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小山在監護室外頭守了一夜，葉淩弢也陪了他一夜。半夜裏值班的醫院叫了幾次號，讓家屬去付款用藥，走廊裏進進出出有剛送來急救的，也有情況穩定了送去住院部的，餘小山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發呆，葉淩弢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只是看著這樣的他，很心疼。

早上六點到六點半，家屬可以進監護室看一下病人，但是只能進去一個人，餘小山輕輕的穿過一張張病床，走到了啾啾的床著，他小小的半躺在病床上，帶著呼吸罩，眉頭擰在一起，睡的很不踏實。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在葉淩弢出現之前，餘小山曾經有一個寄托，那就是啾啾。

這個小男孩兒自小被遺棄，吃飽了會笑，生病了就哭，他的年紀沒有大到能讓他去想很多事，就只是簡單直白的喜歡著喜歡的，害怕著害怕的。

在那些啾啾生病的夜晚，餘小山整夜整夜的抱著他，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得累，夜深人靜的小房間裏，他們互相依偎著，仿佛這個世界對他們並不太殘忍。

此刻，啾啾擰著眉頭睡著，沈重的呼吸伴隨著體征監測儀的線狀起落，餘小山的心被狠狠的劃了一刀。

葉淩弢在監護室外等著他，從前一晚開始的沈默直至今早依然沒有打破，和餘小山之間的距離仿佛越來越遠，遠得幾乎再也拉不近了。

榮磬給他們帶來了早餐，談院長昨天累著了，於是今天榮磬便不讓她來醫院，孩子們都送去學校了，也安排了人幫他們打典接下來的住處，畢竟酒店不能當成家。

從晚天起，餘小山就幾乎沒有吃什麽東西，讓他回去休息他也不肯，於是葉淩弢讓榮磬留在醫院裏陪著他，自己開車回了葉宅。

葉明雍料到他會來，以他兒子這個沖脾氣，能壓到隔天才發作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葉淩弢來到花園，看到的是自己的父親和程睿、關鉞坐在一桌正在吃著早餐，葉家的老廚師方師傅的一盅四碟，這曾經也是兒時母親為葉淩弢精心準備的早餐。

葉淩弢沒有給他們父子之間留任何餘地，走到近前一腳便踹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葉明雍沒有發火，只是看了一眼管家讓人來收拾，起身便進了客廳。程睿和關鉞都是聰明人，這是他們葉家父子之間的事，他們不該插手，葉明雍沒叫他們進屋，他們便也不去參和，於是兩人就留在了花園裏，換了個地方喝咖啡。

關鉞瞄了一眼玻璃窗內葉家父子的情形，笑著轉頭問程睿，”你看沒看見剛淩少看我的眼神，那可是想生撕了我啊。”

程睿似笑非笑的喝著咖啡，也不搭話。

關鉞也是自小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他父親以前也是出了名的狠，什麽生意都沾，是黑的不能再黑的黑道老大，不過因為沾了毒，再加上玩女人，最後因為過量死在了情人的床上，那個時候關鉞十三歲。他父親的地盤隨後就被手下的幾個還算有名字的小頭目給刮分了，他媽沒多久也病死了。

關鉞沒讀過多少書，高二便輟學了，可也是那年他帶著他老爹手下還算忠的殘部，轉頭把之間欺負他們孤兒寡母，分了他家地盤的家夥連鍋端了，當時死傷了不少人，還是葉明雍出面動用了社團的一些勢力才平息了。

從那之後，關鉞這個小閻王的名號便也在社團裏有了一席之地。

葉淩弢一直跟關鉞不太來往，但也沒到討厭的地部，只不過在他的心裏，他的兄弟只有榮磬和程睿。

“你說，你們父子倆做的那些事兒，雍爺知道嗎？”

關鉞見程睿不搭理他，便又拋出了一個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怎麽聽，都不像是閑聊這麽簡單。

果然，程睿有了反應，擡頭望向了關鉞。關鉞長了張娃娃臉，從他的面相上到是一點兒也看不出那股子狠勁兒。

“你覺得呢？”

“哼……我讀書少，沒你腦子裏那些彎。不過程睿，看在咱倆也是打小一塊兒大的，勸你一句，我不是榮磬，我不念什麽舊情。你動雍爺，我就動你。記著。”

關鉞帶著一臉孩子氣的笑容，卻說著完全不相稱的狠話。

程睿淺淺的笑了笑，“葉叔真沒白疼你。……我不會對葉叔怎麽樣，我們程家和葉家這麽多年的交情，生意上又有那麽多的來往，我又不是淩少，沒那麽多小性子。”

關鉞笑著點了點頭，仰頭把一杯咖啡幹了，起身便離開了。

程睿目送他離開，轉頭望向了客廳的方向。葉家應該很久沒有這麽熱鬧了吧，原以為沒能說動餘小山，還要再費點功夫，沒想到葉家老爺子到先動手了，果然葉家人都是護短的呢。

那天在海粵軒，程睿懷著百分之百的信心，覺得一定能說動餘小山簽字，雖然他知道餘小山根本沒有孤兒院那塊地的所有權，可這都不重要，程睿要的是餘小山在那份轉讓權書上簽字，只要他簽字，那就會成為一把馬，直捅葉淩弢心窩的刀。

程睿低估了餘小山，原以為他那樣一個沒錢沒勢一無所有的小孤兒，只要稍微用點手段，便能輕意的說服，只要讓他足夠明白他在葉淩弢的心裏只不過是一個花錢買來的慰藉，他就能對葉淩弢死心，可沒想到餘小山卻是一根硬骨頭。

“這是地權的覆印件，葉淩弢已經正式把這塊地過戶給你了。就在一個小時前，他讓律師辦的手續。”

程睿很清楚的記得他說完這些話的之後，餘小山的神情，或者說是毫無波瀾的沈默。

“捐贈書我已經做好了。只要你簽完字，這塊地就會由你捐出去，人就作為孤兒院，由遠信管理並重建，面積會是現在的兩倍，會有更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在這兒得到照顧，而你將是這家孤兒院的院長，終生聘用。孤兒院的一切事務，遠信不會過問，由你全全決定，而且遠信會每年資助孤兒院五百萬，作為福利基金。”

程睿自認為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條件，這是一雙贏的條件，程氏的遠信將收獲名譽，而餘小山則擁有孤院兒，以及他想要給予那些孤兒們最好的生活和照顧。

[謝謝你。但我不會簽字。]

看到餘小山遞過來的手機上寫的這行字，程睿的臉色冷到了冰點。

[這塊地本來就不屬於我。……如果你要資助孤兒院，我萬分的感謝你。如果你是想用我來對葉先生做什麽不好的事，請你不要這樣。……我也，沒有那麽有用。]

看著葉家客廳裏那對父子的身影，程睿笑了笑，想來餘小山也是太低估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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