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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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滿月被雲翳住了□□分。月極清俊,挾著凜然的正氣,巋然懸於天幕。極厚的雲蠢蠢欲雪,淤積著一動不動,任濃重的墨色一點一點爬滿雲層,再一層一層漸染地更深。無形的壓力積聚到極點,一觸即發。幾只老鴉啞著喉嚨嘶叫,邊極快地劃過天空,就像帶來了一道無形的指令,雨雲開始翻湧,帶著無盡的殺伐之氣,一下子把月色吞了下去。

就像那些黯淡極了的世道裏,漫天的狼煙一下子吞沒孩童勉力保有的真純,任誰也無力悲憫。

皇都東郊的一座小院。

一身玄衣的青年定定地端坐於書案之後,閉目小憩,遠看像一尊木偶,了無生氣。此人就像是故意和自己作對,天晚欲雪,幹巴巴得冷,他卻還開著窗子,身上也穿著與時令不符的單薄的一件衣衫,細看那衣料卻是極好的,能穿得起的人定然非富即貴。忽的寒風透窗而入,吹起青年刻意散在額前的一縷墨發,他沒有睜開眼,眉峰卻驟然蹙緊,清喝一聲:“誰?”

一道黑影鬼魅般無聲無息地落下,“將軍。”

玄衣的青年依舊沒有睜眼,他聽音辨出了來人的身份。緊繃的神情有些微的舒緩,他清清淡淡的聲音響起:“是最後一個了吧?”

黑影回話:“回稟將軍,是了。”

他答得恭恭敬敬一板一眼,玄衣青年並不多做理會,輕嘆:“惡事也終於做到頭了……你辛苦了,東西放下,打開,然後去向北邊的人回話,說我不日出京。”

黑影將一個一尺見方木盒放在青年的書案上,將蓋子打開置於一旁。不等玄衣青年開口將自己斥退,便騰身而起,施展輕功從屋頂上的暗窗遁去,衣袂掠起輕微的響動。

一股異樣的氣味彌漫開來,那是濃郁的血腥味中混入了屍體的腐臭,極端不祥。

青年不為所動,那盒子裏的物事是什麽,他本是一清二楚。

一顆人頭,雙目圓睜。

青年就這樣閉目和一顆人頭坐在一起。那死人睜著不甘而怨恨的眼,他本還想多看這世道幾眼,但天地不仁,褫奪了他在紫陌紅塵中的位置。而此刻活著的人竟閉了雙目,好像他能夠對亡者施以僅有的仁慈,讓他最後享有須臾看看世界的權力。

窗外落雪了,雪粒撲簌簌地擦過外墻上爬山虎幹枯的藤,有的就粘連在彎折之處藏汙納垢的地方,而更多的與枯藤相撞崩落在地面上化為泥濘。雪勢漸大,雪粒化為如絮的雪片忽忽悠悠地無聲降下,不一會便將泥濘蓋了個嚴實。漫天大雪落了一陣,雨雲也安靜了下來,雲層厚重,月光仍看不見。

周遭闃寂。

青年仍自閉目靜坐,緊緊蹙起的眉並未因黑影的離去而放松。他似乎習慣了蹙眉,仿佛那蹙眉的力度能夠把擾人心亂的千頭萬緒都從眉間擠出去一般。

許久,青年睜開雙眸。眸似點星,亮極,又翳著一層罔顧人世冷暖的淡漠疏離。

他低下頭凝視著書案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用兩根纖長而蒼白的手指翻動著紙頁。那是一本族譜,一個個端謹的正楷書寫的名字上,赫然又劃上了長長短短朱砂道兒。朱砂調和了簇新的墨跡,不再鮮亮,與陳年淤積的血色無二,仿佛無聲地控訴,被冠以這些姓名的生物,被迫猝然地支離在了緘默的大地上。

有什麽人曾以蒼生為名,殺人滅族。

青年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凝視上面唯一一個沒有被朱砂覆蓋的姓名。他自嘲地勾勾嘴角,提起朱砂筆將它劃去,留下長長的一條血痕。朱砂調得很濃,狼毫筆飽飽地蘸了,筆端提離紙面之時,一滴朱砂自筆尖滾落,浮在精制的禦用箋紙上並不暈開。天寒地凍,朱砂墨跡幹得極慢。墨跡邊緣漸漸累積了一圈褐色,像一滴幹涸的血。

一滴含著未解之仇的咒怨的血。

青年將名冊合起收入懷中,起身出屋,緩步到院中唯一一棵老樹下。樹冠濃密厚厚地積了一層白雪,壓枝欲低,而那老樹似有千鈞扛鼎之力,巋然佇立。青年靜靜地看雪,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他孩子氣地離開樹蔭立在院中央,伸出手接住一片飛絮,釋然微笑。

院中的雪越積越厚,身著單衣的青年打了幾個哆嗦,面頰爬上幾絲寒躁之癥的潮紅。他拂去發上的雪粒進門去了。

雪落了整整一夜,整座小院銀裝素裹。大雪掩蔽了泥濘,也試圖去掩蔽一些罪惡。

***

天祐三年,天降炎火,妖星侵紫微,帝星黯。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賢德太後垂簾力持朝政,改國號天祈,終難力挽狂瀾。天祈四年,太後薨,幼主稚齡失怙,時有外戚禍國,弒君篡位,禍起蕭墻。西北玁狁之族乘隙南下,進犯中原,三日一城勢不可當;西南蠻夷部落頻犯國境,滋擾邊城子民,末代王朝風雨飄搖。

天災人禍,怨聲載道。州官縣吏麻木不仁,碌碌眾生活如螻蟻。黃發垂髫婦孺殘疾只知一味哀哭,儒生舉子袖手而立,空懷意氣滿膺,長嗟“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農民荒廢農田,聚百八十眾,擁一二頭目便揭竿而起,小股起義軍孤立無援,或遭州府鎮壓鋃鐺入獄,或占山為王淪為賊寇。各州各府十室九空,白骨橫陳,九州四海猶如蝕成了空架子的蟻穴。

忽有神兵突起,殺伐果決,無人攖其鋒芒。一呼百應,反抗的蠻力匯溪成海,直搗皇都。風雲豪情,莫如“大鵬一日同風起”所敘。眾生沸騰,慶幸自己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卻未省得福禍相依,大地的氣數盈虛消長。

新主用兵如神,然好大喜功,剛愎自用,新朝宗廟根基未定之時,不允百姓休養生息,執意北上親征,揚言收覆燕雲,勃勃野心令賢者心寒,紛紛退居蒿萊。征兵敕令接踵而至,家中父老應征而去,待字長女不及歸嫁淹留閨中,新婦羞顏未開,暮婚晨別。王事靡盬,一月三捷,卻不聞九州大地怨聲再起,哀鴻遍野。

新主死於刀兵,後世五十餘年間,江山三度易主,以田姓政權當政作結。閉塞的山村自生自滅,老者來不及教會孩童改用新的國號年號,便又是一輪改朝換代。家書仿若斷線之箏,寄出只為一抹微茫的希望在。

又五十年,田氏宗廟經三朝而衰微,為陳氏所代。陳姓政權年號仁奉,政權已綿延二十餘年,陳主以仁治國,澤被蒼生,然而滿目瘡痍的王朝竟如垂暮老者,始終難以緩不一口氣來。

仁奉二十二年,西南有前朝遺老以覆國為名犯上作亂,立四葉神教,很快為朝廷所鎮壓。陳主年事已高怯懦多疑,一不做二不休,以“防微杜漸,免戰亂覆起”為由,著左將軍南霽月追殺前朝遺珠遺老,趕盡殺絕。

蜉蝣本朝生而暮死,朝露本合蒸騰為霧,沒有怨恨。

只是那天賜的殘忍,偏將生命短暫的羈留也攔腰斬斷。

還要以蒼生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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