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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龍舟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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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初五這一天,洛陽第一樓迎來了一批極為尊貴的貴客,以當朝皇帝為首,右側跟著的,是皇後與眾妃嬪;左側是皇帝十七歲的妹妹和裕公主;左後方是司昀帶著司幽,三品以上的官員緊跟其後,右後方是王族王爺帶著世子小姐,這一代的王族後人中,還沒有哪個女兒被封過郡主或者公主,因此都只能稱之為小姐。

第一樓的老板和員工,連同廚子都一起放了大假,誰都不準靠近這裏半步,侍奉的人,全部換成了宮女太監,國師府的一眾弟子負責戒嚴,準備膳食的是隨行而來的禦廚。

眾人來到臨靠湖邊的觀賞臺,正坐中間的自然是皇帝,皇帝最親近的位置是公主和皇後,皇帝年輕,後宮妃嬪不多,因而挨著皇後也就坐滿了。到了臣席,司昀的位置是最靠近帝位的,在皇帝的左手方,司昀的旁邊按照慣例該是坐著司幽,但因著皇帝的正左手邊上坐著的是和裕公主,公主又與司幽自小交好,所以司昀和司幽常年都換著位置坐,以便兩位姑娘親近一些,方便說話。

司昀的後面,才是其他官員依次落座,而皇帝的右手方,那是王族的座位,歷來是順著年齡,由大到小,與皇帝的距離也由近到遠。

但是這一日,皇帝右手邊最近的三個王族臣位卻是空著的,司幽一落座就發現了這件事,遂壓著聲音去問司昀:“這三個位置是空給誰的?我看王爺世子小姐都到齊了呀?”

司昀卻只對她擺擺手,示意稍後再說。

按照整個龍舟會的流程,司昀會替代皇帝宣讀聖旨,大約也是一些應景的套話,接著就是司幽一個人的祭舞。這次的祭舞舞臺在觀賞臺對面湖中臨時搭建的巨型大鼓上,正是觀景臺與極遠處的湖中洲之間的位置。司昀看起來是狠花了點心思的,那大鼓距離水面約一個人的高度,底部用四根巨大的木頭支撐,木頭伸進水裏,據說是用內力釘進了湖底的土壤中,很是穩固。司幽在跳舞的時候,會有動作是用力踏著鼓面,所以整個過程連伴舞的樂師都不需要,她一個人就可以完成。

為了這支舞,司幽狠狠地下了一番功夫,她雖然平日裏吊兒郎當,不著調的事情做的不少,不著調的話也說的不少,可是臨到這樣的時候,她也知道,絕對不可以出紕漏不可以丟臉。因為她,永遠是和司昀的名字綁在一起的,是和大半個洛陽城綁在一起的。

眼見著司昀已經領了聖旨,走到百官之中朗聲宣讀,司幽給和裕公主做了個鬼臉,貓著腰退出了席座,來到第一樓為她準備好的房間,鈴鐺和其他幾個貼身侍女已經在裏面等著了,見到她,便是多的話也沒有,直接過來服侍她梳妝換衣服,當那一身墨綠色的水袖舞衣穿在司幽的身上,鈴鐺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洛神甄宓。

一切收拾妥當,差不多也到了上臺的時間,一個侍女躬身給司幽開了門,她剛朝著門口走了兩步,鈴鐺又出聲叫住了她,驀然回頭,就看到這小丫頭拿著沾了朱紅色墨汁的毛筆走到她面前,說:“美人善舞,還差傾城一筆。”然後擡手,在她的右眼眼角處,點了一顆美人痣。

這邊司幽做好準備,司昀也已經念完了聖旨,隨侍的小太監將聖旨接回來,一身風骨的國師剛坐回座位,就見著總管太監側耳聽了底下人的附耳傳話,又連忙踏著小碎步到皇帝跟前,彎了腰回報:“啟稟皇上,昊暄國的三位使臣到了。”

皇帝只“嗯”了一聲,總管太監領命而去,將親自將那三位使臣領進了觀景臺。那三人身穿昊暄國秘術師獨有的墨綠色長袍,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半束在身後,他左後方的男人則是一頭黑色的短發,留著與年齡不太符合的絡腮胡,而他們中的第三人是個女人,是個極為美艷動人的,有著幽綠色瞳孔的女人,和她那身墨綠長袍配在一塊兒,是格外的相得益彰。

他們既得進來,又與皇帝從容見禮,皇帝面上含笑,擡手指了指自己右手方的三個空位,三人於是欣然落座。

“三位使臣遠道而來,正好撞上我們中原的端午節,因此請了三位前來觀禮。”三十出頭的皇帝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卻沒發現自己左邊的妹妹,正看著那個銀白色頭發的男人出了神,粉嫩的俏臉上,都生出了一片若有似無的紅暈。

而這銀白色頭發的男人顯然是他們當中的話事人,或者說,是一個代表人,他聽了皇帝的話,遵從禮數地起身,與皇帝抱拳在身前,言語之間頗有分寸:“誠然,國主只是命我們三人前來取回卷軸,不想陛下如此厚待,因此受寵若驚。”

皇帝笑著擺手:“卷軸的事情,我心裏是有數的,但今日只觀祭禮,不談國事,還請三位使臣安心,朕必不為難於爾。”

銀白色頭發的男人頷首致禮,再未多說什麽便坐下了。

待他剛一落座,極遠處湖中洲的方向,忽的有一個墨綠色的人影振衫飛來,帶起一陣微風,由遠及近,一雙細足足尖輕巧地落在湖中的大鼓上,而後整個人落定,一個轉身,又跪坐了下去,揚起水袖遮住了自己的容貌身軀,正是今日獻舞的司幽。

司幽這一出場,委實震驚了在座的所有人,這也是司幽和幾個師姐一起,商榷了很久的登場方式,說是驚艷也不為過了。然,如今跪坐掩面,卻並不是舞蹈的設計內容之一。

只因為她飛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三個忽然多出的墨綠色的人影,遠處初見時,只道是來了三位皇帝的貴客,才空了如此三個重要的位置給他們;等飛得近了些,又看清了他們身穿的長袍,是昊暄國修為官階具高的秘術師特有,心裏已然有些吃驚,忍不住揣測了他們的身份;然而,當她落足大鼓之上,站定的一瞬間,她看到了三人之中,那一頭醒目的銀白色的長發,雖然距離太遠很難看清此人的具體樣貌,也足以讓她震驚到跪坐而下,趕緊用水袖掩住了自己並不太好的臉色。

在她慌亂的神色之外,是腦子裏回蕩著的昔日對話:“為什麽你的頭發和別人的都不一樣呢?”

“因為這是我爺爺遺傳給我父親,我父親又遺傳給我的,整個昊暄國,如今只有我一人是這個發色。”

司幽閉上眼,深深地呼吸,卻依然無法平覆自己狂跳的心,她知道,如果剛剛那人沒有看清楚她的樣貌,那麽只要舞姿一動,以他們對彼此熟悉的程度,她就會立刻被認出來。

可她不知道的是,其實,在她落足的一瞬間,在她認出他來的一瞬間,那個銀白色頭發的男人,就同時把她也認出來了。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緊握成了拳頭,看似毫無波瀾的神情下,是跟她一樣驚詫的心跳聲,和不再平穩的呼吸。

這一場中原之行,真是令人意外啊。

已經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

司幽極盡深長地呼吸,觀眾臺上的司昀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看著她半晌不動的身軀,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是,司幽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這是他的底氣,而不出所料的,當司昀的茶杯放上了面前的矮桌,司幽猛地一個起身,一踏腳,就是鼓聲震天。

“這是!”幽綠色瞳孔的女人見到湖中起舞的女子,一雙眼睛頃刻瞪大,帶著滿臉怔忡,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絡腮胡男人,那男人看到了司幽,也同樣是極為震驚,只是比女人有所收斂,沒有那麽容易被看出來。兩人的視線在短暫的碰撞之後,齊齊轉頭去看身側銀白色頭發的男人,只見著那人依然是往常一般,面無表情,雙眼也只是懶懶的,兩人這才暗自舒了一口氣,以為是自己認錯了人,可是再要回頭時,絡腮胡男人又瞥見了他暗自握拳,連青筋都清晰可辨的雙手,不由得心裏又是一驚,再看向司幽,他眼睛裏也有了些覆雜的意味。

幽綠色瞳孔的女人用極低的聲音與旁邊的絡腮胡說:“是我認錯了麽?還是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相似的人?”

絡腮胡搖頭:“不好說,畢竟當年我們都看到了她的屍體,雖然那個屍體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可是身形與她是完全一樣的,身邊還有那把匕首,那可是她的寶貝,若不是死了,絕不會丟棄。”頓了頓,再次看了一眼銀白色頭發的男人,絡腮胡又說:“這世上,誰都有可能認錯她,唯獨浮絕不會……嗯……先靜觀其變吧。”

女人點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三人看上去是在認真觀賞舞蹈,又都沒有人真的看了進去。叫做浮絕的銀白色頭發的男人,盡管眼睛看似無神,但視線一直追隨著舞臺上墨綠色的人影,那張臉,在過去的八年多裏,他從來都不敢想起,也從來都沒有遺忘。哪怕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小丫頭長成了大姑娘,樣貌變化不算小,可是他還是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

突然就想起那一年,在昊暄國邊境的森林裏,那個臉上掛著眼淚的小女孩,拖著哭腔,跪坐在靠著樹幹、渾身是傷又狼狽不堪的自己面前,說:“浮絕,我找到你了。”

那個時候的浮絕十八歲,小女孩兒十歲,距離這一天,也已經,過去了十年。

雖然是認出來了,可浮絕又覺得哪裏不太對,想了想,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護身符,果然,沒有反應。

按道理說,這麽近的距離,護身符應該是有反應的,浮絕微微瞇著眼,人肯定沒認錯,但是護身符沒有反應,難道是她的靈力出了什麽問題?

這樣一通的胡思亂想,臺上的司幽已經一舞完畢,臺下皇帝帶頭,鋪天蓋地的掌聲如潮水一般襲來,司昀欣然看著臺上那個泰然自若的女子,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因為隔得有些遠,又懵然不曾看到,女子的眼睛,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銀白色長發的男子。

我們竟然,已經分開八年了啊。

心底掠過一聲感嘆,司幽屈身敬禮,輕輕點足,整個人騰空往後飛躍,慢慢地退回湖中洲,就此離開了舞臺。

接下來就是賽龍舟了。司幽從湖中洲繞道回到第一樓,在侍女們的幫助下利落地換好衣服卸下濃妝,又喝了一口熱茶定定神,想起之前在舞臺上,有那麽幾個轉身的瞬間,似乎與那個人的視線撞上了,又因為相隔甚遠,並不那麽確定,心裏不禁有些煩躁。

不,肯定是撞上了,那個家夥……那個家夥的脾性,她是最了解的。

真是沒有想到啊。忽的嘆了口氣,一旁的鈴鐺聽見還楞了一下,隨即笑開:“小姐這舞怕是要名動洛陽了,怎麽還嘆氣呢?”

司幽來回把弄剛剛脫下來的發簪,語氣淡然,說著話時又分明沒那麽專心:“名動洛陽?我才不稀罕呢!”

“是是是,小姐你啊,從來也不把這些看在眼裏的,有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到底小姐眼睛裏,有些什麽?”

鈴鐺的話就此頓住,笑容看著有些暧昧,旁邊幾個侍女都悄悄偷笑,惹得司幽一陣莫名:“你們在笑什麽?”

“沒有沒有。”鈴鐺趕緊擺手,心想著,還好自家小姐是個遲鈍的性格,有些玩笑開了就開了,她未必聽得懂,否則她們幾個也不敢這麽造次。

心裏總想著浮絕的事,揣測他究竟為了什麽來中原,左思右想也不可能是為了她來的,當年送她來的那個男人想必已經做足了功夫讓浮絕和昊暄國不追查她的下落,不然這麽多年,以浮絕的性子,早就翻天覆地地找了,不會等了這麽多年才來。

想不出個所以然就更加的煩躁,晃眼間,司幽已經在房間裏休息了好一會兒了,龍舟賽馬上就開始,鈴鐺看了看外面的光景,在一旁提醒說:“小姐該出去了。國師旁邊的位置總是空著,皇上一會兒該問了。”

司幽不說話,只是訥訥地點頭,慵懶地起身出門,一走到了席間,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司昀旁邊坐下,司昀見她來了,對她頷首笑了一笑,一旁的和裕公主也跟她悄悄豎了一個大拇指,大約是讚揚她的舞技,她回以微笑,待坐穩了,一擡頭,才發現浮絕就坐在自己的正對面。

浮絕是個什麽做事風格,她再清楚不過了,是絕對不會有什麽收斂的,也從來都不會理會場合,所以此刻對面的人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她卻不敢回以同樣直白的眼神,只視線掃到他的身側,才終於看清楚此行與他同來的,是他多年的同伴好友:城傅與阮紅。司幽記得,因為阮紅是昊暄國唯一的女將軍,所以七歲第一次與她見面的時候,她就對她表現出了非常強烈的崇拜,幼時的多年歲月中,阮紅亦是她唯一的閨中密友,司幽十一歲那年,兩人就是出了名的“國都姐妹花”了;至於說城傅,則是因著浮絕和阮紅兩人的關系,對司幽更是多照顧了幾分,同樣算得上她的幼年至交,而此刻,闊別多年的朋友們,也是用了與浮絕相差不遠的、直白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每一寸眼神間都是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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