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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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搬來雷弩大宅之前,紋未曾看過精心栽培修剪過的花園。雖然在偷竊或探查的時候,偶爾也會看到裝飾性的植物,但她從來沒有太過留心。一如許多貴族的其他興趣,園藝在她眼裏是華而不實的行為。

因此,她從未意識到當植物被小心翼翼地栽種時會有多美。雷弩大宅的花園陽臺是一片薄薄的橢圓形建築,望著下方的園林。花園不大,因為需要的水量跟照料實在太多,所以只能是繞著建築物後方的一片狹長區域。

即使如此,它看來還是相當美妙。特意栽種的植物顏色比較深,比較鮮明的顏色——不同深淺的紅、橘、黃,顏色集中在葉子上,而不是普通的褐色跟白色。園丁們將植物排成繁覆美麗的圖樣,靠近陽臺的地方則有罕見的黃葉樹木提供遮蔭與阻擋落下的灰燼。今年冬天很溫和,大多數的樹木都仍留有葉子。空氣沁涼,風中搖曳的樹枝沙沙聲讓人心情平靜。

而且平靜到幾乎讓紋忘記她有多煩躁。

「孩子,你還要再喝點茶嗎?」雷弩大人問道。他不等她回答,直接揮手要仆人趕上前來,為她斟滿茶杯。

紋坐在厚厚的椅墊上,藤椅的設計提供最大的舒適感。在過去四個禮拜中,她的所有願望跟要求都被實現。仆人們幫她收拾好一切,照顧她的外表,負責供應她飲食,甚至幫她洗澡。雷弩確定她要求的每樣東西都會送到她面前,更沒有人期待她去做任何疲累、危險,甚至是有任何一丁點不方便的事情。換句話說,她的生活無聊到簡直要把她逼瘋了。之前她在雷弩大宅的日子完全被沙賽德的課程跟凱西爾的訓練所填滿,白天一直在睡覺,跟宅中的員工鮮有接觸。現在,镕金術不準用了,至少不能用在夜晚的跳躍上。她的傷口只愈合一半,太大的動作都會讓它重新裂開。沙賽德偶爾還是會為她上課,但他的時間主要用在翻譯那本書上。他花很多時間在圖書室,全神貫註於書頁上,並且全身散發著罕見的興奮氣息。

他找到新知識了,紋心想。對於守護者而言,這可能跟迷幻藥一樣容易上癮。

她壓下自己的煩怒,啜著茶,觀察著附近的仆人。他們很像一群以撿拾其他動物留下的殘羹剩肴為生的鳥,蹲在一旁等待,一有機會就要沖上前來盡量讓紋舒適——或更煩躁。

雷弩也幫不上什麽忙。他口中跟紋「共進午餐」也不過只是坐在那裏處理自己的事,在筆記本上做紀錄或是口述信函,同時一面吃飯。她的出席對他而言似乎頗為重要,但他卻鮮少註意她,除了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可是,她強迫自己要扮演成端莊貴族仕女的模樣,因為雷弩大人雇了一些新的仆人,他們對其他人的任務一無所知——不是在大宅裏的員工,而是園丁跟工人。凱西爾跟雷弩擔心如果別的家族連少數幾名仆人——間諜——都無法送入雷弩家的話,他們會起疑心。凱西爾不認為那會對他們的計劃有什麽威脅,但這代表紋應該盡量隨時扮演貴女的角色。

我不敢相信真有人過著這樣的生活,紋看著一些仆人清走餐點時心想。貴族仕女們整天無所事事,到底是怎麽打發時間的?難怪每個人都這麽急著要參加舞會!

「你的午休愉快嗎,親愛的?」雷弩問道,全神貫註於另一份筆記上。

「是的,叔叔。」紋透過緊抿的嘴唇說道。「相當愉快。」

「你體力應該快要能夠去購物了。」雷弩擡起頭來對她說道。「也許你想去坎敦街逛逛,買副新耳環好取代你現在戴著的普通耳針?」

紋伸手摸著她的耳朵,母親留給她的耳環仍在。「不。」她說道。「我留著它吧。」

雷弩皺眉,卻沒再說話,一名傭人上前來,引起他的註意。「大人。」仆人對雷弩說道。「有馬車從陸沙德來了。」

紋眼睛一亮。仆人的意思是指有集團成員到了。

「啊,很好。」雷弩說道。「請他們過來吧,陶森。」

「是的,大人。」

幾分鐘後,凱西爾、微風、葉登和多克森都走到陽臺上。雷弩暗地裏朝仆人揮揮手,後者關上陽臺玻璃門,留給集團隱私空間。幾個人站在屋內看守,確定不會讓不當人士有偷聽的機會。

「我們打斷你們用餐了嗎?」多克森問道。

「沒有!」紋連忙回答,截斷雷弩大人的答覆。「請坐。」

凱西爾踱步到陽臺的邊緣,看著下方的花園跟空地。「你這邊的景色不錯嘛。」

「凱西爾,這麽做好嗎?」雷弩問道。「有些園丁是我不能擔保的人。」

凱西爾輕笑。「如果隔著這麽遠都能認出我,那他們值得拿到比那些貴族現在付給他們的更高酬勞。」最後他還是遠離陽臺邊緣,走到桌邊,抓出一張椅子翻個面,反坐了下來。過去幾個禮拜內,他幾乎已經回覆成原來的樣子,但還是有些改變。他更常舉行會議,並跟其他成員更仔細地討論計劃。而且,他的個性似乎變了,變得比較……深思熟慮。沙賽德說得沒錯,紋心想。我們對皇宮的夜襲可能差點置我於死地,但對凱西爾而言是個好的轉變。

「我們覺得這個禮拜應該在這裏開會。」多克森說道。「因為你們兩人很少有機會參與。」

「你真細心,多克森先生。」雷弩大人說道。「可是你過度擔憂了。我們這裏很好——」

「不。」紋打斷他的話。「我們一點都不好。我們之中有些人需要資訊。集團的情況怎麽樣?募兵的進度如何?」

雷弩不滿意地看著她,可是紋忽略他的目光。他才不是真的貴族,她告訴自己。他只是另一名成員,所以我的意見跟他的意見一樣重要!現在仆人們走光了,我終於可以照我的想法說話。

凱西爾輕笑。「唉呀,被禁足至少讓她說話更大膽了。」

「我無事可做。」紋說道。「我快發瘋了。」

微風將他的酒杯放回桌上。「很多人會覺得你的情況很令人羨慕,紋。」

「那他們一定瘋了。」

「噢,他們大多數是貴族。」凱西爾說道。「所以,沒錯,他們是蠻瘋的。」

「計劃。」紋提醒他。「發生了什麽事?」

「招募的速度還是太慢。」多克森說道。「但有進步。」

「我們可能為了人數得更犧牲一點安全,凱西爾。」葉登說道。

這點也不同了,她心想,對於葉登跟凱西爾之間的相處變得如此理性感到佩服。葉登開始穿上比較好的衣服,雖然還不到多克森或微風那樣貴族套裝的程度,但至少是一件剪裁良好的外套跟長褲,裏頭還有一件有扣子的襯衫,從裏到外全部都沒有灰燼汙漬。

「這沒辦法,葉登。」凱西爾說道。「幸運的是,哈姆的軍隊訓練進度很好。我幾天前才收到他的消息。他對軍隊的進步感受很深刻。」

微風一哼。「先警告你們——哈姆德對於這種事情有點過度樂觀。如果整個軍隊都是一條腿的殘障啞巴,他會稱讚他們的平衡感跟聽覺超強。」

「快了。」凱西爾承諾。

「我們應該這個月就能把沼澤弄入教廷之中。」多克森說道,向經過警衛進入陽臺的沙賽德點點頭。「希望沼澤能給我們一些線索——關於如何對付鋼鐵審判者。」

紋一陣顫抖。

「他們的確是問題。」微風同意。「想想他們幾個人對你們造成的損傷,我完全不想在有他們的情況下攻打皇宮。他們跟迷霧之子一樣危險。」

「更危險。」紋輕輕說道。

「軍隊真的能打敗他們嗎?」葉登不安地問道。「據說他們是長生不老的,不是嗎?」

「沼澤會找出答案的。」凱西爾承諾。

葉登停頓,接受凱西爾的保證。

是的,的確有改變,紋心想。顯然連葉登也無法長期抵抗凱西爾的魅力。

「在這段期間……」凱西爾說道。「我希望聽聽沙賽德對統禦主有何新發現。」

沙賽德坐下,將書本放在桌上。「我會盡量告訴你們我所知的一切,不過這不是我一開始以為的書。我原本以為紋主人找到了某種古老的宗教典籍,但這本書的內容其實相當平凡。」

「平凡?」多克森問道。「什麽意思?」

「它是本日記,多克森主人。」沙賽德說道。「一本紀錄,顯然是由統禦主本人所撰寫,或者該說,是成為統禦主的那個人所寫的——就連教廷的教義都同意在升華前,他只是普通人。

「這本書在敘述他千年前在升華之井最後一場戰役之前的人生。大多數是記錄他的旅行見聞,描述他見過的人,他去過的地方,還有他在征途中面對的挑戰。」

「有意思。」微風說道。「可是它對我們有何幫助?」

「我不確定,拉德利安主人。」沙賽德說道。「不過,了解升華背後的真正故事對我們而言是絕對有用的,我想。至少我們會知道統禦主的思考過程是什麽。」

凱西爾聳聳肩。「教廷認為它很重要。紋說她是在皇宮中央類似祭壇的地方找到它的。」

「所以……」微風評論。「……我們完全不需要去質疑這本書的真實性。」

「我不覺得這是本假書,拉德利安主人。」沙賽德說道。「裏面有相當多的細節,尤其是關於不重要的問題——例如挑夫跟補給品。同時,它描述的統禦主內心非常掙紮。如果教廷要創造一本可供崇拜的書,它們會讓自己的神更有……神性,我想。」

「你翻譯完之後我想讀一讀,阿沙。」多克森說道。

「我也要。」微風說道。

「歪腳有學徒偶爾會充當書記。」凱西爾說道。「我們讓他們幫每個人都抄一本。」

「那群人真好用。」多克森如此評論。

凱西爾點點頭。「接下來呢?」

所有人都沒說話,然後多克森朝紋點點頭。「貴族的部分。」

凱西爾略略皺眉。

「我可以繼續工作。」紋連忙說道。「我幾乎已經痊愈了。」

凱西爾快速瞥向沙賽德,後者挑起一邊眉毛。他定期會來檢視她的傷口,顯然他對自己看到的狀況不滿意。

「阿凱……」紋說道。「我快發瘋了。我是以盜賊的身份成長,每天都要為食物跟空間奮鬥——我不能每天坐在這裏讓傭人寵壞我。」況且,我必須證明我對這群人而言仍是有用的。

「好吧。」凱西爾說道。「你是我們今天來的原因之一。這個周末有場舞會——」

「我去。」紋說道。

凱西爾擡起一根手指。「先聽我說完,紋。你最近經歷了很多事情,這次的滲透工作可能會很危險。」

「凱西爾。」紋不帶笑意地說道。「我一輩子都活在危險中。我要去。」

凱西爾看起來沒被說服。

「她必須要去,阿凱。」多克森說道。「首先,如果她沒有繼續參加宴會,貴族們會起疑心。第二,我們需要知道她看到什麽。讓仆人偷窺宅邸中的員工跟間諜偷聽當地陰謀是全然不同的,你也明白這點。」

「好吧。」凱西爾終於說道。

「可是你得答應我,除非沙賽德說可以,否則你不得使用肢體方面的镕金術。」

◇◇◇◇

那天稍晚,紋還是不敢相信她有多急著想去參加舞會。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多克森為她找來的不同禮服。過去一個月來,她都被強迫要穿著貴族仕女的衣物,現在卻終於開始覺得,洋裝穿起來有比第一次嘗試時舒服一點。

不過還是很華而不實,她心想,檢視眼前四套禮服。這麽多蕾絲,這麽多層的布料……簡單的襯衫跟長褲實用多了。

可是,這些禮服還是有特別之處——它們的美就像外面的花園那般。如果只是單純看著它,像是看著一株植物時,這些禮服只不過是有點出色。可是,當她想到要參加舞會,這些禮服就有了全新的意義。它們很美,而且會讓她變得很美。它們是她要呈現在宮廷眾人面前的樣貌,而她想挑選最合適的一面。

不知道依藍德·泛圖爾會不會去……沙賽德不是說大多數年輕貴族都是每場必到嗎?她摸上一件禮服,黑色布料搭配了銀色刺繡。它會襯托她的頭發,但是否顏色過沈?大多數其他女子都穿著顏色鮮艷的禮服,似乎只有男性套裝才穿深色。她看向黃色的禮服,總覺得它太……俏皮,白色那件又太繁覆。只剩下紅色。領口比較低,雖然她也沒什麽可露的,但它非常美。有一點薄紗,還有以一點透明紗布縫成的蓬松華麗袖子,相當吸引她,只是感覺好……大膽。她拿起禮服,以指尖感受柔軟的布料,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樣子。

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紋心想。穿著這件衣服不可能躲起來不被看見!這些花花軟軟的衣服,根本不適合我。

可是……有一部分的她渴望再次回到舞會。貴族仕女的日常生活讓她難以忍受,但那一夜的記憶相當誘人。美麗的人們成雙成對舞著,完美的氣氛與音樂,美妙的透明玻璃……

我甚至已經忘記我用了香水了,她震驚地發現。她發現原來自己喜歡每天用摻有香油的水洗澡,仆人們甚至開始在她的衣服上熏香。當然所有的氣味都很淡雅,卻足以暴露她偷窺的行蹤。

她的頭發已經長得更長,經過設計師小心修剪後,落在她的耳際,略略卷曲。雖然她病了許久,但鏡子裏的身影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幹巴巴的,定時用餐讓她的身體終於有點曲線。我正變成……紋接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變成什麽。絕對不是貴族仕女。貴族仕女不會因為晚上不能溜出去夜游而感到煩怒,可是她也不再是街頭小鬼了。她是……

迷霧之子。

紋小心翼翼地將美麗的紅色禮服放回床上,然後走過房間,望向窗外。太陽即將落下,迷霧很快便會湧來,而一如往常的是,沙賽德會在外面設下警備,確保她不會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用镕金術私自溜出去。她沒有抱怨這些預防措施。他是對的:要不是有人看著她,她可能老早就守不住自己的承諾。

她瞥到右方有動靜,勉勉強強才看得出有人站在花園陽臺上。凱西爾。紋站在原地片刻,然後離開房間。

她走上陽臺時,凱西爾轉過身。她停下腳步,不想打擾他,但他對她露出標準凱西爾式笑容。她走上前,跟他一起站在雕刻的石欄桿邊。

他轉身望向西方,並非宅邸的方向,而是更遙遠,直到野外,遠離城鎮的地方,那裏如今被日落點燃。「這一切看在你眼裏都不會不妥當嗎?」

「不妥當?」她問道。

凱西爾點點頭。「幹涸的植物、炙熱的太陽、灰黑的天空。」

紋聳聳肩。「這些事情怎麽是妥不妥當呢?它就是長這樣而已。」

「也許是吧。」凱西爾說道。「但我覺得你的心態是一種不正確的反應。世界不應該長這樣。」

紋皺眉。「你怎麽知道?」

凱西爾將手探入背心口袋,抽出一張紙,極端小心且溫柔地攤開它,拿給紋看。

她接下紙片,小心翼翼地拿著它。它的年代久遠又陳舊到似乎要從折紋間斷裂,但那只是一張古老、褪色的圖片。圖畫中只是一個奇異的形狀——有點像是植物,卻又不是紋見過的種類。太……脆弱了。它沒有粗壯的莖,葉子也太纖細,上面還有一團奇怪的葉子,顏色跟下面的不同。

「它叫做花。」凱西爾說道。「在升華前,它會長在植物上。對於它們的描述會出現在古詩跟故事中,但現在只剩守護者跟反叛軍智者知道這些事情。據說這些植物很美,還有怡人的香味。」

「有香味的植物?」紋問道。「像水果?」

「類似吧,我想。有些報告甚至說,在升華前,這些花會變成水果。」

紋靜靜站著,蹙著眉想象這種事。

「那張圖是我妻子,梅兒的。」凱西爾緩緩說道。「在我們被抓走後,多克森從她的東西裏找到這個。他把它收了起來,希望有一天我們會回來。在我逃走後,他把圖給了我。」

紋低頭再次看著圖片。

「梅兒對於升華前的時代很著迷。」凱西爾說道,依舊望著花園。太陽碰觸到遠方的天際,顏色變得更深紅。「她會搜集那張紙之類的東西:關於過去時光的圖片跟描述。我引她進入地下組織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對過去的著迷,當然也因為她是錫眼。她是第一個把我介紹給沙賽德認識的人,但當時我的團隊裏沒有用到他。他對偷盜沒有興趣。」

紋折起紙。「你還留著這張圖片?即使她……那樣對你?」

凱西爾沈默半晌,然後看著她。「你又隔門偷聽人家說話了,是吧?唉,別擔心,我想這也是眾人皆知的事情。」遠方的落日變成一簇火焰,暗紅色的光線照亮了雲朵跟煙霧。

「是的,我把花留了下來。」凱西爾說道。「我不確定為什麽。可是……你會因為一個人背叛你就不愛他了嗎?我覺得不會。所以受到背叛時才那麽痛——痛楚、焦躁、怒氣……而且仍然愛著她。直至今日。」

「為什麽?」紋問道。「你為什麽可以?而且,你為什麽能信任別人?你沒有從她對你做的事情學到教訓嗎?」

凱西爾聳聳肩。「我想……我想如果讓我有機會,在愛梅兒以及她的背叛,還是從來沒有認識她之間選擇,我會選擇愛。我下了賭註,而且輸了,但冒這個險還是很值得。我對待朋友也是一樣。在我們這一行,懷疑是健康的,但必須有限度。我寧願信任我的手下,而非一直擔心他們如果背叛我會怎麽樣。」

「聽起來有點蠢。」紋說道。

「快樂是蠢的嗎?」凱西爾問道,轉向她。「你在哪裏比較快樂,紋?在我的集團裏,還是在凱蒙那裏?」

紋沒說話。

「我不確定梅兒有沒有背叛我。」凱西爾說道,回望著日落。「她總是說她沒有。」

「而且她被送去深坑了,對不對?」紋說道。「如果她投靠了統禦主,那就不合理了。」

凱西爾搖搖頭,仍然望著遠方。「我被送去深坑後幾個月她才被送來。我們被抓到之後就分開了。我不知道那段期間之內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最後還是被送來海司辛。她的確被送來海司辛等死的事實也許暗示她沒有真的背叛我,可是……」

他轉身面向紋。「你沒有聽到他抓到我們時,他是怎麽說的,紋。統禦主……他向她道謝,感謝她背叛我。他那些聽起來詭異地誠實的話,加上那個陷阱……真的讓人很難去相信梅兒。不過,這沒有改變我的愛,在內心深處,我仍是一樣。當她一年後被深坑的奴隸頭子打死時,我也幾乎死去。那天晚上,在她的屍體被帶走後,我綻裂了。」

「你發瘋了?」紋問道。

「不是。」凱西爾說道。「綻裂是一個镕金術的名詞。我們的力量一開始是潛藏的,只有在面對巨大沖擊時才會出現,而且必須是很緊急,幾乎致命的情況才會促發。哲人說,一個人除非見過死亡且排拒它後,才能命令金屬。」

「那……它什麽時候發生在我身上的?」紋問道。

凱西爾聳聳肩。「很難說。以你成長的背景來看,應該有很多機會讓你綻裂。」

他點點頭,仿佛在自言自語。「我的時機……」他說道。「就是那一晚。我一個人在深坑裏,手臂因為那天的工作而流血不止。梅兒死了,而我害怕是我造成的,因為我對她不夠有信心,因此奪走了她的力量跟意志力。她直到死前都知道我質疑她的忠貞。也許如果我真的愛她,我永遠不會質疑。我不知道。」

「可是你沒死。」紋說道。

凱西爾搖搖頭。「我決定要實現她的夢想。我會創造一個花朵重返的世界,一個充滿綠色植物的世界,一個天空沒有灰燼落下的世界……」他語音漸落,然後嘆口氣。「我知道,我瘋了。」

「其實……」紋靜靜開口。「還蠻合理的。終於合理了。」

凱西爾微笑。太陽消失在天際下,雖然它的火光仍然在西方灼燒,白霧卻已經開始出現。它們不是來自特定的一方,而是……成長,像是天空中半透明、糾結的藤蔓,不斷來回盤旋、拉長、舞動、融合。

「梅兒想要小孩。」凱西爾突然說道。「十五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我……我不同意。我想要成為史上最著名的司卡盜賊,沒有時間留給會拖慢我腳步的事物。

「也許幸好我們沒有孩子。統禦主可能會找到且殺掉他們,但他也有可能辦不到——多克森跟其他人都活下來了。所以有時候,我希望有一部分的她能和我在一起。她的孩子。也許一個女兒,有梅兒的深色頭發跟強韌的固執。」

他停了停,然後低頭看著紋。「我不希望再害你發生什麽事情了,紋。不能再有第二次。」

紋皺眉。「我不要再浪費時間被鎖在宅邸裏面。」

「我猜也是。如果我們再把你留在這裏,那你可能有一天晚上在做了非常蠢的事情後,又出現在歪腳的門口。這一點,我們很像。只是……要小心。」

紋點點頭。「我會的。」

他們繼續站在原地數分鐘,看著白霧聚集。最後,凱西爾站直身體,伸展關節。「就我個人而言,我很高興你決定加入我們,紋。」

紋聳聳肩。「說實話,我自己也想看看那個什麽花的到底長什麽樣。」

你可以說是環境逼迫我離鄉背井。如果我留下來,現在早已經死了。在那些四處奔波卻不知為何負擔我不明了的重擔的日子裏,我以為我會讓自己在克雷尼恩中消失,尋求平凡無奇的人生。

慢慢地,我才明白,默默無聞跟我生命中許多事情一樣,對我而言已經永遠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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