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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倒朱梅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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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洛陽花節踏青之後,又過了些時日。春天總是讓人有些貪懶,司幽也覺得自己窩在房間裏看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不少,便在花節結束後的第二天,取了墻上的佩劍,掐著眾位師兄師姐練功的時間,要去國師府後院的練武場活動活動筋骨。

國師府的眾弟子是知道司幽的身體狀況的,她一年到頭練功的時間不多,四季之中最多有兩季,不是因為她真的懶,而是身體的特殊原因,她承受不住長期的訓練和消耗。雖說武藝上,司昀是極盡細致地教導了她,哪怕是自己壓在手裏的絕學也傳了,要單單論說招式,司幽倒也算融會貫通,內力卻始終不夠精進,都是她身體的原因。

這會兒眾人看她來到練武場,心中知曉,是今年練武的第一季到了。往年她來,都是大師姐沈煦陪著一起過招,司幽仗著司昀傳授的絕技也算是能和沈煦打個平手,若是全力以赴,在府裏勉強當得上個中上的高手排名,卻如果讓幾個入門早的男弟子來切磋,她又始終差了一些。對此,司幽心裏甚是有數,也很識趣地從來只找沈煦。

為了不打擾眾人練習,司幽走進練武場的時候放輕了一些腳步,待走到正在檢視眾弟子的沈煦身後了,又舉起手掌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嚇唬嚇唬她。誰知道僅僅是舉手的一瞬間,沈煦已然察覺,年長兩歲的大師姐含笑回頭,睨了她一眼,把她的手生生瞪在了原地:“你又被我發現了!”

司幽吐吐舌頭,一點也不尷尬地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眉眼間剛生出一分調皮,就被自己壓下了,轉而換成淺笑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師姐你就不能裝作沒察覺嗎?”

“那可不行,想要不被我發現,你還要更努力地修行呢。”說著眼前寒光一閃,沈煦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速度之快一般人幾乎看不清她的動作,緊接著手裏長劍一揮,就指向了司幽的鼻尖:“來!一個冬天沒有活動筋骨了,讓我來看看你退步到什麽地步。”

沈煦在練武場上是個急性子,說動手就要動手,司幽的劍還在鞘中,見她已經拔劍,整個人趕緊往旁邊一閃,輕巧地繞到了沈煦的背後去,再站定的時候,配劍已經出鞘在握。

兩人一開始動手,動靜就必然不小,一眾弟子包括幾個司昀的心腹都停下了修行,最大限度地給她們讓出了一片空地,一半的心思是觀摩學習,一半是猜測著這開年第一戰會不會分出勝負。

然而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兩人勢均力敵,都沒有示弱的意思,司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裏,也知道沈煦擔心她一個冬天沒有動武,有意在讓著她。但是這一炷香過後,沈煦就發現自己不需要再保留實力了,好像之前也是這樣,長久休息之後的第一次對戰,司幽總是有著讓她驚訝的爆發力。

這一戰打得格外地久,久到兩個人都有些體力不支,眼見著又是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司幽右手手腕處開始發出隱隱的疼痛,身體裏的內力也慢慢地在流失,仿佛有一個漩渦吸走了它們。這大概就是快到極限了,她後退冷靜了一秒,然後猛地收劍入鞘,趁著沈煦正面攻過來的時候,將身體裏所剩無幾的內力聚集到掌心,然後一掌向著沈煦劈過去,沈煦有些吃不住這麽大的爆發,狠狠地往後退了好幾步依然站不住,最後三師兄莫離在她身後接住了她的身子,才算是勉強站穩。

這一擊擊退了沈煦,司幽自己也再無保留,這開春的第一戰,終於還是打成了平手。

沈煦跟莫離點頭致謝,莫離不說話,也點了個頭表示無妨,接著三兩大步走到司幽面前,又將這氣喘籲籲的人扶住,沈煦見了,雖然也想來扶她,可自己受這一掌受了內傷,早已沒有力氣走動,可以說是自顧不暇,因此也只是動了動念頭,一直到莫離扶著司幽走到了自己面前,她才笑著說:“次次都是平手,怎麽休息了好幾個月還這麽厲害?”

司幽跟著笑了一回,正張了嘴想要說話,但右手手腕處疼得厲害,哪怕是想說一個字都顯得吃力,沈煦和莫離見了她皺眉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她此刻的痛苦,彼此沈默片刻,三人間就響起了莫離低冷的聲音:“你這手腕上的封印果然是厲害,這般強度的修行便要發作。”

沈煦也沈聲應和:“是了,也不知道是什麽人這麽恨你,十來歲的年紀就給你用這麽霸道的封印。如今身子說好不好,說弱也不弱,奇奇怪怪的,師傅雖然從不宣之於口,但心裏也是著急得不行。”

恨麽?司幽想起那些年的春天,牽著她的手,在自家院子裏的櫻花樹下,看著落櫻紛紛,笑得一臉溫柔的人,心裏蔓延開的,是無法用言語述盡的感覺,也只能若有似無地笑了笑,勉力開口:“左右我還算是健康,這封印……這封印義父不是說了麽?暫時還沒有辦法解開,既然解不開,多想也無益。”

沈煦聽了,只剩了滿心的擔憂,莫離卻微微除起了眼睛,語氣更森冷了些:“僅僅是一個封印就讓師傅頭疼,昊暄國的秘術不可小覷啊。”

“三師兄不用擔心。”司幽忽的一正臉色,聽懂了他的話外弦音:“昊暄國的秘術再厲害,中原的強大也是無法逾越的,何況兩國之間還橫著一個屠蟄,也起不了正面沖突。”

莫離便不再說什麽,沈煦這會兒緩過了氣兒,想伸手去把司幽接回自己手中,卻發現她已經可以自行站立,莫離扶著她的手才一松開,就聽得司幽說:“師兄師姐還要檢視各位弟子的練習,我就不打擾了。”

沈煦心想她觸動了封印,早些回去休息也好,於是對她點頭應允,司幽見了,一個轉身就走回了房間,不曾有片刻的猶豫,正在收拾屋子的鈴鐺瞥見她進門的身影,想著該去給她倒一杯茶,又一晃眼,看到了她蒼白無力的臉色,因此茶也顧不上倒了,只連忙將她扶著在雕花木床邊坐下,語氣中有些驚異:“往常小姐去練武,從未有過如此虛弱。”

司幽搖頭,調息了半天的呼吸,才讓說話的聲音稍微順暢了一些:“這倒朱梅封印越來越霸道了,僅僅是動用了七成的內力就要開始發作,我記得去年秋天,我還能調動九成內力的。”

鈴鐺聽了,翻過她的右手來看,果然見著手腕處的梅花印記此刻紅的格外妖異,赫然就是發作的樣子。再擡頭看眼前的司幽,額頭都是密集的汗珠,神情格外疲憊,這些年在府中練武,便是從來沒有發作得如此厲害過,心裏更是著急了:“小姐,一會子國師下朝回府,我去請他來看一看吧。”

“封印發作都是小事,不需要驚動義父,何況他也不能做什麽。”司幽靠著床邊擺了擺手,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大約是這小半日也撐得十分辛苦。鈴鐺既見她休息,也就無從多嘴,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之後,趕著又去廚房準備了一些司幽喜歡的點心,想著等她醒了,吃點東西或許會舒服一些。

然而,過於疲憊的司幽並沒有睡著,鈴鐺退出去將門合上的時候,她的眼睛就再次睜開了。默默低下頭,視線定格在自己手腕上的朱紅色梅花印記,五片花瓣原本是圓弧朝外,因著這個圖案上是圓弧朝內,所以被稱作“倒朱梅”,是昊暄國司徒家的獨門封印。

昊暄、屠蟄、存希敬奉神明,三國的軍隊擅長秘術,而司徒一族,是昊暄國的軍事力量中最有名望也最傳奇的家族,其中有許多的秘術不足為外人道,連破解之法也只有族中很少的人知曉,但是這倒朱梅封印,是極為高深霸刀的封印術,族裏已經多年無人領悟,在司幽被迫離開昊暄國的時候,全族上下也只有一人將其學會,而她,更是在自己被封印之後才知道了這件事。

左手的指腹來回地摩挲著這妖異的梅花印,隨著封印慢慢褪去效力,朱紅色也慢慢變成了黑紅,司幽想起那一天,自己被打暈之前的最後一刻,那個人摸著她的頭,那麽溫柔地叫著她的名字,說了一句她此生聽到的,最後一句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

他說:“以後我們不在你身邊,要學會照顧自己啊。”

此後的八年,身在中原國師府的她,常常會想起他說這話時的聲音,一遍一遍,從清晰到模糊。她不知道他怎麽樣了,但是能讓他對自己用封印術,能讓他不惜一切將她送到中原,可以想見,當年一定是發生了特別嚴重的變故,才使得他做出這個分離的抉擇。

過往不堪,司幽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事,當年司昀在成片的森森白骨中將她撿回來,她也只是說了她來自昊暄國,沒有名字。

大約是投了司昀的眼緣,這個收了無數弟子的男人,在明知她有意隱瞞身份的情況下,還是破天荒的收了她當義女,這些年多虧了他,司幽的生活過得才算不錯。而最初死不認命,非要動用秘術而導致封印發作的時日,若是沒有司昀的幫助,只怕她也很難挺得過來。

現在倒朱梅的封印已經遠遠不止是封印她的秘術和靈力了,最近兩年,連她在中原修習得來的內力也開始受到了桎梏作用,只是從前效力都很輕微,總不耽誤她練功,只要控制好強度基本不會發作。現在卻僅僅只是七成的功力,就發作成這樣,如今再倒過頭去想那人的用意,大概是希望她,永遠不要再動武的意思吧。

等身子終於舒服了些,司幽靠著床欄,一閉眼就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格外的沈,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自己的外衣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脫下,大約是幾個貼身侍女所為,人則是平躺在了被窩裏。

撐著身子坐起來,房間裏此刻燃著明亮的燭光,略一擡頭,就能看見書桌前坐著一個神色從容的青年男子,正在捧著一卷書,透過燭光認真地閱讀,頭發也被慵懶地束在了身後,正是司昀。司幽懶懶的叫了一聲“義父”,司昀應聲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過,隨手將書放在桌上,走到她的床邊坐好,又伸手去搭了她的脈搏,半晌,沈著聲說:“看來身體恢覆了。”

司幽笑了,只是那原本就不甚明顯的笑容,眼下還透出了兩分虛弱:“必然就是鈴鐺那丫頭驚擾了義父,封印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左右不過是壓制我的內力,倒也傷不了我的。”

“這你可錯怪鈴鐺了,你不讓多嘴的事情,她什麽時候說漏過?”司昀將她的手放進被窩裏,又為她壓了壓被子:“是晚上跟你幾個師兄師姐閑話的時候,沈煦和莫離說起了你的狀況,我才來看看的。剛剛進來的時候你正睡著,害怕給你搭脈會吵醒你,就借了你一本書打發時間。”

書?司幽想,這房間裏除了幾本四書五經論語中庸,大約也就是那本史記司昀還能看得下去,別的都是些雜書,只有那幾個侍女沒事兒的時候喜歡翻看翻看。因為司幽總是說,女孩子要會女紅刺繡,也要會四書五經,不然會被人看輕的,那幾個侍女聽了都深以為意,一時嚷嚷了要跟她學識字學看書,雖然是,真正的學問一本都還沒看過。

“你在出神想什麽?”司昀見她半晌不說話,那神色分明是走神了,笑著輕捏了一下她的臉蛋,才喚回了她的神思,又接著說:“最近這段日子,練練拳腳功夫就行了,內力修行先放一放,容我再想想辦法,封印跟了你八年,總不能跟你一輩子。”

司幽搖頭,燭火映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無妨的,封印的事情我想得通,義父不用太為難自己。”

聽她這樣說,司昀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話,這個丫頭,自從他撿回來教養在身邊,總是顯得太懂事了些,以她當年12歲的年紀,竟然比自己的大徒弟沈煦還要懂得分寸,這幾年跟在自己身邊,又見了許多宮闈朝堂之事,更是大有長進,司昀想,這樣下去可不是什麽好事,眼下她已經二十歲了,皇上也不止一次暗示過想插手她的婚事呢。

想起宮裏那位皇帝,司昀突然難得的嘆了一口氣:“阿幽,再過一個多月就到端午了,今年有了些變化,皇上有意離宮舉辦龍舟會,地址都選好了,在依著第一樓的那片湖上。”

每年的端午都是宮裏的皇後主持操辦,今年司昀刻意提起,必然就不是簡單的一個龍舟會,司幽定定的看著司昀,問:“皇上莫不是,把這龍舟會交給了義父主持?”

“你倒是聰明。”司昀點頭:“準備一場端午慶典是小事,國師府隨便一個弟子都能把這個事辦得漂漂亮亮,我已經交代了老三莫離和老五憑賦,到時候我們國師府也會出一個龍舟隊,跟那些王宮弟子來一場友誼賽。”

司幽笑:“國師府參賽,看來師兄們要花點心思想想怎麽輸給那些王孫貴胄了。”

司昀擺手:“皇上的意思是要贏,勤王的事情剛過去不久,皇上想壓壓這些王族的氣焰。”

司幽對此不置可否,反正那些王族也從未被她放進眼裏過,只是司昀的語氣,一時有些遲疑:“不過眼下卻還有一事。皇上希望今年祭祀屈原的祭舞,由我們國師府的人來跳。皇上雖然沒有明說,只是要求這個跳舞的人必須是能夠有足夠分量代表國師府的女子,呵,其實我覺得這已經是明示了。”

國師府中能夠有代表作用的女子?的確,司昀沒有娶妻,所有的徒弟再如何也只是徒弟,只有司幽當得起皇上這句話,這確然是明明白白的明示,便是也未多做考慮,直接就點了頭:“我省得。明日義父為我請個老師來,我一定好好練習。”頓了頓,又說:“皇上既要國師府在龍舟賽上贏了那些王族,又要國師府的人來跳祭舞,這是有意要擡舉義父的意思。可是,這些年,義父已經是國師,為人臣子也是一人之下,再要擡舉,只怕不是什麽好兆頭。”

司昀卻笑了:“阿幽擔心,皇上有意防著我?”

司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司昀許久,眼底沒有波瀾:“功高震主。”

半仰著頭,司昀似乎是心裏沈甸甸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恐怕不僅僅是功高震主,若我身為皇族,這皇位還在誰的手裏還不一定呢。”

“義父慎言!”

司幽連忙低聲喝止,司昀看了她一眼,眉眼輕彎:“我知道皇上防我。勤王一事之後,皇上不僅防我,連同他那些親的疏的兄弟們,他都起了防心,所以他借著這次端午之事,擡舉我,就是要我和那些王族互相牽制。明裏暗裏我都是皇上的人,如果那些王爺想要造反,不說皇上的兵馬,也要先看看我國師府;而如果那些王爺想要拉攏……阿幽,你真的以為這國師府裏,沒有皇上埋下的細作?”

自古君臣都是互相提防和牽制,司幽即便養在深閨,司昀也是認真地教導過她朝政之道。國師府裏有細作,就像皇宮裏也有國師府的眼線一樣,不過彼此。她微微瞇著眼睛,接著司昀的話說了下去:“如果有人拉攏義父,只要義父點頭,國師府上下就會滅門。”

“是了。”司昀深深地看向司幽:“雖然國師府高手如雲,我門下弟子完全足夠組成一支精兵,可皇上也不是傻瓜,他偷偷培養了暗殺部隊,我也心知肚明,他從未與我說起,這就是提防的意思,何況,他的手裏,還有兵權,有千軍萬馬,胳膊怎麽可能擰得過大腿呢?這也是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反心。”

司幽覺得司昀實在是太精明了一些,但伴君如伴虎,有的時候,像司昀這樣的人能活多久並不取決於他有多精明,可能還要取決於他的運氣。

誠然司昀是把所有的利害都算清楚了的,他沒有反心,除了他說的這些,自然還有其他。退一萬步說,就算司昀答應了某個王爺一起造反,事情也做成了,那然後呢?一個人,能夠背叛一手扶持自己的主人,能夠背叛逆境中相互扶持生存下來的兄弟,就算日後事成,司昀也得不到新主的信任,其下場必定淒慘。

皇帝再怎麽疑司昀,他們也是一起拼過命的交情,總好過那些王爺太多。如果有一天皇帝真的容不下他,除了赴死,他也不會有更好的出路。

想朝政的事最讓人頭疼,司幽是個懶性子,萬般不願動這些腦筋,這才一小會兒,就覺得腦袋發脹了。她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司昀見狀,連忙將她扶著躺下,替她掖好了被子,輕聲說:“這些朝堂上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天色大晚,你先好好睡一覺,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說練舞的事。”

司幽點點頭,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司昀將房間裏的燭火一一吹了,只留了一盞備用,方才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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