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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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疑的。然本書之立論為證明他絕非無所不能、全無謬誤。在升華之前,人類因無止境的國王、皇帝、統治者輪回而遭受無盡混亂與動蕩折磨。如今有單一且永生不死之統治者,社會理當有機會找到穩定與開明;然而,兩者明顯於最後帝國內皆不可得,此正為統禦主最嚴重之缺疏。

紋盯著書頁。有些用字遣詞超過她的閱讀能力,但她能抓到作者的意思。他正說……

她連忙闔起書,趕緊將它塞回原位。如果聖務官發現依藍德擁有這本書會發生什麽事?她瞥向兩旁。他們當然在場,跟在其他舞會中一樣與眾人交際,但他們的灰色外袍跟眼部刺青卻又那麽明顯不同於一般人。不少聖務官跟其他貴族一起坐在桌邊。朋友?還是統禦主的間諜?當有聖務官在場時,似乎沒有人覺得自在。

依藍德拿那種書做什麽?他可是上族啊!他怎麽會去讀詆毀統禦主的書?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頭,紋反射性地轉身,白镴跟紅銅同時在腹部驟燒。

「哇。」依藍德說道,往後退一步,舉起手。「有人告訴過你,你緊張時反應很激烈嗎?法蕾特。」

紋放松下來,靠回椅背,熄滅金屬。依藍德大搖大擺地走回原位坐下。「你喜歡讀賀伯倫嗎?」

紋皺眉,依藍德朝躺在她面前的厚重大書點點頭。

「不喜歡。」紋回答。「讀起來很無聊。我只是假裝在看書,好讓那些男子別一直來煩我。」

依藍德輕笑。「你看,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紋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依藍德開始收書,層層堆好在桌上。他似乎沒有註意到她動過那本「氣候」書,但他的確小心翼翼地將它夾入書堆中。

紋將目光移開書本。我想珊的事情先別跟他說得好,至少得等我先跟沙賽德談過。「我覺得我的聰明並沒有誤到我什麽。」她反而說道。「畢竟我是來舞會跳舞的。」

「我認為跳舞這件事的好處被過份渲染了。」

「你不能永遠疏離宮廷,泛圖爾大人——你是一個重要上族的繼承人。」

他嘆口氣,伸展身體,靠回椅背。「我想,你說得對。」他以出人意料的坦白說道。「可是我撐得越久,我父親就會越生氣。光這一點就是很值得努力的目標。」

「你傷害的人不只是他。」紋說道。「那些因為你忙著翻書而從來沒被人邀舞的女孩子怎麽辦?」

「如果我沒記錯……」依藍德說道,將最後一本書疊好。「有人剛才還在假裝讀書,好躲避跳舞。我不覺得淑女們會很難找到比我更適合的舞伴。」

紋單挑眉毛。「我沒問題是因為我是新來的,而且位階不高。我想與你位階差不多的仕女們不容易找得到舞伴,更遑論合不合適。就我了解,貴族男士們不喜歡跟比自己位階高的仕女共舞。」

依藍德停下動作,顯然是想找話反駁她。

紋向前傾身。「到底是什麽原因,依藍德·泛圖爾?你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躲避你的責任?」

「責任?」依藍德反問,靠向她,身體語言傳達出一片誠懇。「法蕾特,這不是責任。這個舞會……只不過錦上添花,供人消磨時光而已。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那女人呢?」紋問道。「也是浪費嗎?」

「女人?」依藍德回問。「女人就像……暴風雨。看起來很美,有時候聽起來也很愉快,但大多數時間只是不方便。」

紋感覺到嘴巴似乎有點收不回來的趨勢。然後,她註意到他眼中的閃爍和嘴角的笑意,發現自己也報以微笑。「你這麽說只是想激我而已!」

他的笑意更深。「這就是我的迷人之處。」他站起身看著她,眼中帶著真切的喜愛。「唉,法蕾特,別讓他們帶你走向自我膨脹的歧途,那條路實在太累了,犯不著花這麽多精神。不過呢,我得先跟你道聲晚安了。下次別再這樣,隔好幾個月才來參加一次舞會。」

紋一笑。「我會考慮考慮。」

「請你考慮一下。」依藍德說道,彎腰將高高一疊書捧起,身體略微搖晃片刻後穩住,然後從書堆後探出頭來瞧她。「說不定有一天你能說服我跟你一起走入舞池。」

紋微笑,點點頭,看著貴族男子轉身離開。很快的,他身邊就多了另外兩名年輕男子。紋好奇地看著其中一人友善地拍拍依藍德的肩膀,然後接過他一半的書。三人邊走邊聊離開。

紋不認得那些新來的人是誰。她坐在原地深思,直到沙賽德終於從旁邊的走廊中出現。紋迫不及待地揮手要他上前,他連忙加快腳步。

「那些跟泛圖爾大人在一起的人是誰?」紋問道,指向依藍德。

沙賽德在眼鏡後的雙眼瞇起。「咦……其中一人是加斯提·雷卡大人。另一名是海斯丁家族的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聽起來有點詫異。」

「雷卡跟海斯丁都是泛圖爾的政治對手,主人。貴族們經常會在舞會後舉行的小宴會裏會面、安排結盟……」泰瑞司人停下,轉身面對她。「凱西爾主人應該會想聽到這個消息。我們該走了。」

「我同意。」紋說道,站起身。「我的腳也同意。走吧。」

沙賽德點點頭,兩人走向前門。「你怎麽去了那麽久?」紋問道,等著門房將她的披肩拿來。

「我回來了幾次,主人。」沙賽德說道。「可是你一直在跳舞。我想我跟仆人們交談會比站在你的桌旁有用。」

紋點點頭,接下披肩,然後走出前門的樓梯,沿著地毯臺階走下,沙賽德跟在她身後。她的腳步相當輕快——因為急著回去告訴凱西爾她記下的名字,免得忘記。她停在樓梯下方,等著仆人叫來她的馬車。她一面等著,一面註意到奇怪的事情。不遠的霧中有一陣騷動。她上前一步,但沙賽德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前進。貴族仕女是不會在霧中亂走的。她原本要燃燒紅銅跟錫,卻停了下來——騷動越來越近,最後一名士兵從霧中走出,抓著一具瘦小的掙紮身影——一個司卡男孩,身上穿著骯臟的衣服,臉上滿是灰燼。士兵遠遠躲過紋,道歉似地朝她點點頭,走向其中一名侍衛長官。紋燃燒錫好聽見他們的交談。

「廚房的打雜小廝,」士兵低聲說道。「正在等貴族馬車門開時,想要沖上去向他們乞討。」

長官只是點點頭。士兵拉著他的囚犯走回霧中,朝中庭遠方走去。男孩掙紮,士兵煩怒地悶哼,牢牢抓著不放。紋看著他離去,沙賽德的手更用力按在她肩膀,仿佛在制止她。她當然是幫不了那男孩,他不應該——

在霧裏,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士兵抽出匕首,割了那男孩的咽喉。紋全身震驚地一顫,聽到男孩的掙紮聲漸漸消退。士兵放開屍體,然後抓住一只腳,開始拖走他。

紋震驚地站在原地,無視於上前來的馬車。

「主人。」沙賽德提醒,但她仍然站在原地。他們殺了他,她心想。就在那裏,離貴族們等馬車幾步遠外的地方。仿佛……殺死這麽一個人是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一名司卡被屠殺。像是宰殺動物一樣。

甚至連動物都不及。沒有人會在堡壘的中庭裏殺豬。士兵殺人時的姿勢意謂著他只是覺得男孩一直掙紮很煩,所以懶得找更合適的地點。如果紋身邊有其他貴族註意到這件事,他們也毫不理會,繼續聊天等馬車。其實,尖叫聲停止後,他們似乎聊得更起勁了。

「主人。」沙賽德再度說道,推著她上前。她允許自己被帶上馬車,思緒仍舊紛亂無比。對她而言,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對比。和善的貴族們跳著舞,在一個充滿閃爍光亮和禮服的房間,中庭裏卻有人喪命。他們不在乎嗎?他們不知道嗎?

這是最後帝國,紋。她告訴自己,馬車絕塵而去。不要只因為你看到一丁點兒絲綢就忘記了灰燼。如果裏面那些人知道你是司卡,他們會輕松地殺了你,就像殺了那名男孩一樣。

這是個令人全身冰冷的念頭,在她回到費理斯的一路上,都無法擺脫它。

關和我是意外遇到的——不過我想他會說那是「神意」。

我從那天起,見過許多泰瑞司哲人。他們每個人都充滿了豐富的智慧與深奧的哲理,身份地位明白地彰顯於外表。

關並非如此。幾乎可以說,他跟我一樣,都是外表與身份不符的人——我不像英雄,他不像先知。他從來不刻意凸顯自己的智慧——他甚至不是宗教學者。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正在偉大的克雷尼圖書館中鉆研他眾多可笑興趣中的某一項——我記得他是想判斷樹木到底會不會思考。

因此,偉大的泰瑞司英雄預言居然是被他發現的,真是足以令我捧腹大笑——可惜結局稍微不遂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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