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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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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裕的舉動讓整個寢宮陷入一片緊張的沈默,她手裏的卷軸就在燭火邊上,哪怕是有風把火苗吹動半分,就會被點著。阮紅除起眼睛看著這位過分嬌蠻的公主,浮絕和城傅眼底是一片冰冷,只有司幽,嘴角邊上突然扯出了一個笑,打破了這份靜謐:“正好,我也不用翻箱倒櫃去找卷軸了。”

說完這句話,她眼神一變,和裕立時感到身體閃過一陣酸麻,接著發現自己全身都被定住,動彈不得,眨眼之間,又見著司幽走到自己面前,欺身抽走了她手裏的卷軸,繼而雙眼冰冷地與她對視了片刻,便是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把卷軸交到了小森的手上。

如今卷軸到手,浮絕也獲救,眾人自然立刻就要撤走離宮,但顯然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些,腳下還沒挪出去一步,外面再又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聽上去人數不少,而隨之進來的,是皇帝皇後與司昀,帶著隨侍的總管太監和禁衛軍,司昀身側還有雪析莫離和憑賦。他們一踏入這座宮殿,就正好與司幽等人對上了。

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一眼被司昀瞥見的,並不是中了迷藥被城傅扶著的浮絕,卻是此刻被定在燭火旁邊、全身僵硬的和裕,他沈住氣,趁著皇帝出聲之前,緊趕著給司幽遞過去一個眼色,司幽見了,臉色雖不甚好,仍也在片刻的猶豫之後打了個響指,燭火旁的身體就應聲松動了。定身術被解開,和裕立刻沖過去撲進了皇帝的懷裏,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哭聲,皇帝拍著她的背安慰一番之後,才將自己的寶貝妹妹交給了一側的皇後攙扶,再看了一眼她梨花帶雨的模樣,他的神情更是難看了兩分。

“今日四位使臣受驚了。尤其是浮絕先生。朕很抱歉。”皇帝盡量壓制了自己的怒意,維持著一個君王應有的威嚴和風度,對浮絕三人說著客套話,只是臉上全然不似話中那般含有歉意:“浮絕先生中了迷藥,四位請回去休息吧,朕會派兩個禦醫到國公府給先生請脈的。”

“嗯,不用了。”即便已經吃了藥丸,壓制了迷藥的藥性,然而現在想要沈穩地說話,對浮絕來說還是太難了:“小森的醫術不錯,交給她就好。”

皇帝聽過只是點頭,沒有繼續堅持,亦不再說一個字,即是送客的意思。浮絕回頭看了一眼司幽,示意她也一起走,然這個眼神被皇帝一眼瞥見,才又多說了一句:“阿幽先留下吧。”

大家都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物,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是要懲處司幽。城傅三人聞言,腳下原本要挪動的步伐都驀然生出踟躕,更別說是出了名愛護短的浮絕,直接就站在原地不打算走了。宮殿之中的沈默一時多出了幾許尷尬,在這凝重的氛圍中,浮絕權衡了半晌,終歸是沒有克制得住:“這件事也不能算是……”

“紅姐姐。”司幽忽的揚聲叫了阮紅,生生把他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一轉頭,嘴角已經掛起格外溫和的笑容看向了有著幽綠色瞳孔的美艷女子,仿佛是根本沒聽到浮絕說過話:“你們先回去吧,這宮裏迷藥味太重,你們待久了也不好,何況浮絕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還是趕緊讓小森配點解藥吃了才是最要緊的。我這邊你們不用擔心。”

盡管她這會兒出聲,打亂了自己想直接把她護下的計劃,浮絕心裏有些不那麽的痛快,但是聽懂了她話外之音以後,他也理智地知道這番顧慮是有道理的,他們現在再多說一句,就是幹涉中原內政了,這是一個外來使臣的大忌,弄不好的話,不僅幫不了司幽,還會影響兩國之間的關系,他們三個在昊暄國都是重臣,這樣的錯誤犯不起。

所以,盡管再多的不願,浮絕只能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與城傅交換了一個眼神,四人這才默不作聲地,慢慢離開了公主的寢宮。

他們一走,就有幾個太監躬身前去將宮門關上,這殿中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靜得連燭火爆破的聲音都能聽到,最後竟是司昀第一個沈不住氣,往後退了一步,極為恭敬地,向皇帝俯身作揖:“今日阿幽闖宮之責,是微臣教導之過,請皇上責罰於微臣。”

皇帝擡手止住了他的請罪:“國公請平身。”

司昀心知目前情況不太樂觀,硬碰硬大約是不行的,只能應旨站直了身子,看著皇帝直直盯著司幽,半晌,那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阿幽,你有什麽要說的麽?”

旁邊的和裕抱著皇後哭得愈發的傷心,任憑皇後怎麽哄都哄不好,司幽把這一幕看在眼中,忽的無聲冷笑,將嘴邊的話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女人的眼淚真是永遠不會過時的武器,大約此刻,我也該擠兩滴眼淚出來才是?”

“阿幽!”這話聽得莫離等人的臉色都變了,連司昀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極速喝止了她,司幽便咬住下唇閉上嘴,只是看向和裕時,眼裏還是遍布不屑。

皇帝除起雙眼,覺得眼前這個司幽,與自己認識的司幽,實在是變了不少,以前那個在自己面前總是顯得溫和有禮又有些疏離的幽郡主,好像突然之間變得火爆了起來。和裕的哭聲紮進耳朵,他的心裏也是甚是煩躁,深重呼吸之間,又不得不把這份情緒給強壓了下去:“今日闖宮之事,朕可以不予追究,和裕做的荒唐事,朕也已經知道了。”

“皇兄!”和裕一聽,陡然擡起頭看向他,皇帝只對她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再對司幽開口時,就多了幾分的語重心長:“但是,你們姐妹一場,有必要為了一個使臣,搞成這樣的局面麽?你們兩個這是要朕與國公都很難辦呀!”

國公府勢大,皇上做出讓步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可是越是讓步,司昀心裏的危機感就越強烈,而事實上,國公府在場的幾個弟子,也是覺得以司幽今日之舉動,皇帝必然是有一番責罰,而如今的這般忍讓,絕不是好兆頭。

若是換做以往,不用等到皇帝給臺階,司幽自己大約也早就低眉順眼地認錯了,她在國公府尚且都是有所收斂,更遑論在皇宮之中,從來也是“克盡本分、謙恭禮順”,不願意讓司昀為難。可是這一次,和裕是狠狠地踩了她的底線,她一句話梗在喉頭實在是說不出口,雙手也背在身後死死捏成了拳頭。直到過了許久,久到氣氛都有些僵持了,皇帝的臉面幾乎快要掛不住的時候,司幽終於默默將頭低下,動作極緩地跪下雙膝,雙手疊在額前,對著皇帝拜了一拜,聲音低到幾乎難以聽清:“是,阿幽知錯了。今日傷了與公主的和氣,是阿幽不懂事。”

空氣中的呼吸聲在這一句話裏終於松懈了,皇帝緊皺的眉頭淺淺地舒展了一些,然後點了個頭,側了視線與司昀說:“好了,去把阿幽扶起來吧,大晚上的跪在地上會受涼的。”

司昀領命去扶司幽,等到她允自站穩,才又與皇帝再次作揖:“微臣謝恩。”

“行了行了。”皇帝揮手,說話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你們都下去吧,今日的事情,只能止於這個屋子裏的人知道。”

“是。”國公府的人作揖領旨,由司昀帶著一同退出了皇宮。

一路無話,饒是張揚如雪析,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司昀走在前方,雖然一個字都沒有說,但是所散發出來的氣場絕不是溫和的,莫離和憑賦也只敢默默跟在身後,雪析給司幽遞了個眼色,司幽只裝作沒有看到,更是不曾開口半分。

等到了國公府,司昀還是什麽都沒說,徑直就轉身去了書房,等在府裏的沈煦和老十六見了,都迎上莫離等人,壓低了聲音問:“師傅臉色這般難看,是宮裏的事情鬧大了?”

前院與書房還有些距離,他們說話也不會被司昀聽見,是以沈煦才敢詢問得這般直接。眼下莫離垂著視線不做聲,憑賦只搖了搖頭,倒是雪析嘆了一口氣,悄悄看了一眼司幽:“小師妹平日裏不溫不火,沒想到一闖禍就闖大禍。”

沈煦一聽就慌神了,她也看向沈默不言的小師妹,聽到旁邊的憑賦接了話去:“皇上今日沒有追責,倒是說了些家長裏短的俏皮話,但是小師妹闖宮是重罪,皇上竟然一絲責罰都沒有,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估計師傅這會兒,有些窩火。”莫離擡眼去看書房的方向,“阿幽闖宮只是其一,皇上今日的態度,大約與我們之前的猜測無二,是與師傅之間有了嫌隙,師傅對這個更在意吧。”

這會兒司幽才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與眾人說:“各位師兄師姐都去休息吧,我去跟義父說。禍該不該闖,我都已經闖了,但是你們不用陪著我擔著義父的怒氣。”

說完一個大步便走向了書房,老十六和莫離也有些擔心司昀的狀況,正要跟過去,卻被雪析和沈煦雙雙攔下。

“她去了,師傅的怒氣至少都要消一半兒,咱們就別去找不痛快了。”雪析拉著莫離的胳膊撇撇嘴:“這才是師傅的靈丹妙藥,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憑賦深以為然:“老九說的是,咱們都回去休息吧。”

“等會兒!”雪析忽然叫住了正要轉身的憑賦,說:“五師兄手下是不是有個極為妥帖的探子,我記得是個女孩兒。”

憑賦在腦中思索了一回,方才點頭:“是有這麽一個,怎麽了?”

雪析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莫離知道這是又要鬧點事情的模樣:“五師兄把那女孩兒派到浮絕的房裏當侍女吧。”

莫離不解:“你這是幹什麽?”

雪析嘟著嘴,白了莫離一眼:“第一,浮絕身為昊暄國統戰首領,多了解他一些總是沒錯的。第二,我總覺得小師妹跟這個浮絕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她來國公府這些年,我還沒見過她這樣緊張過誰,今日在宮裏,你們不也看到了,她那樣子都快恨不得殺了和裕。”

眾人靜默,再有憑賦的聲音低沈而來:“有一件事我們一直都忽略了。”

莫離反問:“什麽?”

“之前我們以為,昊暄國這麽大,小師妹就算是從那裏來的,也未必與浮絕三個人是舊識,這就像是,中原人人都聽說過師傅,但也不是誰都能跟國公府有交情。可是現在聽老九這麽一說,我倒是覺得小師妹與他們,或許還大有淵源。”

這樣的推論,像一顆種子一樣,一種進他們的心裏,立刻就生根發芽了。

“無論如何,明日先把那探子派過去吧。”莫離呼了一口氣,沒有立刻發表意見:“我們再如何猜測,都比不過眼見為實,如果他們真是交情匪淺,遲早是要露出痕跡的。”

憑賦應聲點頭,這就是就算商議妥當了,眾人再不多言,即是各自散去。

這邊司幽進了書房,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司昀已經坐在桌邊看書了,她雖然不敢說像了解司徒貘和浮絕那般了解司昀,但多多少少也能摸清一些他的脾氣,現在縱然手裏捧著那本書,他卻絕沒有看進去半分。

悄悄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碗銀耳羹,再進書房的時候,裏面的人果然還是一模一樣的動作,那本書也幾乎沒怎麽翻動過,她將銀耳羹端到司昀面前,又把他面前的茶碗拿走,說:“這麽晚了喝茶,晚上會睡不著的。義父還是喝點銀耳羹吧,廚房剛冰鎮好的。”

聽到她的聲音,司昀這才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到司幽已經端了茶碗過去另一個桌案邊放下,他把書擱回桌面,低了聲音說:“今日之事,你何必如此莽撞?撇開他與你八年的師徒情分不說,就算是為了皇上和昊暄國的臉面,這件事我也一定會插手的,你就這麽不相信我?”

放下茶碗的手頓了頓,她回頭去看司昀的時候,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我從來沒有不相信義父。”

“那為什麽還要闖宮?”

司幽默然。她不知道該怎樣跟司昀解釋自己當時的心情,那是一種,焦慮到沒有理智的心情。可是如果再讓她選一次,她還是會闖宮。

“闖宮便也闖了,你還把公主嚇成了那樣,皇上寵愛這個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

忍不住發出一聲冷哼,有寒意從她的聲音中傳來:“我是打她了還是罵她了?縱然是有些話說重了點,但和裕為了浮絕,不也都置若罔聞了?”

司昀深深地看著她,一時無話,司幽一見他的神情,也察覺到自己近幾日是有些暴躁,因而收斂了語氣,轉頭去看窗外的月色:“我在那樣的環境裏生長到了四歲,這世上還有什麽樣的屈辱和磨難是我忍不了的?於我自己而言,生死榮辱都不重要,可是如果有人動了浮絕,動了哥哥,那便是絕不能忍的事。”

“所以如果今天我沒有來,你打算要了和裕的命嗎?”

說話間,司昀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側,始終看著窗外的她,並沒有把他眼神裏的覆雜看進眼裏:“有那麽一瞬間,我確實是有這個沖動。可是,就像我最後低頭跟皇上認錯一樣,終歸,我不能不顧忌到義父,不能不顧忌到府裏的師兄師姐們。”

這些年,司幽的顧忌和隱忍一直是司昀最感念她的地方,甚至這也是她能夠表現出來的,唯一在乎司昀的方式。但是這一晚聽到司幽的這番話,司昀卻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呢?就像是她明明恨極了和裕今日的所作所為,為了他,又不得不把這滿腔的怒火壓下去,司昀此刻站在她的身邊,都能明顯感受到司幽的內心,是極度的不痛快,完全不同於以前隱忍的無關痛癢。他不明白,自己費盡心思只是想要讓她平安喜樂,可到頭來,只是讓她變得更加地壓抑自我。

不,或許說,她在國公府這些年,從不曾真正的快樂過,司昀兩個字在對她的意義,永遠只有應不應該。

應該向皇上低頭,應該忍下這份憤怒。不應該的,是自己的任性與沖動。

這一刻的司昀,突然覺得格外地疲憊。

“義父累了。”司幽一回頭,看到他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因而出聲:“累了就歇息吧,我也該回去了。”

“嗯。”司昀應著,睜開眼睛時,就見司幽已經轉身走出了房門,他看著她的背影,心裏亂成一片,亂到他理不出半點思緒。

這一夜的國公府,特別的安靜。

回去房中司幽,在鈴鐺的侍奉下換過衣服,拆散了頭發靠坐在床頭,卻毫無睡意,索性又掀開了被子下床,去書架上拿了一本書,轉而坐下,就著燭火只隨意看了兩行,心頭就又泛起了煩躁之意。鈴鐺見她愁眉緊鎖,抽身煮了一杯安神茶遞到她的桌邊,略有試探地問了一句:“小姐今日,心裏不痛快?”

她想或許是為了公主做的這件荒唐事,之前司幽出門進宮時,神情就特別的駭人,雖不知道他們在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可從自家小姐這副模樣推斷,情形必然是不容樂觀的。

鈴鐺的猜想的確中了一半,今夜之事,僅僅是和裕的所作所為,就已經讓司幽有了足夠的憤怒,但還有一樁讓她生氣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與人聽的。

那宮中這麽重的迷藥味,任誰都聞得出來,中午那一桌子放了迷藥的飯菜就這樣擺在面前,浮絕怎麽可能沒有察覺,然而,他為了那一卷卷軸,竟然也硬著頭皮都吃下去了,他怎麽能這麽沒有分寸,如此重的劑量,若不是她及時趕到,又與他拿了藥丸去壓制藥性,別說是一身的修為會盡數作廢,以後還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都是未知數。

如此精於計算的人,這樣的後果他不會沒有想過,但他仍然兵行險招,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是算準了,自己一定會去接應他。

浮絕這是,在算計她。

“嘭!”用力地把書摔在桌子上,連那杯安神茶都被震得彈了起來,更是嚇得鈴鐺差點驚呼出聲,司幽沒有心思去理會身旁人的反應,只支著手肘在桌上,雙手相握,額頭稍稍往前抵了上去。

所以她從回來府上,就根本沒想過要去看望浮絕,她這般去,定然是要忍不住興師問罪的,到時候也必有一番爭吵。

深深地呼吸過幾次,她覺得自己的心情真是格外的糟糕。

少時,指尖忽然有幽綠色的靈光閃動,她擡眼去看,只是一眼,就抖動手指,把那光亮驅散了。

“睡覺吧。”

這般說著,司幽端了安神茶一口喝下,起身大步回到床上,拉了被子轉身就閉上了眼睛,一連串的動作迅猛,看得鈴鐺有些發楞,等她反應過來,連忙利索地走去床邊,為她細致地把遮簾放下牽順,又很是擔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這才身形遲緩慢慢地退下了。

耳後傳來關門的聲音,房間裏就只剩下了司幽一人。

她睜開眼,右手從被窩裏伸出,就看到指尖又閃爍著靈光,那是浮絕通過平安符傳遞過來的,是在告訴她自己已經沒事了,讓她不要擔心。

“誰要擔心你了?”

呢喃低語間,司幽嘟著嘴想,自己還在生氣呢,他以為這樣哄一哄就算完了嗎?於是再次一抖手指驅散靈光,她就這樣抱著一肚子的怒火睡了過去。

到了第二日早上,天邊剛剛亮了魚肚白,皇宮裏一道聖旨悄悄送來國公府,驚擾了這個靜謐的清晨。彼時浮絕休息了一晚,吃了小森調配的解藥,已經恢覆了體力,從來不睡懶覺的他,正躺在國公府後花園的水池中修行,他的周身都是青色的光暈,人在水中身上卻沒有一滴水,在聽到有腳步聲靠近的時候,他慢慢從水中直立起身,跨出水池,看到了迎面而來的司昀。

“呀!國公大人真早。”

浮絕收斂靈力與司昀打招呼,司昀也是坦然相應:“浮絕先生也很早,今日修行可還順利?”

浮絕露出微笑:“還不錯。”

“我還擔心過來太早會耽誤先生休息。既然先生醒了,不如一起走走?”

司昀的邀請來得很是時候,浮絕也正有此意。兩個人迎著日出的光暈漫步在後院中,風漸漸有些熱了,也還算能夠忍受,便聽到浮絕先開口問:“昨日的事情,皇上如何責罰的國公府和水幻?”

司昀負著雙手:“並未責罰。”

“這樣啊……”

浮絕的語氣聽不出來任何情緒,司昀又說:“但是今日我剛起床,皇上就下了一道聖旨送到了我的手上,先生要看一看麽?”

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來一卷聖旨遞過去,浮絕接著,打開來看了一遍,末了將聖旨合上,交還給了司昀:“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幾日相處,司昀大概也知道浮絕的性子,在正事上從來也不輕易流露任何表情,但他仍然還是要做一番解釋:“眼下昊暄、屠蟄、存希三國連年征戰,雖然存希目前與昊暄是聯盟,但那也是因為昊暄強盛於屠蟄,若有一天屠蟄更加強盛,存希與昊暄的聯盟關系也就不一定這樣穩固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縱然公主確實對先生有情,大概皇上愛妹心切,也不會將公主嫁到如此動蕩的國家去。但若是招了先生為駙馬留在中原,大約昊暄國也是不能答應的吧。”

浮絕笑說:“國公大人和皇上不用想得這樣麻煩,公主擡愛,但是我卻是消受不來的。”

“誠然如此。”司昀點頭:“但是也正因為我分析的情況是存在的,所以就算昨天公主真的對先生做了什麽更出格的事情,皇上也不會促成這段婚事,想來公主終究是白費苦心。”

“所以我才說,皇上這道聖旨的內容,在情理之中。”微風撩起了浮絕銀白色的碎發,他看著前方的路,又似並沒有把眼前的事物看進眼睛裏:“經過昨晚這樣一鬧,要想真的封住消息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我們已經拿到了卷軸,越早離開中原,對公主的名譽和皇上的體面,都是更好的事。”

司昀停下腳步看他:“皇上要你們今日之內離開洛陽,我會安排一輛馬車和些許物資,讓你們的歸途更妥帖一些。”

“國公大人真是格外地細致。難怪得到皇上倚重。”浮絕也停下了腳步,四目相對的時候,有些話一時就頓住了,那是他們兩個,都有些不太敢提的話題。

半晌,終於是司昀先開了口:“要去跟阿幽告別麽?”

浮絕半垂下眼瞼,心裏覺著空落落的:“我原本計劃了要帶她一起回昊暄,但是皇上的逐客令下得這麽急,又經過昨晚這樣一鬧,如今再想帶她走,顧及到國公府和昊暄國的處境,大約也不太可能這樣去做了。”氣氛顯得有些沈重,浮絕再看向司昀的時候,眼睛裏已經含著笑:“雖然很舍不得,但是,水幻還要拜托國公大人再多加照拂一些時日。”

這話的前半截是極有分寸,後半句乍一聽也很是恭謙,可是司昀卻聽著不那麽順耳,浮絕這一聲“拜托”,是在對他宣布自己的主權。

司昀不願意接這個話,浮絕轉眼去看大亮的天,也沒打算等他的回應,只悄然收斂起了笑容,默然出神。

如果他真的與水幻告別,大概,就會有不顧一切把她帶走的沖動吧。

然而現在,真的不是一個好時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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