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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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走在裂口區的一條街道上,這是陸沙德許多司卡貧民窟其中之一,帽罩蓋在頭上。她覺得悶熱的帽罩比充滿壓迫感的紅陽光好得多。

她走路的姿勢是彎著身體,眼睛看地,貼著街邊走,經過的司卡也散發著同樣落魄的氣質。沒有人擡頭,沒有人挺直背脊或帶著樂觀的微笑,在貧民窟中,這些事情會讓人顯得可疑。

她幾乎忘記陸沙德有多麽充滿壓迫感。她在費理斯過的幾個月已經讓她熟悉樹木跟洗刷過的石頭。但在這裏,沒有東西是白的——沒有低矮的白楊木,沒有洗白的大理石,一切都是黑的。

建築物被無數重覆的落灰沾汙,空氣中盤旋著惡名昭彰的陸沙德鋼鐵廠跟上千支貴族廚房的煙囪氣味。石板路、門口、角落都堆積著灰燼——貧民窟中鮮少會被掃除幹凈。

仿佛……夜晚的事物比白天時更明亮,紋心想,拉緊她打滿補丁的司卡披風轉過角落。她經過縮在轉角的乞丐,他雙手伸出求人施舍,乞求的聲音無用地落在自身都無法溫飽的行人耳中。她經過工人,走路時頭跟肩膀都垂得低低的,帽罩拉高好避免灰燼落入眼中。偶爾她會經過都市巡邏警備隊,全副武裝——包括護心甲、鐵盔、黑披風——他們盡力讓自己顯得駭人。最後這一組穿過貧民窟,在大多數聖務官都覺得太惡心,不願造訪的地方充當統治大神的雙手。警備隊員踢乞丐好確定他們是真的病患,阻攔經過的工人好騷擾他們為何不在工作而是在街上亂走,總之就是做一些惹人厭的事情。一組警備隊經過她,令她更拉緊了頭罩,低下頭。她年紀大到應該在家裏生孩子或是在磨坊工作,不過她的體型經常讓她的外表看起來更年輕。不知是她的偽裝成功,或是這組人並沒有興趣找逃工者,他們幾乎沒看她一眼就讓她走了。她繞過街角,走入一條飄滿灰燼的小巷,來到窄街道盡頭的食堂。

跟大多數的食堂一樣,這家食堂既簡陋又破舊。在工人鮮少——甚至從來沒有——直接拿過薪水的經濟環境中,食堂得由貴族來支持。有些本地貴族,可能是該區的磨坊跟鐵廠的主人會付錢給食堂的擁有人來提供食物給當地的司卡。上工的人會依據工時得到食物兌換幣,中午的時候會有短暫的休息時間,讓他們去吃飯。這種中央廚房可讓小商家免除在工作場所供餐的成本。

當然,因為食堂的老板是直接收錢,他在材料上能省下多少錢,就都能落入他的口袋。在紋的經驗裏,食堂的食物跟灰燼水差不多味道。

幸好她不是來吃飯的。她加入門口的隊伍,靜靜地等著工人們拿出他們的食物兌換幣,輪到她時,她掏出一枚圓形的扁木片,交給門口的司卡。他流暢地接下了木片,朝右邊以幾乎不可見的動作點了點頭。

紋朝他示意的方向走去,經過一間骯臟的用餐區,地板上滿是從外面帶入的灰燼。她走向遠端的墻壁,看到一扇粗糙的門鑲在房間的角落。一個坐在門邊的男子引起她的註意力,微微點頭,推開門。紋快速進到後方的小房間。

「親愛的紋!」微風斜靠在房間中央附近的一張桌前。「歡迎!費理斯如何?」

紋聳聳肩,在桌邊坐下。

「啊。」微風說道。「我差點忘記跟你的對話是多麽精彩了。要喝點酒嗎?」

紋搖搖頭。

「但我想喝。」微風穿著他豪華的衣服,決鬥杖躺在腿上,房間裏只有一盞燈籠,但比外面幹凈許多。在房間裏的四個人,紋只認得一名——歪腳店裏的一名學徒。門邊的兩人顯然是守衛,最後一個人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司卡工人——包括汙黑的外套跟抹滿黑灰的臉。不過他自信的氣質證實他是地下社會的一員,也許是葉登的反抗軍之一。

微風舉起酒杯,指甲敲敲杯緣。叛軍們沒什麽好臉色地瞪著它。

「現在嘛……」微風開口。「你在猜測我是否對你用了镕金術。也許我有,也許我沒有。重要嗎?我是應你家首領的邀請而來,他命令你負責我的舒適。我向你保證,手中握著一杯酒,對於讓我感到舒適而言,是絕對必要的。」

司卡等了片刻,然後抓起酒杯踏步離去,低聲咒罵著愚蠢開銷跟浪費資源。

微風挑起眉毛,轉身面對紋,似乎對於自己的行為很滿意。

「所以你真有推他嗎?」她問道。

微風搖搖頭。「那會浪費黃銅。凱西爾有告訴你為何今天要你過來嗎?」

「他要我來觀察你。」紋說道,有一點不高興自己被交給微風。「他說他沒有時間親自訓練我所有金屬的用法。」

「好吧。」微風說道。「那我們開始。首先,你必須了解安撫不只是镕金術,還是關於操縱人心這門精致且尊貴的藝術。」

「的確尊貴。」紋說道。

「啊,你的口氣像極了他們。」微風說道。

「他們是誰?」

「他們是其他所有人。」微風說道。「你看到剛才那名司卡先生是怎麽對待我的嗎?人們不喜歡我們,親愛的。光想到有人能玩弄他們的情緒,能『神秘地』讓他們去做某些事情,會讓他們很不舒服。但他們不必明白,而你必須明白的是,操控其他人是所有人都會做的事。事實上,操控其他人是我們社會互動的核心。」

他往後一靠,舉起決鬥杖,邊說邊微微揮舞著。「你想想,當男性在尋求年輕女性的喜愛時,他在做什麽?他當然想操控她,讓她能對他有好感。兩名老朋友坐下來喝一杯的時候發生什麽事?他們交換故事,試著讓對方佩服自己。人類的生命本質就是裝模作樣跟展現影響力——這不是壞事,反而是我們賴以維生的事,這些互動教導我們要如何回應別人。」

他停頓片刻,用木杖指著紋。「安撫者跟普通人之間的差別是,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麽,也有些微的……優勢,但這真的比擁有群眾魅力或漂亮的牙齒更『有力』嗎?我覺得沒有。」

紋陷入思考。

「況且……」微風繼續說道。「正如我先前所提,一名優秀的安撫者,他的能力不僅僅在於擅長使用镕金術。镕金術不能讓你讀出別人的心緒,甚至讀不出別人的情緒——某種程度而言,你跟所有人一樣茫然。你只能發出一波波情緒,瞄準某一特定的人或特定區域,而你施用對象的情緒會被改變——希望能帶出你期望的效果,可是偉大的安撫者是要能成功地使用眼睛跟直覺來知道一個人被安撫之前的情緒是什麽。」

「他們怎麽感覺重要嗎?」紋說道,試圖要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你反正就是要安撫他們,不是嗎?完成後,他們會照你所想的去感覺。」

微風嘆口氣,搖搖頭。「如果你知道我們對話過程中我安撫了你三次,你會怎麽說?」

紋停頓。「什麽時候?」她質問。

「重要嗎?」微風問道。「這就是你必須學會的課程,親愛的。如果你無法讀透別人的心情,那你永遠無法掌握情緒镕金術的細微之處。太過用力推人,就連最遲鈍的司卡都會發現他們正在被操弄;施用得太輕柔,根本營造不出想要的效果——其他更強烈的情緒仍然會主宰你的對象。」

紋搖搖頭。「這一切都跟了解人有關。」他繼續說道。「你必須洞悉對方的心情,然後將情緒推往合適的方向,改變它,然後將他們新生的情緒引導至對你有利的狀態。親愛的,這就是我們的挑戰!很困難,但對於能順利達成的人而言……」

門打開,不情願的司卡男子回來,手中握著一整瓶酒,將酒瓶跟酒杯放在微風面前,然後走到房間的另外一邊,透過窺視孔觀察餐廳。

「有極大的獎賞。」微風帶著靜謐的微笑說道。他朝她眨眨眼,然後倒了一些酒。

紋不確定自己該怎麽想。微風的看法似乎有點殘忍,但瑞恩將她訓練得很好,如果她沒有力量操控這件事,其他人將會透過它得到操控她的力量。她開始照凱西爾所教導的燃燒紅銅,好阻止微風再次操縱她。

門再度打開,一名穿著背心的熟悉身影踏步進來。「嘿,紋。」哈姆友善地揮手說道,他走到桌邊,看著酒瓶。「微風,你知道反抗軍沒錢買這種東西。」

「凱西爾會退他們錢的。」微風毫不在意地揮手。「我實在不能口幹舌燥地工作。這一區怎麽樣?」

「安全了。」哈姆說道。「但我還是在角落安排了錫眼以防萬一。你的脫逃出口是那個角落拉門的後面。」

微風點點頭,哈姆轉身,看著歪腳的學徒。「你在那裏布煙陣嗎,大石?」

男孩點點頭。

「好孩子。」哈姆說道。「那就這樣。我們現在只要等阿凱演講就好。」

微風檢查懷表。「他還差幾分鐘才會出現。要我叫人去幫你拿杯子來嗎?」

「不用了。」哈姆說道。

微風聳聳肩,啜著酒。

一陣沈默後,哈姆開口。

「所以……」

「不要。」微風打斷。

「可是——」

「不管你要說什麽,我們都不想聽。」

哈姆瞪了安撫者一眼。「你不能強推我聽你的,微風。」

微風翻翻白眼,啜一口酒。

「什麽?」紋問道。「你要說什麽?」

「不要鼓勵他,親愛的。」微風說道。

紋皺眉。她瞥向哈姆,後者微笑。

微風嘆口氣。「反正不要把我扯進去。我沒興趣參與哈姆無聊的辯論。」

「不要理他。」哈姆熱切地說道,將椅子拉得離紋更近。「嗯,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在推翻最後帝國這件事上,我們是在做好事,還是壞事?」

紋想了想。「有關系嗎?」

哈姆看起來吃了一驚,可是微風輕笑。「回答得好。」安撫者說道。

哈姆瞪了微風一眼,然後轉回身面對紋。「當然有關系。」

「那麽……」紋說道。「我想我們是在做好事。最後帝國好幾世紀以來都在壓迫司卡。」

「沒錯。」哈姆說道。「但是有個問題。統禦主是神,對不對?」

紋聳聳肩。「有關系嗎?」

哈姆瞪她。

她翻翻白眼。「好吧。教廷聲稱他是神。」

「事實上……」微風評論。「統禦主只是神的一塊。他是一片無盡浩瀚的碎片——不是全知全在,而是全知全在的意識中,獨立的一塊區域。」

哈姆嘆口氣。「我以為你不想參與。」

「我只是想確定所有人對事實都很清楚。」微風輕松地說道。

「總而言之……」哈姆說道。「神是一切的創造者,對不對?他是主宰宇宙定律的力量,因此是道德準則的來源。他是絕對的道德。」

紋眨眨眼睛。

「你看到其中的矛盾嗎?」哈姆問道。

「我看到一個白癡。」微風嘟囔。

「我被你弄糊塗了。」紋說道。「問題在哪裏?」

「我們聲稱是在做好事。」哈姆說道。「可是統禦主既然身為神,因此他能定奪什麽是好的,因此反對他的我們其實是邪惡的。但因為他做的事情是錯的,所以在這個情況下,邪惡能算是好的嗎?」

紋皺眉。

「怎麽樣?」哈姆問道。

「我想你讓我頭痛了。」紋說道。

「我警告過你了。」微風說。

哈姆嘆口氣。「但你不覺得這種事很值得思索嗎?」

「我不確定。」

「我很確定。」微風說道。

哈姆搖搖頭。「這裏沒有人喜歡進行有深度的討論。」

角落的司卡反抗軍突然精神一振。「凱西爾來了!」

哈姆挑起眉毛,站起身。「我該去看守防線了。你想想我的問題,紋。」

「好……」紋對著離去的哈姆說道。

「來這裏,紋。」微風站起身說道。「這裏墻上有給我們用的窺視洞。你能不能行行好,幫我拿把椅子過來好嗎?」

微風沒有回頭去看她是否有照他的話去做,她停在原地,不確定該怎麽辦。她啟動了紅銅,因此他無法安撫她,但是……最後,她嘆口氣,將兩把椅子都拉到房間的一側。微風推開墻壁上一片薄長的木片,顯露出餐廳的景象。

一群衣著骯臟的司卡男子坐在桌邊,穿著褐色的工作外套或襤褸的披風,暗沈的一群人,皮膚沾滿了灰燼,身體無力地癱在桌邊,但他們光是來到聚會就意謂著他們願意聆聽。葉登坐在房間前方的桌子邊,穿著他慣常的那件補丁工人外套,卷發在紋不在的期間剪短了。

紋以為凱西爾會大張旗鼓地進屋,但他只是靜靜從廚房中走出來,在葉登桌邊停了一下,跟他微笑且講了一下子話,然後來到坐在原處的工人面前。

紋從來沒看過他穿著如此平凡的衣服。他穿著一件褐色的司卡外套跟褐色長褲,就跟許多聽眾一樣。不過凱西爾的衣服是幹凈的,布料上沒有灰燼,雖然也是司卡慣用的粗布,上面卻沒有補丁或裂縫。這個差別就已經夠明顯了,紋判斷——如果他穿套裝出現,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將雙手交握在背後,一群工人緩緩安靜下來。紋皺眉,隔著窺視洞往外看,猜想凱西爾是用什麽能力,居然只靠站在一群饑餓的人面前,就能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也許他是用镕金術?可是,即使她開啟了紅銅,她仍然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一種……存在感。

房間一安靜下來,凱西爾便開始說話。「你們現在應該都已經聽說過我。」他說道。「如果你們對我的目的如果沒有最基本的理解,就不會來這裏。」

紋身邊的微風啜著飲料。「安撫跟煽動和其他種镕金術能力不同。」他靜靜地說道。「大部分金屬的推跟拉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但在情緒方面,無論你是安撫或煽動,往往都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當然,極端的情緒狀態並非如此——例如完全毫無情緒或絕對的激情。但是在大多數情況下,你用哪種力量並不重要。人不像金屬塊,無論何時,人的心裏都會有十幾種情緒在翻騰。一名有經驗的安撫者可抑制所有其他情緒,只留下他要用來主導目標的一種。」

微風微微轉身。「魯德,請將藍衣侍者派進來,謝謝。」

一名侍者點點頭,將門打開一條縫,對外面的人低聲說了什麽。片刻後,紋看到一名穿著褪色藍洋裝的女孩穿過眾人,為大家添補飲料。

「我的安撫者混在人群裏。」微風說道,語調透露出他開始分神。「女侍們是個暗號,告訴我的手下現在要安撫哪些情緒。他們會跟我一樣同時進行……」他沒再說話,專註地看著群眾。

「疲累……」他低語。「那不是我們現在需要的情緒。饑餓……讓人分神。懷疑……絕對沒有幫助。沒錯,而當安撫者在工作時,煽動者會激發我們希望眾人感覺到的情緒。好奇……這是他們現在需要的。對,聽凱西爾說話。你們聽說過傳奇跟故事,現在親眼看著他,佩服他。」

「我知道你們今天為何而來。」凱西爾輕輕地開口。他說話時不帶紋聽慣的誇張語氣,而是語調沈靜卻直接。「一整天在磨坊、礦場和鋼鐵廠工作十二小時。被毆打,沒薪水,吃得差。這一切為了什麽?好讓你們每天終了時能回到居住區,發現又有悲劇發生?一個朋友被冷漠的工頭殺死。一個女兒被帶走,成為某個貴族的玩物。一個兄弟,死在一名經過的貴族手中,只因為他今天過得不順心。」

「是的。」微風低語。「很好。紅色,魯德。派穿淺紅色衣服的女生進去。」

另一名女侍進入房間。

「激情與怒氣。」微風說道,聲音幾乎渾濁不清。「可是只要一點,只要輕輕一推——提醒即可。」

紋好奇地熄滅她的紅銅片刻,燃燒起青銅,試圖要感覺微風在使用镕金術。他身上沒有傳來任何震動。

當然,她心想。我忘記歪腳的學徒了——他會讓我無法感覺到任何镕金術震動。她又將紅銅啟動。

凱西爾繼續說話。「朋友們,悲劇不單單發生在你們身上,還有上百萬跟你們有同樣遭遇的人,而他們需要你們。我不是來這裏乞求的——因為我們的生命中已經太多事情是用求來的。我只是想請你們思考。你們寧願如何耗費你們的精力?是在鍛冶統治大神的武器上?還是在更寶貴的事物上?」

他沒有提我們的軍隊,紋心想。甚至是加入他的人要做什麽。他不想讓這些工人知道細節,這可能是個好主意——他招募來的人可以被送去參加軍隊,而其他人不能洩漏任何特定資訊。

「你們知道我為何而來。」凱西爾說道。「你們認得我的朋友葉登,還有他代表的事情。城中每個司卡都知道反抗軍的存在。也許你們考慮過要加入,大多數人不會——而你們會回去沾滿灰燼的磨坊,燃燒的鋼鐵廠,親眾瀕死的家庭。你們會回去,因為可怕的生活是熟悉的。可是你們之中有些人……有些人會跟我來,而那些就是在未來的年歲中被記得的人,因為他們做過某件偉大的事情。」

許多工人交換眼神,但也有些人只是盯著自己半空的湯碗。最後,某個靠近房間後方的人說話了。「你是個笨蛋。」男子說道。「統禦主會殺了你。你不可能在神自己的國度中反叛他。」

房間陷入沈默與緊張。紋坐直身體,微風則低聲自言自語。

在房間裏,凱西爾靜靜站著片刻,終於伸出手,拉起外套上的袖子,顯露出手臂上交錯的疤痕。「統禦主不是我們的神。」他冷靜說道。「而且他殺不死我。他嘗試過,卻失敗了,因為我是他永遠殺不死的。」說完,凱西爾轉身,從他進來的地方出去。

「嗯……」微風說道。「有點太戲劇性了。魯德,把紅衣叫回來,派褐色衣服出去。」

一名穿著褐色衣服的女侍走入人群間。「驚訝。」微風說道。「是的,還有驕傲。現在先暫時安撫怒氣……」

群眾安靜地坐了片刻,餐廳裏詭異地毫無動靜。終於,葉登站起來說了話,給予更多鼓勵,同時解釋如果他們想要聽更多細節,他們該怎麽做,他一邊說話,下面的人一邊開始繼續吃飯。

「綠色,魯德。」微風說道。「嗯,對。讓你們都陷入思考,然後再輕輕一推忠誠。我們可不希望有人跑去找聖務官,是吧?阿凱把自己的行蹤隱藏得很好,但有關單位聽到的消息越少越好,是吧?至於你嘛,葉登,該怎麽辦?你有點太緊張了,我們來安撫這點,拿走你的擔憂,只留下你的熱情,希望足夠掩飾你愚蠢的語調。」

紋繼續觀察。如今凱西爾離開,她覺得比較容易專註在群眾的反應還有微風的工作上。葉登一面說話,外面的工人似乎是完全照微風低語的指示在反應,連葉登都呈現經過安撫後的效果:變得比較自在,說話的聲音也比較有自信。

紋好奇地再次放下紅銅,集中註意力,嘗試感覺微風是如何碰觸她的情緒,因為她會被包括在他的镕金投射範圍。微風沒有時間挑選特定對象一一影響,唯一的例外可能是葉登。感覺非常非常難察覺。可是,微風坐在那裏自言自語的同時,她開始感覺到跟他口中所描述一模一樣的情緒。

紋忍不住大感佩服。凱西爾只有幾次使用镕金術影響她的情緒,每次都像是有人朝她臉上突然重重揍了一拳,他有力量,卻鮮少技巧。

微風的手法精細到不可思議。他安撫某些情緒,抑制它們的強度,卻同時讓其他情緒不受影響。紋覺得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手下也在煽動她的其他情緒,但他們的手法都沒有微風這麽巧妙。她繼續關閉紅銅,一面聽著葉登繼續演說,一面觀察自己情緒上的變化。他向眾人解釋加入他們的人得離開親朋好友一段時間,甚至可能長達一年,但在這段期間能夠吃飽。

紋感覺她對微風的敬意逐漸上升,突然間,她不再那麽生氣凱西爾把她帶給別人教導。微風只能做一件事情,但他顯然對此下了許多功夫練習。凱西爾身為迷霧之子,得學會所有的镕金術技巧,因此他不會專精於某一項力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需要確保他會送我去跟其他人學習,紋心想。他們也會是操控自身力量方面的大師。

葉登的演講開始收尾,紋也將註意力轉回餐廳。「你們都聽到凱西爾——海司辛幸存者——怎麽說了。」他說道。「關於他的傳言是真的。他已經放棄了盜賊生涯,將全副註意力都專註於為司卡反抗軍努力!大家聽著,我們正為偉大的行動在做準備,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需要反抗最後帝國。加入我們,加入你們的兄弟們,加入幸存者本人!」

餐廳陷入沈默。

「大紅色。」微風說道。「我要這些人離開會激動地想著他們所聽到的事情。」

「情緒會褪去不是嗎?」紋看著大紅衣服的女孩走入人群。

「是的。」微風說道,靠回椅背上,關上木板。「可是記憶會留存。當強烈的情緒跟某個事件產生關聯時,人們會記得比較清楚。」

片刻後,哈姆從後門進入。

「剛剛很順利。離開的人都精神奕奕,而且有不少人留下來。我們會有一批很好的志願軍可以送去煽動。」

微風搖搖頭。「不夠。每次要安排一場這樣的聚會就要花上老多好幾天,卻只能招募到二十幾個人。照這個速度,絕對來不及招募到一萬人。」

「你覺得我們需要更多聚會嗎?」哈姆問道。「那很困難。我們辦這些事要很小心,所以只有那些能被大致信任的人才會獲得邀請。」

微風坐在原地片刻,最後喝盡杯中的酒。「我不知道,但我們得想點辦法。現在先回店裏去。我記得凱西爾今天晚上要開進度會議。」

◇◇◇◇

凱西爾望向西方,午後的陽光是一抹毒氣熏天的紅,憤怒的光線穿透布滿煙霧的天空,下方則是映照出一座黑色山巔。特瑞安,所有灰山中最近的一座。

他站在歪腳店鋪上的平坦屋頂,聽著下方傳來工人返家的聲音。平坦的屋頂意謂著要定期清理灰燼,所以大多數的司卡建築物都是尖頂,但凱西爾覺得從平頂上能看到的景象值得多花點力氣。

在他下方,司卡工人們垂頭喪氣地排隊回家,經過的腳步踢起一小團灰燼。凱西爾別過頭,望向北方的天際……朝向海司辛深坑。

它去了哪裏?他心想。天金抵達城市,然後就消失了。不是教廷——我們觀察了很久,也沒有司卡碰觸過那種金屬,所以我們猜測它會進入國庫,至少是這麽希望的。

在燃燒天金時,迷霧之子幾乎是所向披靡,所以它才這麽寶貴,但他的計劃不止是為了財富。他知道那些坑裏挖出多少天金,多克森研究過統禦主分發出多少給貴族,而且均是以天價賣出。挖出來的礦藏進到貴族手中的,不及十分之一。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挖出來的天金一年年地累積至一千年,有這麽多的金屬,凱西爾的團隊可以壓制最強大的貴族世家。有許多人也許覺得葉登占領皇宮的計劃大概會失敗,事實上,如果單單只有這麽一個計劃,那它註定失敗,但凱西爾的其他計劃……

凱西爾低頭看著手中小小、白白的金屬塊。第十一金屬。他聽過關於它的傳言,因為那是他開始散布的。現在,他只需要實現它們即可。

他嘆口氣,轉向東方,面向克雷迪克·霄,統禦主的皇宮。這個名字是泰瑞司語,意思是「千塔之山」,形容得十分恰當,因為皇宮看起來就像是一堆被刺入地面的巨大黑色長矛,有些塔是螺旋狀,有些是直立,有些是粗塔,有些則是細如針,高度都不同,但每一座都很高,每一座都以尖端為頂。

克雷迪克·霄。三年前從那裏結束。他必須再回去。

暗門大開,一個人影爬上屋頂。凱西爾挑起眉毛,轉身看著沙賽德拍拍外袍,以標準的尊敬姿勢走近。就連反叛的泰瑞司人都會維持他經過長期訓練被培養出的外表。

「凱西爾主人。」沙賽德鞠躬說道。

凱西爾點點頭,沙賽德踏上他身邊,望著皇宮。「啊。」他自言自語道,仿佛了解凱西爾的思緒。

凱西爾微笑。沙賽德的確是很寶貴的發現。守護者必須相當隱密,因為從升華的那一天起,統禦主幾乎就將他們狩獵殆盡。某些傳說聲稱,統禦主對泰瑞司人民包括育種跟侍從訓練計劃的完全壓制,都是出自於他對守護者的憎恨。

「如果他知道有守護者在陸沙德,不知道他會怎麽想。」凱西爾說道。「就在走得到皇宮的地方。」

「希望他永遠不要發現,凱西爾主人。」沙賽德說道。

「我很感謝你願意前來城裏,阿沙。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冒險。」

「這是好事。」沙賽德說道。「這個計劃對所有參與的人都很危險。我覺得光是活著對我而言就已經是很危險了。屬於統禦主都畏懼的教派,對身體健康沒有什麽幫助。」

「畏懼?」凱西爾問道,轉身擡頭看著沙賽德。雖然凱西爾比一般人都高,但泰瑞司人仍比他高過一個頭。「我不確定他有畏懼的東西,阿沙。」

「他畏懼守護者。」沙賽德說道。「絕對且莫名的畏懼。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力量。我們不是镕金術師,而是……另外一種存在,他不了解的存在。」

凱西爾點點頭,轉身回去看著城市。他有這麽多計劃,這麽多工作要完成——而一切的核心,就是司卡。可憐、卑微、氣餒的司卡。

「再跟我說一個,阿沙。」凱西爾說道。「選個有力量的。」

「力量?」沙賽德說道。「用在宗教上,我覺得這一詞的意義是相對性的。也許你想聽聽珈教。他的信眾相當忠實且虔誠。」

「告訴我。」

「珈教是由一個人創立的。」沙賽德說道。「他真實的姓名已經消失,不過他的追隨者只以『珈』稱呼他。他被當地的國王謀害,因為他煽動民眾的不滿情緒——顯然他十分擅長這件事,可是他的殉道只是讓追隨他的群眾更多。

「珈教相信,他們表現得越虔誠,就能贏得相同比例的快樂,因此經常會大聲宣告他們的信仰。據說跟珈教人說話非常的惱人,因為他們幾乎每個句子都要以『讚美珈』結尾。」

「聽起來不錯,阿沙。」凱西爾。「但力量不只是言語。」

「噢,絕對是這樣。」沙賽德同意。「珈教信眾的信仰很堅強。傳說中,教廷必須完全殲滅他們,因為沒有一個珈教徒會接受統禦主為神。升華過後沒多久他們就消失了,但只是因為他們總是要大聲嚷嚷的方式讓獵殺他們變得很容易。」

凱西爾點頭,然後微笑,瞄著沙賽德。「你沒問我想不想皈依。」

「很抱歉,凱西爾主人。」沙賽德說道。「我覺得這個宗教不適合你。它有某種程度的大膽,也許會獲得你的喜愛,但你應該會覺得他們的神學理論太過乏味。」

「你太了解我了。」凱西爾說道,依舊看著城市。「到最後,在王國跟軍隊都已經敗退之後,宗教還是在奮鬥,不是嗎?」

「沒錯。」沙賽德說道。「有些比較強韌的宗教一直撐到第五世紀。」

「他們為何能這麽堅強?」凱西爾說道。「他們怎麽辦到的?這些神學理論是如何能如此影響眾人?」

「我想這沒有單一原因。」沙賽德說道。「有些是因為單純的信仰,再來是因為它們承諾的希望,還有的很具有說服力。」

「但都有激情。」凱西爾說道。

「是的,凱西爾主人。」沙賽德點頭說道。「這句評論很正確。」

「這就是我們失去的東西。」凱西爾說道,望向城市中數十萬的人民,卻只有鮮少幾個膽敢戰鬥。「他們不信仰統禦主,只是畏懼他。他們已經沒有什麽能相信的。」

「我能否問一句,你相信什麽呢,凱西爾主人?」

凱西爾挑起眉毛。「我還不完全確定。」他承認。「可是推翻最後帝國似乎是個好開始。有宗教闡述殺害貴族是神聖義務之一嗎?」

沙賽德不讚許地皺眉。「我相信沒有,凱西爾主人。」

「也許我該開始自創一個。」凱西爾懶洋洋地微笑說道。「對了,微風跟紋回來了嗎?」

「我上來前他們才剛到。」

「很好。」凱西爾一點頭。「跟他們說我一會兒就下去。」

◇◇◇◇

紋坐在會議室中的大椅子,雙腳塞在身下,試圖用眼角餘光研究沼澤。他長得好像凱西爾,只是……嚴肅一點。他不是生氣,也不像歪腳那樣充滿埋怨,他只是不快樂。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臉上帶著平和的神情。除了凱西爾以外,所有人都到齊,正在安靜地交談。紋引起雷司提波恩的註意力,揮手要他過來。那十幾歲出頭的男孩靠近,蹲在她的椅子旁邊。

「沼澤。」紋在眾人交談聲的掩護下低聲問道。「那是綽號嗎?」

「不是沒爸媽叫。」

紋頓了半晌,試圖解讀男孩東方方言的意思。「所以不是綽號?」

雷司提波恩搖搖頭。「他前有是一。」

「叫什麽?」

「鐵眼。別人停沒用。太近叫鐵在真眼睛裏,哦?審判者。」

紋再次瞥向沼澤。他的表情冷硬,眼神專註,的確像是鐵打的,不難了解為什麽別人不再繼續用那個綽號,光是提到鋼鐵審判者都能引起她一陣戰栗。

「謝謝。」

雷司提波恩微笑。他是個認真的男孩。奇怪、緊繃、緊張,但很認真。他退回凳子邊的同時,凱西爾也終於出現。

「好了,大夥兒。」他說。「我們有什麽消息?」

「不包括壞消息?」微風問道。

「說來聽聽。」

「已經過了十二個禮拜,但我們才募集不到兩千人。」哈姆說。「就算包括反抗軍已經有的人數,還是不夠。」

「老多,」凱西爾問道。「我們能安排更多聚會嗎?」

「可能行。」多克森坐在一張堆滿筆記本的桌子旁,如此回答。

「你確定要冒這個險?」葉登問道。他的態度在過去幾個禮拜中有很大的進步——尤其是凱西爾招募來的新軍開始出現,就如瑞恩常說,結果總讓人很快能交到朋友。

「我們已經有危險了。」葉登繼續說道。「地下組織之間傳遍謠言,如果我們引起更大的騷動,教廷可能會發現有大事要發生。」

「他說得可能沒錯,阿凱。」多克森說道。「況且,願意聽我們說話的司卡人數也有限。陸沙德的確很大,但我們在這裏的行動大為受限。」

「好吧。」凱西爾說道。「那我們要開始朝其他城鎮努力。微風,你能將手下分成兩組有效率的人馬嗎?」

「應該可以吧。」微風遲疑地說道。

「我們可以留一組人在陸沙德活動,另一組負責城市周遭。我應該每場聚會都能到,只要時間錯開即可。」

「這麽多聚會會讓我們更容易曝光。」葉登說道。

「這點引來另一個問題。」哈姆說道。「我們不是應該要派人滲透教廷嗎?」

「怎麽樣?」凱西爾轉向沼澤問道。

沼澤搖搖頭。「教廷很嚴密,我需要更多時間。」

「不可能發生的。」歪腳抱怨。「反抗軍試過了。」

葉登點點頭。「我們試圖派間諜滲入教廷內部十幾次了,不可能的。」

房間陷入沈默。

「我有個想法。」紋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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