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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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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反推錢幣,讓自己躍入霧中,飛離土地巖石,穿過空中的隱形氣流,風挑動著她的披風。

這是自由,她心想,深深吸入沁涼、潮濕的空氣,閉起眼睛,感覺吹過的風。這就是我一直需要,卻從不知道的東西。

開始降落時,她睜開眼睛,等到最後一刻才又拋出一枚錢幣。錢幣落在石板上,她輕輕地反推,減緩下墜之勢。白镴驟燒,她一落地便立刻快跑,沖過費理斯的寧靜街道。晚秋的空氣很涼爽,但中央統禦區的冬天向來溫和,有時候多年來甚至一片雪都不飄。

她反拋一枚錢幣,靠著它將自己輕輕推向右上方,落在低矮的石墻上,幾乎沒有停頓便輕巧地沿著墻頂奔跑。燃燒白镴增強的不只是肌肉——而是全身所有的肢體能力,維持白镴在慢燃的狀態讓她的平衡感好到會令任何夜賊大為羨慕。

墻壁轉向北方,紋在轉角停頓,蹲下,光腳跟敏感的手指抓住冰涼的石頭,她燃燒紅銅好隱藏使用镕金術的跡象,驟燒錫增強感官。

一片安靜。白楊木在霧中排成稀薄的一排,像餓壞的司卡排成一列在工作。宅邸矗立在遠方——每一間都是包圍在自己的圍墻中,植物修剪得整整齊齊,守衛嚴謹。城市裏的光點比陸沙德少很多,許多屋子都只是短期住宅,主人目前可能正去造訪最後帝國的別處。

藍色線條突然出現在她身前——一端指向她的胸口,令一端消失在霧中。紋立刻往側邊一跳,躲過一雙切過夜空的錢幣,在白霧中拖出一條軌跡。她驟燒白镴,落在墻壁邊的石板地上。透過錫增強的聽力發現摩擦的聲音,一個黑色的身影沖入空中,幾條藍線指向他的錢袋。

紋拋下一枚錢幣,讓自己飛入空中,追逐她的對手,兩人飛翔了片刻,越過某個渾然不覺的貴族宅邸。紋的對手突然在空中改變方向,沖向大宅。紋跟了上去,放開下方的錢幣,改換成燃燒鐵,拉引大宅的窗鎖之一。

她的對手先抵達,然後她聽到一陣撞擊聲,是他撞上建築物墻壁的聲音,但不到一秒又再度沖前。

一盞燈點亮,一個迷惘的臉探出窗戶片刻,看到紋在空中一轉身,雙腳踩上大屋的墻,立刻反踢墻面,略略側身,用同樣的窗鎖反推。玻璃破裂,她趁重力能控制她之前又消失在夜空中。

紋飛過迷霧,眼睛盡力探索追蹤她的獵物,他朝她拋擲了幾枚錢幣,但她很輕松地就以意念撥開它們。一條朦朧的藍線下墜——是一枚被拋下的錢幣——她的敵人再次轉彎。

紋拋下自己的錢幣,用力反推,但她的錢幣突然順著地面被往後一推——是她的敵人推了她的錢幣。突來的動作改變了紋跳躍的拋物線,讓她跳歪。她咒罵出聲,將另一枚錢幣拋向側邊,利用它將自己推回正軌,但此時已經失去獵物的蹤影。

好……紋心想,落在墻壁邊的柔軟地面,倒了幾枚錢幣在手心,然後將幾乎全滿的袋子拋向她看到獵物消失的方向。錢袋消失在迷霧中,後方拖曳著一條淡藍色的镕金術線。

一把錢幣突然從前方的樹叢射出,朝她的袋子飛去。紋微笑。她的對手以為飛在空中的錢袋就是紋本人,他遠到看不見她手中握的錢幣,就像他遠到她看不見他手中握著的錢幣。

一個黑暗的身影從樹叢間跳出,跳上石墻。紋靜靜地看著那人沿著城墻奔跑,溜到另外一邊。

她直直朝天空躍起,一把錢幣灑向下方經過的身影。他立刻將錢幣推開,但那只是紋的調虎離山之計。她落在他身前,一對玻璃匕首從皮鞘中抽出,向前一撲身劃去,可是她的敵手往後跳了一步。

有哪裏不對勁。紋彎下身,側撲向一旁,好躲開一把從天而降的閃亮錢幣花雨,居然還都是她被敵手推開的錢,如今落入對手的掌心。他轉過身,再次朝她灑去。

紋低聲一喊,拋下匕首,雙手向前推著錢幣,整個人因此立刻被往後拋去,因為她跟對方同時互推。其中一枚錢幣懸掛在兩人之間的空中,其他的錢幣消失在迷霧裏,被沖散的力量拋向兩旁。紋趁身體尚在空中時便驟燒她的鋼,聽到她的對手因為也被後拋而因此悶哼一聲,撞上墻壁,紋則撞上樹,但她驟燒白镴,忽略痛苦,利用樹木做為支撐,繼續前推。

錢幣在空中顫抖,困在兩名镕金術師被增強的力量之間,壓力攀升,紋咬緊牙關,感覺身後的細小白楊木開始彎折。

她的對手傳來的推力源源不絕。

不會……被……打敗!紋心想,同時驟燒鋼跟白镴,微微輕哼,將全副力氣投向錢幣。

一陣安靜。接著紋猛然後倒,樹木在夜空中發出清脆響亮的折斷聲。

紋落地之後翻滾了一陣,木屑在身旁四散,就連錫跟白镴都不足以讓她在滾過石板地的同時還維持清醒的神智,良久後她終於暈眩地停了下來。一個黑色身影靠近,迷霧披風的緞帶在他身邊翻飛。紋猛然跳起,雙手搜尋她忘記自己已經拋下的匕首。

凱西爾推下頭罩,將匕首遞還給她。一把已經斷了。「我知道這是直覺,紋,但你推的時候不需要雙手向前——也不需要放開你手中握著的東西。」

紋在黑暗中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點點頭,接過匕首。

「錢袋那一招用得漂亮,」凱西爾說道。「有騙到我一下。」

「到頭來還不是沒用。」紋埋怨。

「你才練了幾個月,紋。」他輕松地說道。「從這個角度看來,你已是進步神速,不過我會建議你避免跟比你重的人比推力。」他停下來,打量著紋嬌小的身材跟細瘦的身體。「我想,你碰上的每個人應該幾乎都比你重。」

紋嘆口氣,稍稍伸展身體。她又要有新的瘀青了。至少看不出來。凱蒙在她臉上留下的瘀青終於消失後,沙賽德就警告她要小心,化妝能掩飾的程度有限,如果她要滲透宮廷,她得看起來像是個「端莊」的年輕貴族仕女。

「拿去。」凱西爾說道,遞給她一樣東西。「紀念品。」

紋舉起它,原來是他們兩人之間推擠的錢幣,如今因壓力而彎曲,被壓得更扁。

「我們宅邸見。」凱西爾說道。

紋點點頭,凱西爾消失在夜裏。他說得沒錯,她心想。我比較矮,也比較瘦,而且跟會碰上的對手比起來,手臂應該也比較短。如果我跟別人硬碰硬,應該會輸。

規避的方法也就是她向來慣用的模式——安靜地掙紮,不被看見。她必須學會用同樣的方式使用镕金術。凱西爾一直說她在镕金術這方面的成長相當快速,而他似乎認為這是因為他教得好,但紋覺得不只如此。白霧……夜晚的鬼祟攀爬……她感覺一切對得不得了。她一點都不擔心會來不及學會镕金術幫助凱西爾對付其他的迷霧之子。

讓她擔心的,是她在計劃中的另一個角色。

紋嘆口氣,翻過墻去尋找她的錢袋。前面的大屋點起了燈,四處有人走動,那不是雷弩的家,而是屬於別的貴族。沒有人真的深入黑夜。司卡會害怕霧魅,貴族會猜到騷動是迷霧之子所引起的,兩者都不是腦筋清楚的人會想去面對的對象。

紋最後靠著鋼線找到她的錢袋,它掛在一棵樹的高枝上,她輕輕拉扯,讓它落入手掌,然後走回大街。凱西爾也許就會把錢袋留在那裏,裏面的二十幾枚夾幣根本不值得他浪費時間,但紋的大半輩子都在挨餓受凍、省吃儉用,這種奢侈的習慣,她實在無法勉強自己適應,就連拋擲錢幣來跳躍都讓她覺得不自在。

所以,她在回到雷弩家中的道路上,非常少用錢幣,盡量靠建築物跟被棄置在路邊的金屬物件推拉。迷霧之子的半跳半跑步伐對她而言已是相當自然的技巧,她甚至不用多想自己的動作。

她假裝貴族仕女能有多成功?她藏不住擔憂,至少對自己誠實。凱蒙很擅長模仿貴族是因為他有自信,那是紋知道自己沒有的特質。她在镕金術上的成就只是證明她適合陰影跟角落,而不是穿著漂亮的洋裝在舞會上自在穿梭。

不過,凱西爾拒絕讓她退出。紋蹲落在雷弩大屋外,因費力而輕喘,帶著略微擔憂的心情看著屋子裏的燈光。

你得學會這件事,紋。凱西爾不斷告訴她。你是一名很有天分的镕金術師,但要能成功對抗貴族,你需要鋼推以外的能力。直到你能在他們之間宛如在霧中一般自在地穿梭之前,你都處於下風。

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紋站直身體,脫下迷霧外套,塞到角落,打算以後再取回。然後她走上臺階,進入建築物。她問了沙賽德在哪裏,大屋的仆人們指引她去廚房,所以她繞到宅邸中的仆人住區,一個密閉且隱匿的地方。就連仆人住的地方都幹凈得一塵不染。紋開始了解為什麽雷弩能擁有如此具有說服力的偽裝:他不容許不完美。如果他維持偽裝的能力有他維持宅邸整潔的能力一半好,紋覺得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他的騙局。

可是……她心想,他一定也有缺點。我們兩個月前會面時,凱西爾說雷弩禁不起審判者的審視,也許他們會感應到他的情緒,然後暴露他的身份。

這是一件小事,但紋沒有忘記。雖然凱西爾常說誠實跟信任,但他還是有他自己的秘密。

每個人都有。

沙賽德果然在廚房裏,跟一名中年仆人在一起。她以司卡女性的標準而言算高,但站在沙賽德身邊讓她顯得相當嬌小。紋認出她是大宅雇員之一,名字是珂珊。紋特別用心去記得所有雇員的名字,這樣才能追蹤每個人的動向。

沙賽德看著紋走入。「啊,紋主人你來了。回來的剛好。」他朝示意同伴。「這是珂珊。」

珂珊很專業地打量紋,讓紋好想回到白霧中,一個沒有人能那樣看清她的地方。

「我想現在夠長了。」沙賽德說。

「也許吧。」珂珊說道。「但我無法創造奇跡,伐特先生。」

沙賽德點點頭。「伐特」看來是泰瑞司侍從官的正式名銜。他們不是司卡,但也絕對不是貴族,泰瑞司人在皇家社會中有很奇特的地位。

紋疑心滿滿地研究兩人。

「你的頭發,主人。」沙賽德以平靜的語調說道。「珂珊要幫你修剪。」

「噢。」紋說道,舉起手摸摸。她的頭發是有點過長了,但她懷疑沙賽德會願意讓她的頭發被剪成像男孩子一樣短。

珂珊朝椅子比了比,紋不情願地坐下。她發現有人拿著剪刀在離她的頭這麽近的位置時,還要乖乖坐著,實在很讓人緊張,但她避不掉。

珂珊雙手梳過紋的頭發後,一面自言自語地嘖嘖出聲,一面剪著頭發。「這麽漂亮的頭發。」她說道,近乎自言自語。「濃密,還有漂亮的深黑色。居然這麽不用心保養,實在太可惜了,伐特先生。許多貴族仕女會願意拿命來換這麽美的頭發——蓬松得很豐盈,卻又直得容易整理。」

沙賽德微笑。「那我們得負責讓它以後能獲得更好的照顧。」他說道。

珂珊繼續工作,自己對自己點點頭。終於,沙賽德繞到紋面前,在離她幾尺外坐下。

「我猜凱西爾還沒回來?」紋問道。沙賽德搖搖頭,紋嘆口氣。凱西爾覺得她還不夠熟練到能參加他每夜的劫掠行動,因此大多數時候他們練習一結束,他便直接出發。過去兩個月來,凱西爾出現在十幾名不同貴族的宅邸,包括陸沙德跟費理斯兩地。他每次都改變偽裝跟動機,試圖在世家間創造混亂的氣氛。

「什麽事?」紋問道,瞄著沙賽德,他正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

泰瑞司人敬重地微微點頭。「我是在想,你是否願意再聽我另一個提議。」

紋嘆口氣,翻翻白眼,「好。」反正我除了坐在這裏以外,也不能做什麽別的事情。

「我想我找到跟你完美契合的宗教了。」沙賽德說道,向來平靜的面孔出現一絲熱切。「它叫做『特雷教』,根據特雷神命名。特雷的信徒是一族叫奈拉禪的人,他們住在遙遠的北方,在那片大地上,白天跟黑夜的循環非常奇特,某些月份裏,幾乎全天是黑夜,但在夏天時,一天只會黑幾個小時。

「奈拉禪人相信,黑暗為美,白日較為劣等,他們認為星辰是特雷神的千眼正在看著他們,太陽是特雷嫉妒心強的兄弟——納特的唯一一只眼睛。因為納特只有一只眼睛,所以他讓它燦爛到比他兄弟的眼睛更為明亮,但奈拉禪人不為所動,寧願崇拜安靜的特雷神,他們認為即使在納特遮蔽天空時,特雷仍然守護著他們。」

沙賽德安靜下來。紋不確定該如何回應,所以什麽都沒說。

「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宗教,紋主人。」沙賽德說道。「非常溫和,但非常強大。奈拉禪人不是個先進的民族,卻很有毅力,他們把整個夜空都描繪下來,計算且定位每顆主要星辰。他們的生活方式適合你——尤其是他們對夜晚的偏好。如果你想聽的話,我可以繼續說下去。」

紋搖搖頭。「沒關系,沙賽德。」

「不合適嗎?」沙賽德說道,略略皺眉。「那好吧,我得再多想想。謝謝你,主人——我覺得你一直很有耐心地等我。」

「還要再想?」紋問道。「這已經是你想說服我皈依的第五個宗教了,阿沙。還能有幾個啊?」

「五百六十二種。」沙賽德說道。「或者該說,這是我所能知道的信仰系統。很可能也很不幸,這世界上還有其他信仰系統在沒有遺留下能讓我的族人搜集的痕跡之前,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紋停頓片刻。「你把這些宗教都背下來了?」

「盡我所能的去背。」沙賽德說道。「他們的祈禱、信仰和神話。有許多非常相像,是彼此的源頭或是旁系。」

「就算是這樣,你怎麽能都記住?」

「我有……方法。」沙賽德說道。

「可是,這有什麽意義?」

沙賽德皺眉。「我覺得答案應該很明顯。人是寶貴的,紋主人,因此他們的信仰也是。從一千年前的升華之後,許多信仰都消失了。鋼鐵教廷禁止人民崇拜統禦主以外的人,而審判者很努力地摧毀了數百種宗教。如果沒有人去記得的話,它們就會消失。」

「你的意思是……」紋不可置信地說道。「你一直在試圖要我去信仰已經死去超過一千年的宗教?」沙賽德點點頭。

每個跟凱西爾有關的人都瘋了嗎?

「最後帝國不可能是永遠的。」沙賽德靜靜說道。「我不知道讓它終於結束的人是否是凱西爾主人,但那終點必會來臨。當終點降臨時,鋼鐵教廷再也沒有影響力時,人們會想要重回先祖的信仰,在那一天,他們會仰賴守護者,而我們在那天會將被遺忘的真實交還給人類。」

「守護者?」紋問道,珂珊此時繞到前面,開始幫她剪瀏海。「還有其他像你這樣的人嗎?」

「沒有很多。」沙賽德說道。「但有一些,足夠將真實傳承給下一代。」

紋深思地坐著,克制身體在珂珊的整治下不耐煩地亂動。那女人真的是花很多時間在慢慢剪——瑞恩剪紋的頭發時,都是幾下就剪完了。

「我們等待的時候要不要順便覆習課程呢,紋主人?」沙賽德問道。

紋瞄著泰瑞司人,後者正露出淺淺的微笑。他知道他逮住她了。她不能躲,甚至不能坐在窗邊,望著白霧,只能坐在這裏聽他說。「好。」

「你能根據權力強弱順序列出陸沙德的十大家族嗎?」

「泛圖爾、海斯丁、艾拉瑞爾、太齊爾、雷卡、艾瑞凱勒、艾瑞凱、浩特、兀爾斑,還有布維達。」

「很好。」沙賽德說道。「那你是?」

「我是法蕾特·雷弩貴女,泰文·雷弩大人的四表妹,宅邸就是雷弩大人的。我的父母是哈德倫·雷弩大人與費蕾特·雷弩夫人。主要出口品,羊毛。我的家族生意是以染料交易為主,特色為染暈紅,來自當地常見的蝸牛,還有淺野黃,從樹皮做的。由於跟遠親的商業協定,我的父母將我送來陸沙德,好讓我能在宮廷過一段時間。」

沙賽德點點頭。「你對這個機會有何感覺?」

「我很驚訝也有點膽怯。」紋說道。「很多人會註意我,因為他們想跟雷弩大人套交情,因為我對宮廷的事不熟悉,我會因為他們的註意力而受寵若驚,我會讓自己與宮廷成員交好,但我會保持安靜,不惹麻煩。」

「你的記憶力相當令人佩服,主人。」沙賽德說道。「這名謙卑的仆人不禁要揣想,如果你願意全心投入學習,而非全神投入逃避課程,你的進度能更加擁有多大的成就。」

紋打量他。「所有的泰瑞司『謙卑仆人』都像你這樣常常跟主人頂嘴嗎?」

「只有成功的會。」

紋打量他片刻,然後嘆口氣。「對不起,阿沙。我不是故意要逃避你的課程。我只是……迷霧……我有時候會分心。」

「幸好,我也可以很坦白地說,你學得很快,但宮廷中人花了一輩子來學習禮儀,就算你是來自農莊的貴族仕女,還是有些事情是你應該知道的。」

「我知道。」紋說道。「我不想惹人註目。」

「噢,這是你避免不了的,主人。一個剛從遙遠的帝國邊陲來的新人?他們一定會註意你。我們只要別讓他們多疑。你必須被其他人放在心上思索後,決定你是無足輕重的。如果你顯得太笨拙,反而會引起更大的疑心。」

太棒了。

沙賽德停頓下來,微微歪頭。幾秒後,紋聽到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凱西爾大搖大擺地走入廚房,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他脫下自己的迷霧披風,然後看到紋時一頓。

「怎麽了?」她說道,又更努力地想藏在椅子上。

「發型很好看。」凱西爾說道。「做得很好,珂珊。」

「沒什麽,凱西爾主人。」紋可以聽出她聲音的羞怯。「我只是盡力而為。」

「鏡子。」紋說道,伸出手。

珂珊遞給她一面。紋舉起鏡子,眼前的景象讓她頓住。她看起來……像個女孩。

珂珊很靈巧地幫她修齊了發長,還把糾結的部分也都處理掉。紋一直知道,她的頭發長太長時會豎起來,珂珊也處理了這個問題。紋的頭發仍然不是很長,目前勉強過耳線,但至少它是平順的。

你不該要他們把你當成女孩,瑞恩的聲音警告,但這一次,她發現自己想要忽視他的聲音。

「我們說不定真的能把你變成一名淑女噢,紋!」凱西爾笑著說道,讓他為自己贏得紋的瞪視。

「首先我們得先說服她不要這麽常皺眉,凱西爾主人。」沙賽德說道。

「這很難。」凱西爾說道。「她很喜歡擠眉弄眼的。不論如何,做得很好,珂珊。」

「我還剩下一點修剪沒完成,凱西爾主人。」婦人說道。

「那就請你繼續吧。」凱西爾說道。「不過我得占用沙賽德一會兒。」

凱西爾朝紋眨眨眼,向珂珊微笑,然後跟沙賽德離開房間——再次將紋留在她無法偷聽的地方。

◇◇◇◇

凱西爾向廚房偷窺,看到紋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新發型的確很好看,不過他的讚美另有目的——他懷疑紋的生命中太常聽到別人告訴她,她是毫無價值的。如果她更有自信一點,也許她就不會這麽努力想躲起來。

他讓門輕輕關上,轉向沙賽德。泰瑞司人以一貫的平和耐心等他先開口。

「訓練的進度如何?」凱西爾問道。

「非常好,凱西爾主人。」沙賽德說道。「她從她哥哥那裏已經受過一部分的訓練,但除此之外,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目光銳利且記憶力絕佳。我沒想到那種環境中長大的孩子能有如此能耐。」

「很多街頭小孩都很聰明。」凱西爾說道。「只有聰明的才能活下來。」

沙賽德嚴肅地點點頭。「她非常保留,而且我感覺到她並沒有完全了解我的課程的價值。她非常聽話,但經常會利用我的錯誤或刻意誤解。如果我沒有很明確地告訴她何時何地與我碰面,就經常得找遍整座宅邸才能找到她的人。」

凱西爾點點頭。「我想這是她試圖要掌控自己生活的方式。不過,我真的想知道的是,她準備好了沒有?」

「我不確定,凱西爾主人。」沙賽德回答。「純粹的知識不等同於技巧。我不確定她是否有足夠的……儀態來模仿貴族仕女,即使這個偽裝應該既年輕且缺乏經驗。我們練習過晚餐,覆習過對話的禮儀,也背過流言,在一切受控制的情況下,她似乎相當熟練,甚至在參加雷弩招待貴族客人的茶會時也表現得很好。可是,直到我們放她一個人去參加滿是貴族的宴會之前,我們實在無法判定她到底能不能做得到這件事。」

「我真希望她能夠多點時間練習。」凱西爾搖頭說道。「可是我們每花一個禮拜練習,就多增加一分教廷發現我們開始在山洞藏軍隊的危險。」

「那麽這就是一場維持平衡的試煉。」沙賽德。「我們必須有時間聚集起需要的人馬,但行動速度要快到避免被發現。」

凱西爾點點頭。「我們不能為了一位成員而拖延——如果紋表現不佳的話,得找別人來當間諜。可憐的女孩——我真希望我有時間能更進一步訓練她的镕金術。我們才剛講完前四種金屬。我的時間真的不夠。」

「能否容我提出建議……」

「當然,阿沙。」

「讓那孩子去跟一些迷霧人成員學習。」沙賽德說道。「我聽說叫做微風的那個人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安撫者,相信其他人必定也是同樣優秀,讓他們來教紋主人該如何使用她的能力。」

凱西爾思索片刻。「這是個好主意,阿沙。」

「可是?」

凱西爾回望,門後紋仍不高興地坐在原處,等著頭發剪完。「我不確定。今天我們在訓練時,比賽鋼推的力道。那孩子的重量一定只有我的一半,但她還是結結實實地打了我一頓。」

「不同的人在镕金術上有不同的擅長。」沙賽德說道。

「是沒錯,但差異通常沒有這麽大。」凱西爾說道。「況且,我花了好多個月才學會如何操作推跟拉的技巧,那並沒有聽起來這麽簡單——就連將自己推上屋頂這麽一件容易的事都需要了解重量、平衡、拋物線。

「可是紋……她似乎直覺知道這些事情。的確,她目前只能妥善利用前四種金屬,但她進步的速度令人咋舌。」

「她是個特別的女孩。」

凱西爾點點頭。「她應該要能有更多時間去學習使用她的力量。對於拉她參與我們的計劃這件事,我覺得有點罪惡感。她大概會跟我們一起參加教廷的處決儀式。」

「但那份罪惡感不會阻止你利用她來當貴族間的間諜。」

凱西爾搖搖頭。「對。」他低聲說道。「是不會。我們需要所有能爭取到的優勢。只是……保護她,阿沙。從現在起,你就是紋的侍從官跟守護人,陪她一起參與所有聚會——她帶著一名泰瑞司仆人不會顯得很怪異。」

「一點都不會。」沙賽德同意。「事實上,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不帶隨身人員參加宮廷聚會才很奇特。」

凱西爾點點頭。「保護她,阿沙。她也許是名力量強大的镕金術師,但她缺乏經驗。如果我知道有你在她身邊,對於送她進貴族虎穴就不會覺得這麽有罪惡感。」

「我會以生命保護她,凱西爾主人。我答應你。」

凱西爾微笑,一手搭上沙賽德的肩頭致意。「我同情任何擋你去路的人。」

沙賽德謙虛地低頭。他看起來很單純,但凱西爾知道沙賽德隱藏的力量。不管是不是镕金術師,鮮少有人跟被激怒的守護者對戰能有好下場。大概這就是為什麽教廷幾乎將這一派的人獵殺到將近絕跡的原因。

「好吧。」凱西爾說道。「回去教課吧。泛圖爾大人下周末要開舞會,不論她有沒有準備好,紋都得去。」

我很驚訝有這麽多國家為了擁護我們的目標而統一陣線。當然還是有反對者,有些王國很遺憾地陷入我無法阻止的戰爭。

不過,如此的統一一致光是用想的就極為偉大,甚至令人感到謙卑。真希望人類的王國間不需要如此重大的威脅才能了解和平與合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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