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長生·廣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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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沈?”

“原來他就是江沈?”

“…”

偌大的酒樓一時間萬籟俱寂,青衣公子那桌皆是目光怔怔,連帶著吃瓜群眾辛伊隔著老遠就嗅到了彌漫在空氣裏的絲絲尷尬。

不過僅僅片刻,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窸窸窣窣著此起彼伏,霎時間只見眾人已然醒過神來,如炸開了鍋一般。

“江沈…他居然這麽年輕?”

“可不是,據說他當年剛方及弱冠就已憑借軍功官拜一州都督,只怕照著這個勢頭下去,不過而立之年便能官至一品。”

“後生可畏,或成為下個“裴太尉”也未可知…”

他們口中的“裴太尉”正是蘇暖這世一母同胞的哥哥裴映聲,雖說他們有個當過上任太尉的爹,有個當過上上任太尉的爺爺,祖上的蔭庇確實讓他少奮鬥了許多年,但即便如此,裴映聲的業務能力也是無人可質疑的。

彼時,年僅二十七八的他,封候拜將,官遷正一品太尉,一時舉族皆榮不說,還成功帶動了朝野上下高層幹部低齡化的趨勢,說起來,年輕的都督江沈也是受益人之一。

相比起來,作為裴府幺女的蘇暖便遜色得多,德智體美…不是…禮樂詩書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過,這遭她卻是得了個聽起來頗有文化且頗有嫡女風範的名字——裴苑冷。

說起這個裴苑冷,性子卻是一丁點兒都不冷。自打出生以來便是爹寵娘愛哥哥疼的她,言行舉止上免不了有那麽些小驕縱,為人處世上保不齊耍那麽些小聰明。

你說讓這麽個小祖宗整日閑在閨閣,無甚事做的,追個星聊個八卦,倒也無可厚非,要放到現在,憑借她的人脈和財力,做個站姐當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有一點,她粉的愛豆曝光率似乎並不高,甚至於大多數時間都是渺無音訊,行蹤不定。只聽說哪哪打仗了,哪哪在練兵啊…他才會露個臉,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未將終身大事提上議程,真真是愁煞人也。

虧得她還有個當著“國防部長”的哥哥,江沈這個“軍區司令”,照彼時的官制來看,正是他名義上的下級。適此,裴苑冷樂得和這個親哥哥走得近些,一方面她與裴映聲本就脾性相投,另一方面…有事沒事嘮個兩句,聯絡下感情,自家愛豆的時時訊息不就有了,比方說他的擇偶標準啥的…對!擇偶標準…裴苑頓時冷平覆了七上八下的心情,故作從容地朝江沈看去。

近在眼前的男子,有著刀刻般的眉目,棱角分明的輪廓,微抿的薄唇將數十年來的磨礪與滄桑深埋於心底,以至在他身上縱生的豪情能夠將那生俱來的俊美無匹完美消化,全然沒有那多數世家子弟身上或是狂妄自大,或是陰郁消極的臭毛病。

嗯…她很是中意。

看好了!這才是她裴苑冷要嫁的男人。

“承蒙這位兄弟厚愛,江沈愧不敢當。”

待觸及江沈投來的目光,她的身軀如觸電一般陡然一震,瞬間坐得筆挺,心裏正是小鹿亂撞,他…他是在說我?

平日裏自個兒若是為了“江沈”二字將全府上下折騰地底朝天,倒不覺著有什麽,可今兒真見著了本人,且在此情此景之下,她居然不爭氣地…慫了。

當時,溢美之詞沒過腦子便一溜地就脫口而出,他是覺著太過浮誇做作了嗎?可…可這都是據實陳述啊。或許江沈他單就是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或許他喜歡淑女…是了,越是氣宇軒昂的男子,就越是喜歡柔柔弱弱的病美人兒,哥哥就是這般…慘了…早知道聽娘的話了。誇人,特別是誇心儀的男人,誇三分留七分…“唔…”她忽的想到了什麽,一激動猛地手磕在了桌角上,她倒吸一口眼眶中隱約蒙了些水霧,僵硬地嘴角卻仍是保持著上揚的弧度。

“不行,不能再讓他再留下毛毛躁躁的印象。”裴苑冷正是努力克制著,用顫抖的手托起杯盞遮過雙眼以作掩飾。

好在自個兒正是一身的男裝,等日後穿回女兒裝,又有誰會知道曾發生過這樣的一出小插曲,恐怕那江沈更是貴人多忘事。

且待她著一襲春衫長裙,三千青絲綰成一束百合發髻,皓齒明眸妝成桃花玉面,再是蓮步輕移,來將他好好驚艷一番。

今天?今天還是算了吧…她在心中百轉千回的當兒,時間才過去了…幾句戲詞?

彼時,戲臺之上正演到了關鍵時刻——

“今天飲酒,我已經醉了,莫要再提荊州之事,擔心我這刀傷了故舊之情。”

就在這時,只見江沈目光一擡,沈聲道:“縱觀三國緣何英雄輩出?”

眾人不解,紛紛將目光向角落處的黑衣男子投去。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只聽聲音不大,卻是異常篤定堅忍,積蓄著氣貫長虹的力量,足以震懾全場。

“走吧。”

一時間,眾人還未及醒過神,江沈卻已站起身來,並不急著走,反倒側頭對裴苑冷說道。

“江…江沈是在對我說話?”

裴苑冷來不及細想,一個起身快步跟上江沈,隨他下樓去了。

“沒想到江沈這般的高大武將,心思竟細膩至此,考慮到留我一人定會為他們所刁難,故臨走之前特意叫上了自己。”正是想著,她的心頭不由一暖。

“小…小公子。”

那個身量嬌小的侍從這時才一路小跑著追了過來,眼瞅著不過一步的距離,卻被裴苑冷回頭的一個眼神生生震住了腳步,楞了一瞬,頗是心領神會地遠遠跟在了他們後頭。

“江大人,方才多謝了。”

裴苑冷不由自主地微頷著首,看上去有那麽些嬌羞的模樣,只見她遲疑著開口,言辭懇切,“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十分傾慕…欽佩您。”

天啊!怎麽把大實話給說出了。

一時間,氣氛著實尷尬,正當裴苑冷清了清嗓子準備另找話題之時,卻聽江沈淡淡道,“客氣了。”

“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他嗓音很好聽,是那冰清水冷的溫文爾雅。

“仿佛和他完全沒關系啊,當時是自己不知好歹硬將他扯了進來。”裴苑冷心下暗道,但也因這句話對江沈的好感再度飆升。

“江大人,您比我原先想象的還要…高。”

方才,於裴苑冷的腦海中,已然跑過了一溜的成語,類似於什麽英明神武,孔武有力雲雲,她唯恐有溜須拍馬的嫌疑,正是心下動搖,結果鬼使神差地一開口…霎時間,連帶著喜怒不形於色的江沈也是啞然失笑,“過譽了。”

夕陽西斜,餘暉之下,二人並肩走著,畫面溫情唯美。

眼瞅著離裴府越來越近,裴苑冷確忽的意識到了什麽,江沈…這是要送她送回去?

“這…可不行啊,倘若日後他與哥哥朝堂相見,順口寒暄兩句便提到了這樁事兒…我以後還想不想出去了!”

雖說裴苑冷的父兄平日裏待她極為包容,小事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說,遇上大事上也十有八九地選擇護犢子。

所以,什麽太子太傅崔意家的大公子?懟!

她那少年成名的哥哥裴映聲更是特別,身居高位,為官處世卻不拘小節,因著對於江沈的欣賞,甚至能放下門第之見默許並支持自家妹妹芳心暗許,簡直是世家門閥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是…只一點,她不能惹是生非,今日這樁事…仿佛不好斷論,有幾分她為逞口舌之快引火燒身的意味在…“我家就在前頭不遠,江大人軍務繁忙,本應不勞相煩。”

言下之意再是明顯不過,江沈果然特貼心地及時心領神會,頷首道:“那便就此別過。”

“江大人,有緣再會。”裴苑冷長舒一口氣,嘴角勾起,透著狡黠,心中暗自篤定——

“江沈,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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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說,你這老丈怎的也不看著點路。”

次日清晨,方是在花圃園子裏閑溜達的裴苑冷,一個不留意撞著些什麽,猛地退了幾步,定睛一看,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雖是他撞得自己,卻反被自己撞倒在地。

“可是無礙?”

老者怕是摔得不輕,倒在地上一時間沒作答應,裴苑冷忙屏退兇神惡煞的左右,自個兒上前幾步一番探看。

老者倒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沒個支撐好似站不起來。

“你們,將這老丈扶起來。”

“是!”左右一聲吼,院落抖三抖。

裴苑冷蹙眉喝到:“小聲一點,我又不聾!還有你們給我輕著點,不要傷著老人家。”

“是~”二人這回非常有默契,齊齊捏著嗓子應道。

“都給我好好說話,又不是做賊!”

左右聞言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神,大約在說,“這小姑奶奶可真難伺候。”

“這是什麽?”

裴苑冷忽看見老者護在懷中那一疊花花綠綠的物什,她新奇著開口問道。

“回小姐,這是驢皮影。”

那老者不是別人,正是那陰魂不散追著看倆主角看白戲的楚州,今日的這番舉動,殊不知他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我知道,昨日我方看過。”裴苑冷粲然一笑,頓時來了興致,“真精致,老丈的手可是巧的很啊!”

“小姐若是喜歡…”

“可以借去耍玩…”後幾字未及出口,已生生斷在楚州口中,只聽這老大不客氣的裴苑冷如是道——

“不用不用,老丈送我這個便可,多了我也無甚用處不是?”楚州頂著一頭黑線順她手指著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化身斜眼歪嘴巨蟒的辛伊。

裴苑冷,她的品味可真…清奇。

這時的裴苑冷剛是接過驢皮影道了謝,驀得遠遠瞥見幾個人影掠過,將辛伊往袖裏隨意一揣便徑自追了過去。

“哥哥,可是要出去?”

“嗯,江沈新官上任,關系到駐地換防,揚州的情況自是較之雍州覆雜得多,我有必要去提點一番。”

裴苑冷一聽此言,霎時就來了勁兒,大聲道,“我也要去!”

“胡鬧!”話音未落,卻被裴映聲一語駁回。

“哥…我可以扮作你的侍從,保證…我保證不會露餡的…”

“不行。”

“哥…”

“你等等我…”

人聲漸遠,再是聽不分明,恍惚間好似傳來辛伊沈悶的一聲長籲短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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