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1)

關燈
她最後決定穿紅色禮服。它絕對是最大膽的選擇,但感覺最合她的心意,畢竟她已經將真正的自己隱藏在貴族的外表之下,因此外表越突出,隱藏自己越容易。

男仆為她拉開馬車門,紋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被她穿來隱藏繃帶的特殊馬甲略微緊束。她接受男仆扶持的手,下了馬車,拉正禮服,對沙賽德點點頭,然後加入其他貴族一起爬上通往艾拉瑞爾堡壘的臺階。它比泛圖爾的堡壘小一點,但艾拉瑞爾堡壘似乎是有一個獨立的舞會廳,泛圖爾則是在巨大的大廳裏設宴。

紋打量著其他貴族仕女,感覺自信略略消退。她的禮服很美,但其他仕女擁有的遠不止是一件美麗的禮服。她們飄逸的長發與自信的態度和以珠寶點綴的身軀相得益彰,豐滿的弧線充滿了禮服的上半身,優雅的步伐讓禮服的花邊下擺搖曳生姿。紋偶爾會看到那些女子的雙足,她們穿的鞋子不是像她的簡單平底鞋,而是高跟鞋。

「我為什麽沒有那樣的鞋子?」爬上地毯臺階時紋低聲問道。

「穿高跟鞋行走需要練習,主人。」沙賽德回答。「你才剛學會跳舞,也許暫時穿普通鞋子會比較合適。」

紋皺眉,但接受了他的解釋。但沙賽德提起跳舞這件事,反而增加了她的不安。她還記得上次舞會時舞者們的流暢身影,她絕對模仿不來——連基本舞步她都記不太熟。

沒有關系,她心想。他們看到的不是我,是法蕾特貴女。她應該是新來的,處處惶恐,而且每個人都知道她最近生病了,舞跳得不好反而合理。

帶著這個想法,紋比較有信心地來到臺階上方。

「我必須說,主人……」沙賽德說道。「跟之前相比,你今天遠沒有上次那麽緊張,看起來甚至似乎蠻興奮的。這是法蕾特應該表現的態度,我想。」

「謝謝。」她微笑地說道。他說得沒錯:她是很興奮。很興奮能夠再次參與行動,甚至很興奮能夠又與貴族們的優雅和光輝同處一室。他們進入低矮的舞會大廳,位於主要堡壘許多側翼其中的一間。一名仆人上前來接過她的披肩。紋在門邊停了一下,等沙賽德為她安排桌子跟餐點。艾拉瑞爾的舞廳跟泛圖爾的宏偉大廳相當不同。陰暗的房間只有一層樓高,所有的彩繪玻璃都在天花板上,圓形的玫瑰窗閃耀在頭頂,由四周微小的鎂光燈打亮。每張桌子都有蠟燭,雖然上方有照明,房間卻有某種低調的幽暗,因此即使賓客眾多,仍讓空間顯得更……私密。

這個房間顯然是設計來舉辦宴會的。房間中央有低窪的舞池,照明比其他地方都好,舞池邊有兩圈桌子,第一圈只離舞池幾呎高,第二圈比較貼近後方,位於高一層的位置。

一名仆人帶她來到房間邊緣的一張桌子。她坐下,沙賽德依照慣例站在她身邊,開始等她的餐點到來。

「我應該怎麽樣取得凱西爾要的情報?」她低聲問道,掃視昏暗的房間。上方投射下來的深沈水晶色彩在人群跟桌面上打出圖樣,制造出華貴的氣派,卻又讓人看不清別人的面容。依藍德也在人群之中嗎?

「今天晚上應該會有人請你跳舞。」沙賽德說道。「接受他們的邀約,之後你就有理由找他們,混入他們的團體。你不需要參與對話,只需要聆聽即可。也許在未來幾場舞會中,會有年輕男士請你陪伴他們一起入場,那你就可以坐在他們那桌,傾聽他們的所有對話。」

「你是說所有時間都跟一名男子坐在同一桌?」

沙賽德點點頭。「這蠻常見的。那晚你也只會與他跳舞。」

紋皺眉。可是,她沒繼續追問下去,轉身再次檢視房間。他甚至可能不在這裏——他說他會利用所有機會避開舞會,就算他在這裏,他也會是自己一人。你甚至不會——

一陣沈悶的撞擊聲響起,有人在她桌上拋下一疊書。紋嚇了一跳,轉身就看到依藍德·泛圖爾拉近一張椅子,輕松地坐下。他靠回椅背,面向她桌子旁邊的燭臺,打開書開始閱讀。

沙賽德皺眉。紋藏起微笑,瞅著依藍德。他看起來還是頭發淩亂,身上的套裝也懶得扣起扣子。他的衣服並不簡樸,但跟其他參與宴會的人相比又不夠華麗,剪裁似乎是寬松舒適,而非傳統貼身利落的線條。

依藍德翻著他的書,紋耐心地等他跟她打招呼,但他只是一直看書。終於,紋挑起一邊眉毛。「我不記得有允許你在我的桌邊坐下,泛圖爾大人。」她說道。

「別在意我。」依藍德說道,沒擡頭。「你有張大桌子——我們都會有很大的空間。」

「對我們兩人而言也許空間很大,但我不確定這些書該怎麽辦。侍者要把我的餐點放哪裏?」

「你左邊有點空間。」依藍德隨口說道。

沙賽德的皺眉更深。他上前一步,收拾起書本,將它們放在依藍德的椅子邊。依藍德繼續閱讀,可是舉起手示意。「你看,這就是為什麽我從來不用泰瑞司仆人。我真的覺得,他們實在有效率得令人難以忍受。」

「沙賽德並非令人難以忍受。」紋冷冷地說。「他是個好朋友,可能也是你永遠無法相較的好人,泛圖爾大人。」

依藍德終於擡起頭。「我……抱歉。」他以坦白的口氣說道。「我道歉。」

紋點點頭。可是依藍德又打開書,再度開始閱讀。

如果他只是要看書的話,幹麽坐我旁邊?「在有我可以讓你來煩之前,你都在舞會做些什麽?」她以慍怒的聲音問道。

「我怎麽會是在煩你呢?」他問道。「我是認真的,法蕾特。我只是坐在這裏,靜靜地讀書。」

「坐在我的桌邊。我很確定你能有自己一張桌子——你是泛圖爾的繼承人。我們上次會面時你對這點可是毫不坦白。」

「沒錯。」依藍德說道。「可是我記得告訴過你,泛圖爾是很煩人的一族。我只是想配上我族的名聲而已。」

「那個名聲是你發明的吧!」

「很巧吧。」依藍德略略微笑說道,繼續閱讀。

紋焦躁地嘆口氣,深深皺眉。

依藍德越過書緣瞅著她。「那件禮服真令人驚艷,幾乎有你那麽美麗。」

紋一頓,嘴巴微微張開。依藍德淘氣地微笑,然後將目光調回書上,眼睛熠熠發光,好像表示他會這麽說的原因純粹只是因為他知道會引起什麽效果。

沙賽德站在桌邊,毫不掩藏他的不讚同,但他什麽都沒說。依藍德顯然地位高到不能被一名普通的侍從官責難。

紋終於從震驚中恢覆過來。「泛圖爾大人,像你這樣的單身男子怎麽會獨自一人來舞會?」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依藍德說道。「我的家族通常都排了一串女孩子要陪我來。今晚輪到的是史黛西·白蘭史貴女——那名穿著綠色禮服,坐在我們對面下方桌邊的就是她。」

紋環顧房間。白蘭史貴女是一位艷麗的金發女子。她一直擡頭看著紋的桌子並試圖掩飾她的皺眉。

紋臉上一紅,轉過身說,「呃,你不是該跟她在一起嗎?」

「應該是吧。」依藍德說道。「可是呢,讓我跟你說個秘密。事實上,我不是什麽紳士,況且我沒有邀請她——我是直到上了馬車才被告知今晚伴隨我的人會是誰。」

「原來如此。」紋皺眉說道。

「即使如此,我的行為仍然是相當令人唾棄的。不幸的是,我經常會犯下如此令人唾棄的行為——例如我喜歡在餐桌上看書。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拿點東西喝。」

他站起身,將書塞入口袋,走向房間的其中一座吧臺。紋看著他離去,既氣惱又迷惘。

「這樣不太好,主人。」沙賽德低聲說道。

「他沒那麽糟。」

「他在利用你,主人。」沙賽德說道。「泛圖爾大人不按牌理出牌,以及不服從的態度眾人皆知。許多人不喜歡他——因為他會做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

「他跟你坐在一起是因為他知道這樣會讓他的家族生氣。」沙賽德說道。「唉,孩子——我真的不想讓你痛苦,但你必須了解宮廷中人的行事方法。這個年輕人對你沒有情愛的興趣。他是個年輕、高傲的貴族,對他父親的束縛感到相當不耐煩,因此他反抗,做出無禮且令人討厭的舉動。他知道如果持續表現出被寵壞的樣子,他的父親便會退讓。」

紋覺得胃一陣抽痛。沙賽德當然應該是對的。否則依藍德為什麽要找我?我正是他所需要的——身份低到足以引起他父親的怒氣,可是又沒有足夠的經驗看清事實。

她的餐點被送來,但紋再也沒有胃口。她開始撥弄食物,此時依藍德返回坐下,拿了一大杯調酒,邊讀邊喝。

如果我不打斷他看書,看他會怎麽反應,紋惱怒地心想,想起她的訓練,以仕女的優雅吃起餐點。食物不多,主要是以牛油燴煮的濃郁蔬菜,而她越早吃完,越快能去跳舞。至少她就不再需要跟依藍德·泛圖爾坐在一起了。

年輕的貴族在她吃飯途中停下數次,越過書本偷瞄她,顯然是以為她會開口說話,但她一次也沒有。不過,她邊吃怒氣也邊消退。她瞥向依藍德,檢視他略微散亂的外表,看著他讀書的認真模樣。這個人真的是在隱藏沙賽德所說的那種扭曲、操弄人心的手段嗎?他真的只是在利用她嗎?

任何人都會背叛你,瑞恩低語道。所有人都會背叛你。

依藍德看起來很……真誠。他感覺像是個真正的人,不是個偽裝或只是一張面具,而且他似乎真的想要她跟他說話。當他終於放下書看著她時,紋感覺像是獲得一場個人的勝利。

「你為什麽在這裏,法蕾特?」他問道。

「在舞會?」

「不,在陸沙德。」

「因為這裏是一切的中心。」紋說道。

依藍德皺眉。「也許吧,帝國是個大地方,卻只有這麽一個小中心。我不覺得我們真正了解它有多大。你花了多久才到?」

紋感覺到一陣驚慌,但沙賽德的教誨立刻浮現她腦海。「坐船幾乎花了兩個月,中間有稍停一陣子。」

「這麽久。」依藍德說道。「人們說光是要穿越帝國就得花一年的時間,但我們大多數人除了了解這中間一小塊之外,對外界渾然不覺。」

「我……」紋沒接下去。她跟瑞恩一起穿越過中央統禦區,但那是統禦區之中最小的一區,她從來沒有去過更遙遠的地方。中央區對盜賊來說很好,這也是最奇特的一點,最靠近統禦主的地方也是最貪腐,更遑論最富裕的地方。

「你對城市的觀感如何?」依藍德問道。

紋停頓了片刻。「它……很臟。」她誠實地說。在陰暗的燈光中,一名仆人前來收走她的空盤子。「它很臟,又很擁擠。司卡被嚴重虐待,但我想這點應該到處都是如此。」

依藍德歪頭,給了她一個奇特的眼神。

我不應該提司卡的。那不像貴族。

他傾身向前。「你認為這裏的司卡受到的對待比你們農莊上的司卡受到的對待還糟?我一直以為他們在城市裏過得比較好。」

「嗯……我不確定。我不常去農田。」

「所以你沒跟他們常有互動?」

紋聳聳肩。「這有什麽關系?他們只是司卡。」

「你看,我們總是這麽說。」依藍德說道。「可是我不知道。也許我太好奇了,但他們引起我的興趣。你聽過他們交談嗎?他們聽起來像是一般人嗎?」

「什麽?」紋問道。「當然像。要不然他們聽起來會是怎樣?」

「嗯,你也知道教廷的教義怎麽說的。」

她不知道。不過,如果跟司卡有關,應該不是什麽好話。「我向來不會完全相信教廷的教義。」

依藍德再次停下,又歪著頭。「你……跟我預期的不同,法蕾特貴女。」

「人們鮮少表裏如一。」

「跟我說說農莊的司卡。他們是什麽樣?」

紋聳聳肩。「跟任何地方的司卡都一樣。」

「他們聰明嗎?」

「有些是。」

「可是跟你我不同,對不對?」依藍德問道。

紋停頓。貴族仕女會如何回答?「當然不一樣。他們只是司卡。你為什麽對他們這麽有興趣?」

依藍德顯得……失望。「沒有原因。」他說道,重新靠回椅子,打開書。「我想那邊有人想邀你跳舞。」

紋轉身,發現的確有一群年輕人站在離她桌邊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她一轉身他們就別過頭。不久後,其中一人指向另一張桌子,然後他走過去請一名年輕女子跳舞。

「有幾個人已經註意到你了,小姐。」沙賽德說道。「可是他們都沒有上前來。我想是泛圖爾大人的存在讓他們卻步。」

依藍德哼了一聲。「他們應該知道我是最不嚇人的。」

紋皺眉,但依藍德只是繼續讀書。好!她心想,轉身朝向年輕男子,與其中一名對上視線,微微朝他微笑。

不一會兒,那年輕男子便走了過來,以正式、僵硬的語調對她說:「雷弩貴女,我是梅萊德·李艾斯大人。請問你願意與我共舞嗎?」

紋瞥向依藍德,但他沒擡起頭。

「我非常樂意,李艾斯大人。」紋說道,握住年輕男子的手,站起身。

他領著她來到舞池,一靠近,紋的緊張便再度出現。突然,一個禮拜的練習似乎不夠了。音樂停止,讓舞者們可以離開或進入舞池,李艾斯大人趁機領她上前。紋壓下無謂的恐懼,提醒自己每個人看到的都是她的禮服和階級,不是紋本人。她擡頭看著李艾斯大人的雙眼,出乎意料地看到擔憂。音樂開始,眾人翩翩起舞,李艾斯大人的臉上露出憂懼的神情,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在她的掌中涔涔冒汗。天哪,他跟我一樣緊張!甚至比我還緊張。

李艾斯比依藍德年紀還輕,與她年紀相當,也許他對舞會也不是很有經驗,看起來他的確不像是經常跳舞的樣子。他是如此專註於舞步,以致於動作顯得很僵硬。

很合理,紋意會過來,漸漸開始放松,讓她的身體依照沙賽德教的動作去移動。有經驗的人不會邀我跳舞,因為我才剛到宮廷,他們對我不屑一顧。

可是依藍德為什麽要註意我?難道真如沙賽德所說的——激怒他父親的計謀?那麽他為什麽對我說的話如此感興趣?

「李艾斯大人。」紋開口。「你對依藍德·泛圖爾大人了解得多嗎?」

李艾斯擡起頭來。「呃,我……」

「不要這麽專註於跳舞上。」紋說道。「我的教師說不要太刻意,舞步反而會更自然流暢。」

他臉紅了。

統禦主啊!紋心想。這小子會不會太嫩了?

「呃,泛圖爾大人……」李艾斯說道。「我不知道。他是個地位很高的人。比我要高多了。」

「別讓他的血統騙到你。」紋說道。「根據我的觀察,他蠻無害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小姐。」李艾斯說道。「泛圖爾是很有勢力的家族。」

「是的,不過依藍德跟他的名聲不符。他好像很喜歡忽略身邊的人——他對每個人都如此嗎?」

李艾斯聳聳肩,因為兩人的交談所以舞跳得自然了點。「我不知道……你似乎比我更了解他,小姐。」

「我……」紋沒說完。她感覺自己很了解他,遠超過剛見過兩次面的熟悉程度。但她沒辦法向李艾斯如此解釋。但,也許……雷弩不是說他見過依藍德嗎?

「噢,依藍德是我們家的朋友。」紋說道,兩人回旋到透明天窗下。

「他是?」

「對。」紋說道。「我叔叔很好心地請依藍德在宴會時照顧我。他一直對我很好,不過我真的希望他不要這麽專註於看書,多花一點精神介紹我。」

李艾斯精神一振,似乎沒有先前那麽怯懦。「噢。原來如此,很合理啊。」

「是的。」紋說道。「我在陸沙德這段期間,依藍德就像我哥哥一樣。」

李艾斯微笑。

「我會向你問他的事情是因為他一直都不太講自己的事。」紋說道。

「泛圖爾家最近都很安靜。」李艾斯說道。「自從幾個月前的攻擊事件後,他們就一直是這樣。」

紋點點頭。「你很清楚那件事嗎?」

李艾斯搖搖頭。「沒有人跟我說什麽。」他低頭,看著兩人的腳。「你很會跳舞,雷弩貴女。你在家時一定經常參加舞會。」

「你謬讚我了,大人。」紋說道。

「我是說真的。你好……優雅。」

紋微笑,感覺到一丁點兒的自信。

「真的。」李艾斯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跟珊貴女說的一點都不一樣——」他戛然而止,身體一僵,好像突然發現自己剛脫口了什麽。

「什麽事?」紋問道。

「沒事。」李艾斯說道,臉上一紅。「很抱歉。沒事。」

珊貴女,紋心想。記住這個名字。

兩人繼續跳舞,她繼續向李艾斯套話,但顯然他在宮廷中的經驗甚淺,因此沒有什麽資訊,不過他的確也感覺到家族間的緊張情勢有升高的跡象。雖然舞會繼續舉辦,卻越來越多人缺席,因為他們不再參加政治對手舉辦的舞會。當那支舞結束時,紋對於自己的努力相當滿意。她也許沒有發現什麽對凱西爾有用的情報,但李艾斯是個開始,她會循序結識更重要的人物。

李艾斯領著紋回到她的桌邊,紋則心想,意思是我得多參加幾次這種舞會。舞會本身並不會令人不愉快,尤其是她現在對自己的舞技更有自信,但更多舞會代表更少機會在霧中行動。

反正沙賽德也不會讓我去,她在內心暗嘆,對鞠躬告退的李艾斯露出禮貌的微笑。依藍德把書都攤在桌面上,她的桌子周圍又多了好幾個燭臺,顯然是他從隔壁桌子偷來的。

好吧,紋心想,我們至少有竊盜這個共通點。依藍德趴在桌子上,一面在一本口袋大小的小筆記本中做註記。她落座時,他也沒擡頭。此時,她發現沙賽德不見了。

「我讓你的泰瑞司人去吃飯了。」依藍德心不在焉地邊寫邊說道。「你反正在下面繞圈圈,沒必要讓他餓肚子。」

紋單挑眉毛,看著占據她桌面的書本。在她的註視下,依藍德特地將某本書大開的書頁固定住,推到一旁,拉過來另一本書。「對了,你方才的圈圈繞得如何?」

「其實還蠻有趣的。」

「我以為你不太會跳舞。」

「是不太會。」紋說道。「但我練習過了。也許你不知道,但通常坐在黑漆漆的房間深處是沒法讓人更擅長跳舞的。」

「你是在提議嗎?」依藍德問道,推開一本書,又選了另一本。「請男人跳舞不像淑女會做的事,你知道吧。」

「噢,我可不想打擾你的閱讀。」紋說道,將一本書轉向她。她皺起眉頭——書上的字很小,字體又擠。「況且,跟你跳舞會破壞我剛才所有的努力。」

依藍德停下,終於擡起頭。「努力?」

「對。」紋說道。「沙賽德說得沒錯——李艾斯大人覺得你很可怕,連帶覺得我也很可怕。年輕淑女的社交生活將會因此大受打擊,因為所有的年輕人都認為她已非單身,但事實只是因為一名煩人的大人決定要在她的桌邊讀書。」

「所以……」依藍德說道。

「所以我告訴他,你只是在教我如何適應宮廷生活。像是……大哥哥。」

「大哥哥?」依藍德問道,蹙起眉頭。

「年紀很大的哥哥。」紋微笑說道。「畢竟你的年紀一定大我兩倍。」

「大你兩……法蕾特,我才二十一歲。除非你是個極端成熟的十歲女孩,否則我離『大你兩倍』有相當遠的距離。」

「我的數學向來不太好。」紋輕描淡寫地說道。

依藍德嘆口氣,翻翻白眼。李艾斯大人在附近跟他的朋友們低聲交談,朝紋跟依藍德的方向揮手示意,紋希望等一下就有人來請她跳舞。

「你認識珊貴女嗎?」紋在等待時隨口問道。

令人驚訝的是,依藍德擡起頭。「珊·艾拉瑞爾?」

「我想是吧。」紋說道。「她是誰?」

依藍德的註意力轉回書上。「不重要的人。」

紋挑起眉毛。「依藍德,我也許只來了幾個月,但連我都知道這種話是不可信的。」

「嗯,這個嘛……」依藍德說道。「我可能跟她訂過婚。」

「你有未婚妻?」紋微怒地問道。

「我不太確定。我們一年多來都沒有處理這個狀況。大家應該都忘記這回事了。」

我的老天啊,紋心想。

片刻後,李艾斯的一名朋友上前來。紋很高興終於有機會可以擺脫這名惱人的泛圖爾繼承人,她站起身,接受年輕貴族伸出來的手。走向舞池時,她瞥向依藍德,逮到他正越過書緣偷偷看她,他則立刻以誇張的不在乎態度轉回去他的研讀上。

◇◇◇◇

紋在桌邊坐下,感覺相當疲累。她克制脫下鞋子按摩雙腳的沖動,猜想那應該不太淑女。她靜靜地啟動了紅銅,然後燃燒白镴,增強體力,沖淡一點疲累。

然後,她關閉白镴,接著關閉紅銅。凱西爾向她保證過,只要她在燃燒紅銅,就不會有人發現她是镕金術師,但紋不那麽確定。當她燃燒白镴時,她的反應太快,身體太強壯,因此她覺得細心的人是可以註意到這方面的變化,無論他們本身是不是镕金術師。

少了白镴,她的疲憊感再度湧現。最近她開始嘗試不再去依賴白镴。她的傷勢已經恢覆,除非她以不當的方向拉扯,否則不會劇痛,所以她希望靠自己恢覆體力。某種程度而言,她今天晚上的疲累是件好事——是因為不斷被邀舞所以才累。如今,所有的年輕人都將依藍德視為她的監護人而非戀愛對象,他們毫不猶疑地一一上前來邀請紋共舞。紋則是擔心如果拒絕任何一人,都可能會讓別人誤會她的政治立場,所以她沒拒絕任何人。幾個月前如果跟她說她可能因為跳舞而精疲力竭,她會覺得實在可笑;但如今她發疼的雙腳、酸痛的腰側、疲累的雙腿還只是疲憊來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要記下所有舞伴的名字與家族,更遑論忍耐他們空洞無物的談話內容,兩者相加的結果讓她更身心俱疲。

幸好沙賽德讓我穿平底鞋而不是高跟鞋,紋嘆口氣想著,啜著冰果汁。泰瑞司人還沒吃完晚餐,更令人意外的是依藍德也不在桌邊——不過他的書仍然攤在桌面上。

紋打量著書本。如果她假裝在讀書,也許那些年輕人會放過她一陣子。她伸手翻弄著書籍,看看有哪些可看的內容。她最有興趣的那一本,也就是依藍德的小本皮革筆記,倒是不在桌上。

於是,她挑了一本大大的藍色厚書,用力拉到她面前,她挑選這本的原因是因為字體很大——紙張有貴到讓抄寫者需要用最小字體擠入最多字數嗎?紋嘆口氣,翻著書頁。

我不敢相信有人讀這麽大本的書,她心想。雖然字體大,但每一頁也都滿滿是字,她得花好多好多天才讀得完整本書。瑞恩教過她如何閱讀,好讓她能了解契約、寫筆記,甚至去模仿貴族仕女,可是她的訓練沒有包括這麽厚重的書。

《皇家政權統治之歷史沿革》,書上第一頁這麽寫著。後面的章節題目有<第五世紀州長計劃>,還有<司卡農莊的崛起>。她一路翻到書的最後一頁,猜想那應該是最有意思的內容。最後一章的題目是<現行政治架構>。

她讀到:就目前為止,跟先前之方法相比,農莊系統之穩定度大勝從前。統禦區之架構,亦即由每區區長統治且管理他的司卡,造成相互競爭的環境,紀律因此受到嚴格執行。統禦主顯然覺得此系統讓他相當困擾,因為它給予貴族極大自由,但於本階段中罕見之有組織的司卡反叛行動亦相當值得註意。自從兩百年前應用該系統後,於五大內部統禦區中已無重大反叛事件的發生。

當然,該政治系統僅為更上層之神權統治系統之延伸。貴族的獨立由重新受到重視之聖務官執行制度調和。因此,無論多麽高位之貴族,均不該自認不受聖務官管理。審判者之傳喚可送予任何人。

紋皺眉。雖然書本的文筆相當枯燥,但她還是很訝異統禦主會允許有人對他的帝國進行如此深入的分析討論。她靠回椅背上,拿著書本,但沒繼續閱讀。她因為過去幾小時試圖從舞伴身上挖掘情報而感到相當疲累。可是,政治不會理會她的疲累,雖然紋盡力表現出全神貫註於依藍德的書本上的模樣,但一個身影還是很快來到她的桌邊。

紋嘆口氣,準備要接下一支舞,卻旋即發現來人並非貴族,而是一名泰瑞司侍從官。他和沙賽德一樣穿著重疊V形布料的外袍,而且很喜歡穿戴珠寶。

「法蕾特·雷弩貴女?」高大男子以略有口音的聲音問道。

「是的。」紋遲疑地回答。

「我的主人。珊·艾拉瑞爾貴女要你前去她的桌子。」

要?紋心想。她不喜歡這個口氣,也不想跟依藍德的前任未婚妻見面。可惜的是,艾拉瑞爾是上族之一,應該不是能揮之即去的人物。

泰瑞司人期待地等著。

「好吧。」紋說道,盡力以最優雅的姿態起身。

泰瑞司人領著紋走到離她不遠的一張桌子旁。大概有五名女子圍繞著桌子,可是紋仍一眼就認出珊是誰。艾拉瑞爾貴女想必就是那名有著深色長發的高貴女子,因為她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卻似乎主導著所有對話。她的手臂上閃爍著跟禮服搭配的熏衣草色手環,對到來的紋投以淡漠的目光。

然而,她的目光相當銳利,紋暴露在她的目光下,覺得自己被剝去華服,只留下滿身骯臟的小乞丐。

「請各位讓我們獨處一下。」珊說道。所有女子立刻依言起身,以莊重卻快速的步伐離開桌邊。珊拾起一支叉子,開始精準地切割、吞下一小塊蛋糕甜點。紋不確定地站在原地,泰瑞司人則是站在珊的椅子後方。

「你可以坐下來了。」珊說道。

我覺得自己好像又變成司卡一樣,紋心想,一面坐下。貴族也會這樣對待彼此嗎?

「你如今的處境令人羨慕,孩子。」珊說道。

「怎麽說呢?」紋說道。

「以『珊貴女』稱呼我。」珊說道,她的語調毫無改變。「或者你也可以用『貴女大人』這樣的稱呼。」

珊等著,一口一口精細地吃著蛋糕。終於,紋說道:「怎麽說呢,貴女大人?」

「因為年輕的泛圖爾大人決定利用你來進行他的游戲。意思是你也有機會被我利用。」

紋皺眉。記得別露出馬腳。你是容易被威脅的法蕾特。

「完全不要被利用不是比較好嗎,貴女大人?」紋小心翼翼地說道。

「胡說。」珊說道。「就連你這樣完全沒有修養的蠢蛋也應該了解,讓自己在上層人物的眼中成為有用之人是很重要的事情。」珊說這些話時,即便是其中侮辱紋的部分也毫無戾氣,好像她認為紋本來就應該同意這些話似的。

紋瞠目結舌地坐下。沒有別的貴族這麽對待她過,當然,她唯一接觸過的上族就是依藍德。

「我從你空洞的神情看出你接受了自己的地位。」珊說道。「好好去做,孩子,也許我會讓你成為我的陪行仕女之一。你從陸沙德的仕女身上可以學到很多。」

「例如?」紋問道,試圖不讓怒氣滲入聲音。

「你偶爾也該看看自己,孩子。你的頭發像是剛生過一場可怕的大病,瘦到身上的禮服像是個布袋一樣掛在你身上。要成為陸沙德的仕女,需要……完美。不是像那樣。」她說著最後兩個字的同時,一面朝紋輕視地揮一揮手。

紋滿臉漲紅。這個女子羞辱人的態度具有奇特的力量。紋猛然驚覺,珊讓她聯想到她曾經認識的一些集團首領,最近一個就是凱蒙——這些人打人時完全不認為有人會反抗他們,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反抗這種人只是意謂著會被打得更慘。

「您要我做什麽?」紋問道。

珊挑起眉毛,一面將叉子放下,蛋糕只吃了一半。泰瑞司人端起盤子離去。「你真的很遲鈍哪?」珊問道。

紋想了想。「您要我做什麽,貴女大人?」

「我會告訴你——如果泛圖爾大人決定繼續跟你玩玩。」紋發現她在說依藍德的名字時,眼中露出的極細微的恨意。

「現在……」珊繼續說道。「跟我說說你們今晚的對話。」

紋開口要回答,但……有哪裏覺得不對勁。她只有感覺到最細微的一絲——如果沒有微風的訓練,她甚至可能不會註意到。

安撫者?有意思。

珊正試著讓紋聽話,或許是讓她吐露真相?紋開始重覆她跟依藍德的對話,避開任何可能會引起對方興趣的部分,可是還是有哪裏不對勁,是珊操弄自己情緒的手法。紋從眼角描到珊的泰瑞司人從餐廳回來,卻沒有走回珊的桌邊,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向紋的桌子。他站在桌子邊,開始翻動依藍德的書。

不管他想找什麽,我都不能讓他找到。

紋突然站起,終於引起珊的明顯反應——後者驚訝地擡起頭。

「我剛想起來,我要我的泰瑞司人在桌邊找我!」紋說道。「如果我沒坐在那裏,他會擔心的!」

「我的統禦主啊。」珊低聲咒罵。「孩子,不需要——」

「對不起,貴女大人。」紋說道。「我得走了。」

借口有點拙劣,但這已經是她能想得到最好的一個。紋屈膝鞠躬,從桌邊退開,留下對她相當不滿的女子。那名泰瑞司人很厲害——紋才剛離開珊的桌邊數步,他就已經發現紋的動向,便自然地走回珊的桌邊。紋回到桌子旁,不知道自己這麽無禮地離開珊會不會闖出什麽麻煩,可是她已經累到管不了這麽多了。她註意到另一群年輕人正在打量她,因此她連忙坐下,打開一本依藍德的書。

幸好,這次看書這個計謀比較有成效。年輕男子們終於慢慢離開,留下紋可以靜靜一人靠著椅背,略微放松,讓書攤在面前。夜開始深了,舞會中的人群也開始散去。

這些書,她皺眉地想,端起自己的果汁,啜了一口。那個泰瑞司人要這些書幹麽?她一眼掃過桌面,想要看出是否有哪些書被翻動過,但依藍德放書的方式本來就已經亂成一團,實在很難分別。可是,壓在另外一本厚書下面的薄書引起她的註意。其他的書本多半被攤開在某一頁,她也看過依藍德在讀它們,可是這本是闔起來的,在她記憶中,他從未翻看過這本書。它原本就在桌上,而她會認得的原因也是因為它比一般的書薄很多,所以不是被那泰瑞司人安放的。

紋好奇地伸出手,將書從厚書下面抽出。上面有個黑色的皮革封面,書背上寫著《北方統禦區之氣候變化》。紋皺眉,在手中翻動書本。上面沒有封面,也沒有作者,第一頁就是內容。

綜觀最後帝國全貌,有一事必為真,即是以一個由自稱為神者統禦的國家而言,帝國經歷了數量駭人之重大統治錯誤。大多數錯誤被成功地遮掩,只存在沸魯藏金術師之金屬意識中,或是禁書的書頁上。然而,只要檢視過去不久的歷史,即可發現極大的失誤,如戴凡奈大屠殺、深闇教義之改版,還有雷奈特族之強迫遷徙。

統禦主不會年老,這部分至少是無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