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帝說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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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莫作塵的房間退出去,卻見柳弄影在外面站著。那衣袖輕翻,墨發微揚的模樣,宛如謫仙一般。真真是個畫一樣的人物。

我心中是有許多話想說的,一見著他,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嘆了口氣。

柳弄影道:“你如今也算是朝廷的人了,既不是沐休,還是不宜耽擱太久才好。作塵好歹是我的人,我會叫人好好照看的。你得了閑,再來看他就是了。”

我只得道了聲好,離了暮楚館。

我憂心忡忡地到了瓊林院,剛在桌前坐下,門外就有人來說,皇帝那邊傳了口諭,說是入了冬,叫我寫幾篇應景的詩文送過去。我心裏煩悶,怨聲道:“這肅殺的時候,要花沒花要草沒草的,還要什麽應景的詩文!不如去郊裏的河裏看魚來得實在!”

進來的人忙賠笑勸道:“大人快別這麽說,小的雖不識得幾個字,卻也聽人說過,這四時之景各有不同,各自有各自的妙處,一兩句話也說不盡的;只是凡人眼拙,瞧不出罷了。大人文曲星下凡,瞧著的東西定比我們這些個肉眼凡胎的人多到不知哪裏呢。陛下器重大人,才叫大人作的;換了旁人,就算巴巴地送去,陛下也未必肯看呢。”

我雖不是個愛好聽人奉承的人,卻也禁不住他這麽一番誇。於是擡起頭來瞧了一眼,見模樣也算標志,便笑問道:“你倒是會說話。叫什麽名字?是哪裏的人?怎麽之前未曾見過?”

那小廝忙低頭回道:“回大人的話,小的名叫鄭伸,原是京中屠戶出身;小的的娘去的早,月初時又死了爹,無牽無掛的沒個依靠,正逢宮裏要選召宦官,小的心想到了宮裏起碼有口飯吃,若做得好了入了哪個貴人的眼,一時飛黃騰達也是有的;因此便來了。誰知又遇上大人入院,聖上覺著瓊林院沒個侍候的人不像話,就差了頂頭上的人選個識字的送來。說來也是小的的福分,兒時鄰家住了個落第滯京的秀才,我爹見他可憐施了幾回剩肉,他便教我識了幾個字,因此就被選上了。好歹有了個歸處,還少了那切膚之痛。如今又見大人蘭花一般的人物,這般風流倜儻,心裏越發覺得歡喜了。”

我笑道:“鄭伸?這名字可還有點意思,就是普通了些。你若願意,我再替你取一個如何?”

鄭伸連忙道:“大人給小的起名字,是小的的福分。”

我點點頭:“那好。古人說‘正身省心’,又有‘每日三省吾身’之語,以後你便叫‘省心’吧。”

省心跪道:“省心謝大人賜名。”

我道:“好,你先出去吧,我先寫了這幾篇詩。”省心忙磕了頭出去了。

我原本心中不快,與他調笑才暫時忘了,如今一人在此,郁結之氣重又翻了上來,卻又不能不作。因此忍著性子作了幾首,不曾細看就叫送了過去。一時心中又記掛著莫作塵,越發覺得難熬。

不多會兒,省心又進來道:“大人,宮裏傳話來了,陛下要見你呢。”

我奇怪道:“不是才寫了詩麽,這會子又要過去做什麽?”

省心笑道:“沒準是大人寫得好,陛下見了歡喜,要賞大人呢。”

我仍不信,惴惴進了宮。

到了禦書房,見皇帝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正斜靠在椅子上瞇著眼,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桌上果然放著那幾張我寫的詩。我照禮參見過,皇帝笑著坐直身體,溫聲叫我起來。我便站直了,等他說話。

皇帝道:“風卿的詩朕都看過了,確是字字珠璣,回味無窮。”說著便撿起一張道:“像這一句‘身死思方盡,弦斷有誰聽’,著實是大悲之語,道的是離情別意,說的是相思成疾,真叫人不忍卒讀。”

而後又撿起一張道:“這寫梅的一句‘無主寂寞開,零落莫作塵’也是極好的,頗有憐花惜花之意。”

皇帝把這一張放下,又拿起一張來,一看,卻笑了一笑:“這一句‘千呼萬歌天上好,慘慘戚戚人世悲’雖然也極好,讀來卻大有深意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卻聽得皇帝繼續道:“風卿勿要緊張,朕可沒有要責問你的意思。只是風卿昔日從不寫這般悲苦之語,朕一時有些好奇罷了。不知是什麽擾了風卿的思緒,才令得愛卿這般愁苦不堪?”

我聽得他如此關切詢問,加之的確抑郁難解,差點忍不住就要將心中之苦說了出來。想了想,終是不妥,因此只說:“不過是些雜事罷了。”

皇帝笑道:“莫不是瞧上了誰家的姑娘?莫論才學,光說容貌,朕的後宮佳麗可都沒有比得上風卿的。若真是心之所屬,風卿盡管說便是,即便是王侯之女,朕諭旨一下,也沒有不從的。”

我忙說:“陛下誤會了,臣並非為情所困,只是這兩日見了些癡人,有了些感慨罷了。”

皇帝“哦”了一聲,笑道:“倒是朕多心了。想來這世上也是有些癡人的,朝朝暮暮地念著想著,年年歲歲地盼著憶著,別也難,見也難,到頭來不過落得個寂寞罷了。”

我低頭道:“陛下說的極是。”

皇帝接著道:“歐陽文忠公有詞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就寫得極好,把這些個東西都說盡了。情到心頭不能自已,確是與風月無關的;一時情起,自然也顧不得其他的了。”

我聽得此話,怔怔望著他許久不曾回過神來。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竟將我這些日子心中的萬千種思緒盡數包含了。

我頗受觸動地道:“陛下一言,便解了臣心中之結。”

皇帝笑道:“哦?如此,朕倒是要得意一番了。風卿的心結可不是什麽人都解得了的。”

我發自內心地誠懇道:“今日是臣唐突了,寫了些發洩訴苦的東西;蒙陛下不怪,明兒臣就去再作幾首來,重新呈與陛下。”

皇帝笑道:“風卿這話可就不對了。古人說‘嬉笑怒罵,皆成文章’,風卿這一悲,可又讓朕得了幾篇至情至性的好詩文;朕高興還來不及,你又有什麽錯處?不過既然風卿說要作,朕也是樂意收的;不過不能叫做是賠罪,只是朕仰慕,想再多訛你幾首詩罷了。”

我被逗樂了,想也不想便笑道:“陛下好不要面子,自個兒坐擁了江山,卻還和我的幾首詩過不去。”

皇帝笑道:“那又有什麽?江山是江山,詩文是詩文,並不可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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