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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長生·廣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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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裴大人,您可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小的向來機敏。”

說話的正是那一身衛軍打扮的裴苑冷,相較於陰沈著臉的裴映聲,她的喜笑眉飛於一堆寒光甲胄之中顯得格外紮眼。

裴映聲雖位及太尉,統管天下兵馬大權在握,偏生拿自家小妹是毫無辦法。

“嬉皮笑臉的,像什麽樣子?”

裴映聲瞥了一眼,旋即沈聲呵斥道。

“是。”

裴苑冷學著他的樣子沈下臉去。

竟是開起他的玩笑來了?

裴映一時間哭笑不得,他這妹妹是該需要好好管教一番了,指不定日後惹出什麽禍端來。

他覆看了眼正是魚目混珠於衛兵隊伍中的裴苑冷,臉蛋雖是異常的白凈稚嫩,身量卻已然長齊,即便在清一色的兒郎之中倒也不顯得矮小。

在旁人看來,這位裴國公府上的小姐似乎有些嬌蠻任性,不過裴映聲清楚他這妹妹實是大智若愚,於大是大非上並不含糊。

日後倘若真同江沈一處兒,一個天真可愛,一個沈穩持重,倒確實是般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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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軍旗獵獵,深壘高壁。

“江都督。”

“裴大人。”

二人甫一碰面,相對一揖一笑,頗有幾分舊識摯友的意味,裴苑冷原以為她這哥哥同她一般,對江沈單是欣賞罷了,殊不知他們竟私下裏交情甚篤。這遭,她更是有理由黏著哥哥了。

再看那裴苑冷正是混在隊尾,因隔了老遠,她看不清江沈的面容,只見今日的他不同那日一身便服的隨意,而是齊整穿戴著相應品階的玄色甲胄,當風立於隊列之首,昂藏之儀,醒目異常。

“短短兩日,兩地換防竟能進展的如此順利,江都督實是功不可沒。”

裴映聲環視一圈,目光所及,輕卒銳兵,威風八面,足以窺得其治軍之嚴,面上的欣賞之色一時顯露無餘。

“哥,其實是大半日…昨兒我親眼所見,江沈他還在衍春樓喝茶聽戲來著…”

見自己不親輕易誇人的哥哥對江沈竟是如此地不吝溢美之詞,裴苑冷不由心下一陣雀躍,即便如此,她還不忘暗自補充上一句。

“裴大人謬讚,此乃下官職責所在。”

二人又是說了許多,論及公事,實在無甚聽頭,裴苑冷便百無聊賴地左顧右盼起來。

“小姐,您的頭別扭來扭去,怪顯眼的…”

身旁的中年士官小聲提醒道,出府前,裴映聲曾下令,命他這一路之上時刻約束著裴苑冷。

誰人不知這是個頂燙手的差事,說是約束,但這小祖宗重不得輕不得的,怎麽個約束法?

不過,現下這金科玉律的,他即便是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得一口應下。

裴苑冷聽聞此言,自是不過心,卻見江沈的目光正朝著這頭看來,嚇得她忙肅穆正色,霎時間便站得筆挺。

動作之快,反應之敏捷,令從軍二十餘年的兵士也不由為之一楞。

前頭的二人又是講了幾句,忽是話鋒一轉,提到了戰馬上頭。

大約是說,江沈駐守雍州之時,曾從大宛及月氏兩國采購過一批寶馬,現多數已被馴地妥妥帖帖的,單剩著幾匹性子特別乖戾的。此番調動,這一批寶馬也是隨軍至此。

裴映聲一聽便來了興趣,即刻提議將馬牽出來過過眼。

不僅是他,裴苑冷也是伸長了脖子拭目以待,比起在禮樂詩書上的平庸,射箭禦馬才算顯示出了她的天賦,到底是從“太尉世家”出來的不是,自是不能辱沒了祖上的名號。

不過片刻,遠遠地聽聞幾聲馬嘯,她鋥亮的目光旋即循聲而去。

“這方是汗血寶馬?”她於心中暗道。

不同於中原地區所盛產的高頭大馬,這批西域寶馬卻是個挨個的體型纖細,毛色鮮艷油亮。

“汗血寶馬?”

果然是兄妹,當真是心意相通,這頭疑惑未消,那頭的裴映聲已替她問了出來。

汗血寶馬雖早在西漢就已零星引入中原,但因各種主觀原因及客觀因素,到了本朝竟是近乎消聲滅跡,連帶他們這般的官家子弟都無緣得見。

“是。”

江沈頷首應道。

“哦?”裴映聲一經聽聞,便興意盎然地朝那幾匹馬走去。

“裴大人,此馬雖已被馴化,但骨子裏的野性尤在,恐會傷到大人。”江沈見狀,及時開口勸阻道。

“無妨。”

這時的裴映聲已走進了領頭那匹看上去最為精壯的寶馬,徑自打量一番,神色頗是驚艷地伸手撫上寶馬彎曲高昂的頸部,不想,手下的馬卻突然受驚,只聽一聲長嘯,前蹄猛地高高擡起,疾馳狂奔著就朝裴苑冷所在的隊列沖來。

場面瞬時失控,只見千鈞一發之記,裴苑冷倒也不含糊,一躍而起,撲在了馬背之上,將手伸直一把夠過韁繩,順帶借力坐正了身軀,再是牟足了全力一勒,只見疾馳的馬並未停下來,而是忽一個調頭,便朝遠離人群的曠野飛奔而去。

危難關頭,不遠處的江沈頭一個反應過來,兩步躍上就近的馬匹,一夾馬肚就追著前馬而去。

“裴大人,您沒事吧?”左右將領忙上前問詢道。

“無事。”

裴映聲的面上無一點的驚慌失措,全然只有擔憂的神色。

“大人放心,末將們,定會將小…他尋回來。”

“嗯。”

相較於方才,裴映聲此刻的臉上卻是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情態,於此慌亂之中,自是無人細究。

“駕…”

馬蹄陣陣,此起彼伏,兩波人幾乎同時追了出去。

春日繁茂,曠野長草已至半人多高。

不過一會,那馬已撒開蹄子跑出了幾裏路,雖說裴苑冷精通馬術,但平日裏溜得大多都是溫順的小矮個母馬,哪曾和這般壯年烈馬正面剛過,一時之間就被顛地七葷八素,只得下意識地死命握緊韁繩,蹬住馬鐙,咬著牙不讓自己墜下去。

也就在這時,恍惚聽得身後漸近的馬蹄聲,她雖心知必定是有衛兵追了上來,但在彼時的情境之下,當真是分身乏術,要想保命就別去考慮向旁側看…只聽馬蹄聲似是更近了些,那人似乎追了上來,一時間,兩馬並駕齊驅。她還來不及多想,就覺身後一震,甲胄森冷堅硬地觸擊已然知會了她,那人順利躍上了馬,二人正共乘一騎。

春花爛漫,綠野茫茫,二人“信馬由韁”,卻同浪漫扯不上一絲半點的關系,只聽身後那人冷靜道:“跳。”

“啊?”

裴苑冷還未緩過神來,卻被那人攔腰一抱二話不說地帶了下去,她猛地閉上眼睛,心下欲哭無淚…“死了死了,這回真死定了…”

裴苑冷甚至來不及擺出個什麽姿勢,“鏗…”一聲,二人大力地墜落在地,雖說她被那人緊緊護在懷中,但身上的鎧甲與他的鎧甲皆是堅硬無比的質地,在重重一磕之下滋味必是好受不到哪去,剎那間她就被撞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

可是。這還不算最糟,只見二人相擁著翻轉了幾圈後,“噗哧…”齊齊墜落了懸崖。

不是吧!這也…太他媽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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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

裴苑冷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暗,面對著眼前的漫天星鬥,她有些怔神,今兒定是要在這裏過夜了,正是想著她遲緩地站起身來。

“啊…”一聲痛呼脫口而出,霎時間她只覺全身的每一寸肌骨都在大聲地叫囂著。

“別動。”

低沈的嗓音回蕩在這夜色之中,只教人覺著隱隱的熟悉,她忙擡頭看去,竟是江沈…彼時的他已褪去甲胄,正是一身的黑衣勁服,燃起的篝火,照著他的面龐,幾道還未結痂的血口子在那清秀俊朗的臉上顯得尤為紮眼。

是他救了我?

估摸著當時二人一起跌落懸崖,便是他一路護著自己,如今自己已是這般半死不活,他能好到哪去?說什麽西北戰神,玉門鋒刃…畢竟是肉體凡胎,又不是金鑄鐵打的。

“你還好嗎?”

江沈頷首表示無礙。

沈寂了片刻,她陸續回憶起來,墜了馬的她在接下去無休止的翻滾之中,鬼使神差地調整了面相,無依托的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了身上之人,仿佛他便是瀕臨死亡邊緣的救命稻草。

而後就是墜崖直至昏迷,她都將臉死死地埋於江沈的懷中,所以如今任憑她的身體是如何的疼痛欲裂,臉也是半點沒傷著,多少有些不幸中萬幸的意味在。

思及此,她目光一垂往自個兒身上看去,卻見那身笨重的鎧甲不知何時已被褪在一側,轉而蓋了身赤色的披風。

此刻,若說她的心底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說不上是羞是喜,只聽她開口一句低語,聲音小的幾乎聽不分明。

“江都督,那個…我們又相遇了。”

說好的下次相遇,百合髻,綠羅裙,桃花妝面,清秀一佳人呢?

現在這個蓬頭散發,衣衫破爛,臉上烏漆嘛黑的瘋女人,又是誰?!

“你是裴家人?”

雖是問句,但在江沈的神色之中透著了然。

“是。”

她自知瞞不過他,已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打算。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江沈再沒有往下問去。

峽谷僻靜,月色沈寂。

在這番情景的烘托下,她突然很想找人說說話,即便對面坐著的人…是江沈。

“江大人,我聽聞您在敦煌郡待了十餘年?”

江沈頷首,他自入伍以來,便一直鎮守邊關直至此番接到禦筆調令。

“其實我一直挺想去那兒的。”裴苑冷一笑,眉眼彎彎,繼而道。

“敦煌?”

江沈聞言朝裴苑冷看去,身嬌體貴的大家小姐,似乎只應合江南煙雨而生,而那無休無止肆虐的風沙,她恐怕是連半天都受不住。

“是啊,我想去看大漠黃沙,一定很壯觀豁達。”

“你去不了。”江沈斷言,待看清她驚疑的神色,他方再補充道,“大漠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那是怎樣?我之前有在茶樓聽那影子戲先生說過一出霍去病西征的故事,自那以後,我便對霍將軍印象極深,對西北的風光更是心馳神往。”

她正是說著,伸手往袖中一揣,卻發現今早剛得的驢皮影已沒了蹤跡,她估摸著是遺失在方才的一陣混亂之中了,如此便也沒再過心。

這時,卻聽對頭的江沈緩緩道,“無時無刻都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聽他這般描述,她的心裏不由一個咯噔,又是問了許多。

二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許久,大多都是裴苑冷在那頭滔滔不絕地講著,而江沈只是作為傾聽者,偶爾才會言簡意賅地答上兩句。

月西斜,時近午夜。

裴苑冷這頭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全然沒了聲響。待江沈擡眸看去,不遠處的少女已安穩睡去,俏麗的容顏在夜色之中顯出幾分靜謐恬淡來,長長的睫毛時不時地撲閃幾下,昭顯著盎然的生命力,那是大漠中不曾見的風景。

那晚,江沈默默地守在邊上,全夜未睡,對於少時便投身軍旅的他來說,這一切再是正常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老楚到底是舍不得的…不少小夥伴已經放假了吧,饕餮在這裏預祝大家吃好,喝好,玩兒好。

減肥?大過節的減啥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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