越寬敞,很多沒見過的生物逐步出現,令人嘆為觀止,感慨自己眼界太窄不知大千世界之奇妙。

五條尾巴的花豹,兩對翅膀的黑鷹,四只角的黃牛,三個頭的金環蛇之類的已經是很普通的了。

半透明的小雀正啄食著半透明的小蟲,赤紅的心臟快速跳動著。

頭上長著獨角的白色小熊不斷沖擊著它的父母,父母看起來很有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覺。

一群拖著翅膀的銀魚在走廊裏拱來拱去,魚竟然是靠飛的?

整個莖葉都發著藍光的小草,舉起葉子像人類揮動雙手抽經一般跳著舞。

唯一看起來正常的那朵安靜的蘭花,突然打了個飽嗝,周圍地下三丈都震動了一下,不知道埋著什麽龐然巨物。

柏舒覺得這應該是他這一生最長見識的一天了,從前與將來都不會再有這麽一天,而將來遇到再奇怪的事情都不會讓他震驚。

一路與懷中的小獸互相折騰著,柏舒幾次想扔掉它,又覺得這麽小一只真是楚楚可憐,不忍丟下。

走到最後,是一個大廳,很大很空,像是多年前殘留在這裏的古老神殿。

大殿中央圍了一圈和小獸一類的生物,它們和柏舒想的很不一樣,身上居然不是毛茸茸的,而是泛著冷光的鱗片,中間還躺了一只個頭最高大的,它的肚子格外鼓脹。

有蹄子,這是馬?

不不,應該是鹿,畢竟頭上有角。

可是鹿的身上會布滿拳頭大小的鱗片?雖然光線太暗讓人看不大清楚,但鱗片的反光還是可以看見的。

老薛,這是什麽?

柏舒望向薛凡煙,試了個眼神。

薛凡煙皺眉不語,他不曾見過這種生物,但一眼看過去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它的情況有些糟。

如果不是吃錯東西,就應該是懷孕難產了。

他試圖走過去查看狀況,卻在踏入大廳的外圈時感受到了這裏所有生物的敵意,剛才視他們為無物的生物們全部看向了他,中間的生物也一致對外做出了防護的動作。

“你們,跟它一樣,聽得懂我說話的對吧。”薛凡煙順手捏住小獸的頸子,把它從柏舒懷裏扯出來迅速遛了一圈,確認所有生物都看清楚了這只小獸的模樣後,又飛快扔給了柏舒,“我是醫師,可以幫它。”

“柏舒,抱好那小東西,閉眼。”

柏舒緊緊摟著那只小獸,閉著眼睛一步都不敢動。

薛凡煙放下碎瓊,極為坦蕩地把衣衫脫到只剩中衣,試圖告訴這些生物,我沒有惡意,願意除掉身上的所有裝束表示誠意,如果你們敢輕舉妄動,我也能殺掉你們的同伴。

雙方對峙著,大廳裏安靜地落針可聞,然後是一聲痛到崩潰的悲鳴。

“如果你們不讓我靠近,它很快就要死了,熬不過今晚。”薛凡煙的語氣已經變冷,剛剛要好好說的樣子已經沒有了,“難產你們能解決麽?這裏除了我沒人能幫它,還是說你們的爪子能握住刀給她剖腹?”

隨著悲鳴聲地延長,中間母獸純黑的眼裏透出幾分哀痛之色,周圍那幾只獸也慌了陣腳,相互對望之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悉悉索索磨蹭半天終究讓出了一條路。

薛凡煙醫過不少人,但本著和動物八字不合的原則,他除了能快速放血烤鳥之外,其實並未醫治過動物,就算他醫治過,也沒有遇到過接生這種事情,還是給這種從未見過的生物接生。

醫者仁心,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薛凡煙幾乎在這幾只獸讓開的瞬間就走到了母獸的旁邊,撫上母獸被體溫烤熱的鱗片,駿馬一般的身體竟然在發抖。

“允許我用劍幫你麽?”他問。

母獸點頭,濕潤的眼眨了眨,凝視薛凡煙毫無雜質的褐色眼眸,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裏去。

“謝謝你相信我。”薛凡煙眼神如水,連碎瓊出鞘都顯得那麽溫柔。

柏舒站在一邊,大廳依然很安靜。

安靜到他聽到利刃劃過皮膚血肉的聲音,聽到懷中小獸小聲吸氣的聲音,聽到中間那只生物發出龍吟虎嘯的哀嚎,以及薛凡煙溫柔而低沈的聲音。

他說:“放輕松,忍耐一下,我動作很快的,很快就好。”

最後,柏舒終於一聲幼獸出生時才會發出的咳嗽和細聲叫喚,然後是一聲極短的歡呼。

隨後大廳又繼續安靜下來了,似乎所有生物都摒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別怕,已經縫合好了。”薛凡煙淡淡地聲音傳來,“但不要妄動。”

當衣衫再次穿回了薛凡煙的身上,柏舒才睜開了眼睛。

那幾只似犬似鹿的生物圍在一起,輕輕蹭著中間那一只的脖頸,其他生物們都安靜規矩地站在大廳外圈。

這一幕讓柏舒想起了來之前薛凡煙給他講的話本《楊小年五探雲夜國》,書曰:有靈獸,通人性。

果然要多看書,多走路,才能增長見識。

相比之前那些見到薛凡煙就仇恨滿滿的飛禽走獸,新生的兩只小獸很是活潑,它倆像帶著翅膀的小狗一樣圍在薛凡煙身邊,舔著他手。而薛凡煙渾身僵硬地坐在一堆發光的小草之中,臉色明顯不怎麽好。

柏舒沒能看到薛凡煙頂住壓力剖腹止血縫合的場景,但他聽到了,這個說自己冷心冷肺和禽獸八字不合的人那樣盡心盡力地在救助著不大喜歡他的生物。

他也救過自己啊。

柏舒想,這樣的人,就算是殺神,也一定是最容易心軟的那個。

殺神?

柏舒再次看向那個坐在藍色光線中扯著衣服擦劍擦針的人,他的外衫還搭在那只母獸身上,他才不是殺神,他是救星,我的,它的,還有更多人的救星。

天亮了。

光線從大廳穹頂上灑下,萬物覆蘇。

“柏舒,還真是虧了你的玄冰針,不然我可沒辦法止血縫合,”薛凡煙將插回皮質口袋的玄冰針扔給柏舒,抓住拆了線的衣擺塞進腰帶,順便還做了一個誇讚的手勢,“我承認它是個好東西,不是破爛了。”

柏舒笑了,抱著那只不斷掙紮的小獸,準備去把薛凡煙拉起來。

卻聽到——

“八...柏舒舒!放...放開阿步!”一個嬌嫩的女聲從懷裏傳來。

柏舒一驚,懷中小獸風一般沖出了他的懷抱,湊到家人懷抱中。

光芒透過琉璃般半透明的穹頂,最終撒到那群獸類的身上。

“謝謝你的救助,我要拿什麽來回報你呢?”一個溫柔優雅的女聲問道。

柏舒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不斷拍著自己的耳朵,它…它…它們說話了!!

“你是誰?”薛凡煙倒只是驚愕了一瞬間就表示理解這種聞所未聞的怪事,我是來找異獸晦魄的,想得到它的幫助,去一趟九曜之墓,你可幫我?”

“我是這裏的王,這裏都是異獸,你要找的晦魄是我夫君的名字,他現在還守在死休地擊退兇獸,恐怕沒法去這一趟。不過,如果沒有你,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就死了,我會幫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八…柏…標兵奔北坡?

柏舒:這絕對不是親媽!寫之前說我會是最受歡迎男配角,現在我只感受到來自後母的森森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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