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師是熊珞珈聯系的，據說是他從搭檔裏面精心挑出來的，品味好，專業強，不多話，最重要的是看到鳳零不會手抖。

司立那頭騸獅子，已經把天尊在人界的消息傳給了整個華夏的妖怪，聽過他威名的遠古大妖不少都直接搬回老家了，年紀太小檔次不夠比如黑熊精這樣的，看見遠古大妖們的做派，也都妖妖自危。

“顧小姐，您的頭發可以稍作修剪，再做發型嗎？”造型師一面為鳳零頭發噴水，一面問道。

鳳零現在身份是厲沐楓的女伴，化名顧柒。

來之前為了方便造型師和自己理解的一點點不會相差太多，他刻意讓頭發長到齊腰長度，可以隨便剪。

“麻煩您了，”女子清涼的聲音響起。

鳳零對於偽音無師自通，厲沐楓第一次聽的時候，還專門摸了摸他的頸項，確認喉結還在。

他的女聲聽起來清澈纖薄，像是精靈在輕聲吟唱遠古的森林魔法。

造型師根據熊珞珈去敘利亞維護和平之前留下的建議，按照鳳零身上的旗袍風格，為他低低挽了個發髻，別上一小只和衣服同樣料子的刺繡絹花做點綴。

妝面上，造型師打開化妝包對著各色底妝猶豫了半天，楞是沒照出來能配得上他膚色膚質的粉底。

“顧小姐真是天生麗質，”造型師手腕蹭蹭了他自己頭上的小揪揪，由衷讚美道。

他幹一行的這些年，皮膚好的見過不少，卻沒見過這種完全無瑕的。別說斑了，連毛孔都很難看見，雖然白得沒有血色，但不是那種不健康的死白，他白得空靈，透明的像是沐浴在月光裏的阿佛洛狄德。

“你的中文很好，”鳳零記著厲沐楓總結的外國人相處原則，第一條就是要真誠地商業互吹。

造型師自我介紹時說過他是希臘人，但中文說的極是流利，這估計也是熊珞珈的貼心。

“妝面我就只給你修修眉形，加深下眼睛深邃度，再上個口紅，可以嗎？我的繆斯。”

“睫毛想要翹一點，和沐楓那樣，”鳳零想了一下，指了指外面坐著的男人。

等到鳳零做完造型，厲沐楓不由在腦子裏浮現了這樣一個問題。

美有上限嗎？

他想，一定沒有。

他家仙兒每一次美得驚心動魄，都會在下一次更加攝人心魂，這個人要把自己的靈魂剝奪成什麽樣才會停止對他的吸引？

夕陽斜暉，美人穿著茶白的旗袍踩著一地碎光婷裊而來，鉛華淡妝，雲鬢簪花，步沓間流雲生輝。

禮服最終設計沒有選擇純白，雖說要想俏一身孝，但畢竟是參加壽誕，一身白有點像送終，鳳零他們倒不在乎吉利問題，只是覺得給人送終太擡舉他了。

茶白的絲綢被繡上大面積的艾青色枝蔓，間或點綴著幾朵粉白漸變的海棠，清素的花慵懶地開在妖冶勾纏的蔓上，產生一種純潔無瑕的妖嬈。

高高的立領將胸前的春色深藏，卻又通過合體的裁剪將人身段的玲瓏勾畫，性感得欲蓋彌彰。

下擺也不是之前的直筒造型，高至腿際的開叉囂張地占據著裙擺的一席之地，行走間能看見修長筆直的腿在裙裾搖曳處若隱若現，引發人對其下一簾山月的無限遐思。

鳳零氣質又冷，穿出一身高級的冷性感，嫵媚而不艷淫。身上的英氣也被中合成女子的桀驁不馴，既有花照水的嫻靜，也有鳳舞空的抖擻。

厲沐楓從盒子裏取出一只點翠珍珠流蘇耳夾為鳳零夾在右耳。

“仙兒，等解決完大蝗蟲，我有話跟你說，到時候，如果你答應就換成耳釘，”厲沐楓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小小的聲音隨著熱氣，往裏面呼。

“現在也可以，”鳳零不解道。

厲沐楓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們到壽宴的時間偏晚，許次紓他們一行人已經到了酒店。

鳳零不善交際，厲沐楓有厲家為他營造的陰沈形象也樂得輕松，

兩個人打算見過厲家長輩，就去跟許次紓他們那便搭火，在休息區裏面摸魚。

鳳零跟在男人身後，一一跟眾人打招呼。

“楓兒第一次參加壽宴，不知道準備了什麽禮物給爺爺，”陸若素溫婉開口，“可不能再落了爸媽的面子呀。”

陸若素其人，就外表而言很能得人好感。

她不像其他貴婦那樣拼命保養自己的那張臉，任由時光留下劃痕，沒有了少女飽滿的水潤，反而多出一種年華滄桑的力量感，那是無懼歲月、無懼衰老的美。

母慈子孝。

厲沐楓也掛著得體的笑容，他今天一身黑色定制西裝，襯上他本就出眾的容貌，讓人不由想到英國那些優雅從容的貴族紳士，“自然，我和柒柒共通準備的。”

說到這裏，厲沐楓從鳳零手裏接過錦盒，繞開陸若素，直接遞給從未正眼看過他的厲老太爺。

厲老太爺向來不喜歡這個陰沈多病的孫子，哪怕後來學得稍微能看點，也還是變不了老人家的固有印象。

不怎麽上心地打開盒子，厲老太爺象征性誇讚的話怎麽也敷衍不出口，就連旁邊的陸若素和厲沐楓的大伯厲建業也都有些震驚。

盒子放的正是那對被鳳零嫌棄的翡翠鎮紙，他終於找到合適的機會把不喜歡的東西清出去。

厲家的三個代表齊齊失語，也不是他們眼界窄，實在是沒想到棄子忽然露面，就帶這種一眼估價就上億的東西。

“希望爺爺能喜歡。”

厲沐楓說完這話，再不管幾人反應過來如何試探，只說是通過顧柒買的，絕口不提所有來源和經過。

三個人纏了他一會見實在套不出顧柒身份，又顧著宴會大場，才放他們離開。

“老厲你送的什麽？”顧西辭舉著高腳杯問道，“看你大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綠毛鎮紙，”鳳零用本音答道。

“我的媽，還真是鳳小零，”顧西辭毫無形象地表達了震驚，“你這女裝，說是你長相一模一樣的龍鳳胎妹妹我都信。”

厲沐楓拍開顧西辭想要摸摸鳳零的狼爪，“龍鳳胎是異卵怎麽可能長得一樣？你的腦子別是被腦殘小說算子給啃殘了。”

易知行不知道他們過年的事，問道，“什麽鎮紙？”

“一對帝王綠整料雕刻的鳳凰，”許次紓作為相關專業的高端知乎玩家為他解答了疑問，“無瑕，水頭足，玻璃種，雕工也是名家手筆，粗略估價九位數。”

易知行默默看向鳳零，他作為這群人裏面家事最顯赫的一個，都沒見過這麽壕的。

“你怎麽想起來送這個？”陸笙問道。

“本來就打算在人界出掉的，你們不要，這次剛好，”鳳零依然操著本音。

陸笙看著美人，聽見男聲，差點覺得自己出現精分，趕緊把臉扭向一邊不看鳳零，“女神變漢紙，也太考驗我的心裏接受能力了……”

“好吧，這樣可以麽？”鳳零無奈轉成偽音。

陸笙被這一手變音操作騷得不行，他一個人就能演一場女神和男神之間的對手戲，果然真正的大佬都是雌雄同體的，性別這玩意，就是裝飾。

厲沐楓還適時地補了一刀，“仙兒偽音是天賦技能，我還在百度教程，他都已經調了幾種女聲了。”

隨便聊了會天，主持人上臺開始主持。

聽著那些毫無營養的祝詞，鳳零小聲問厲沐楓，“翻來覆去都是一個意思，能說這麽久？”

厲沐楓笑道，“這算好的，你沒上過學，不知道學校裏面開場儀式更長，主持人，校領導輪番廢話，什麽活動都能在開始前讓你先犯困。”

“校領導上臺了，”鳳零看著做壽星致辭的厲老太爺說。

“放心，”厲沐楓安慰道，“他這把年紀，如果不想早進棺材裏，說話肯定不會超過三句。”

厲沐楓話落，果然就見厲老太爺顫顫巍巍地說了兩句話，一句話感謝來賓賞臉，一句話宣布宴會開始，祝大家玩得開心。

“能賞臉跳支舞麽，我的神，”音樂響起時候，厲沐楓對著鳳零行了標準的紳士禮。

男人好看的桃花眼裏月華灼灼，深情而專註，鳳零不是第一次覺得他眼睛長得好看，卻是第一次覺得這雙眼睛裏面似乎有光。

對比了其他人的眼睛才發現，只有他眸中明亮，那種仿若有熱度的光澤，似乎多看一眼就有什麽東西會被跟著點著。

鳳零覺得自己似乎被這光蠱惑，身體在意識之前行動，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將手遞給男人，隨著緩緩流淌的音樂和他一起跳起新學的舞蹈。

燈火通明，視野被男人俊美艷麗的面容攻陷。

鳳零忽然很想讓這些燈光消失，它們居然在毫無顧忌地親吻這個人閃著星光的眼睫，親吻這個人泛著微醺的靨頰，親吻這個人色澤飽滿的唇瓣。

這個人這樣好，連光都想來分享他。

考慮到自己的身高，鳳零沒有穿高跟鞋，兩人的身高差讓他需要微微擡頭才能和對方相視。

厲沐楓今天的頭發向後梳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這樣雖然手感不好，但是很好看，比平時看起來成熟，多了幾分穩重自持。

他的視線向下，睫毛顯得更加纖長，鳳零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刷了所謂睫毛膏，才有這般卷翹。

偏薄微翹的唇也挑著溫柔的笑意，他看起來如此滿足，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月下屍體一般的疲憊。

這個世界都是一枕浮夢，景是夢，仙是夢，人是夢，他也從未出現，卻唯獨厲沐楓是真，那樣真切，鮮活，帶得他的黑白夢境也有了現實的彩色。

他是獨一的風景，他是無二的游客。

一曲終了，鳳零卻不想與他就此終了。

牽著男人的手回到休息區，鳳零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願望，“快點修煉吧。”

厲沐楓挑眉。

“聽說，過生日時候，許的願望都會實現，”鳳零說道，“我的願望是你能快點修煉到能夠停駐時光的境界。”

厲沐楓笑問，“為什麽？”

“你會變得越來越成熟有魅力，而我的時間永遠停在這裏，總有一天會距離太遠，跟不上你，”鳳零的話語中帶著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淡淡傷感，不明顯但厲沐楓感覺得到。

所以，快點留下時光的腳步，別再變得更加吸引人，不然我這樣的空殼，會被落在再也看不見你的地方。

“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厲沐楓覺得今晚的酒特別醉人，灌得他心口都燙了。

他從來沒見過鳳零主動有什麽希求，這還是第一次，他終於看見這人有所求了，而且他求的還是他。

別說是好好修煉，就是現在把胸膛裏那顆聒噪不停的心剜出來給他，他都毫不猶豫，畢竟他早就給他了，只不過怕他不收，才一直藏著掖著。

人一開心，酒就不醉人，厲沐楓一不小心就喝多了，要去洗手間。

他是一個人去的，鳳零現在女裝沒法陪他。

回來的路上，厲沐楓聽見兩個老熟人在討論他家仙兒，故意放慢了腳步。

“厲沐楓那個離家出走的小子，還真混出來點樣子，女伴真好看，仙女似得，”這個是他大伯家的兒子，叫厲沐槿，長他兩歲。

“可不是，我都不敢大口呼氣，就怕一口氣呵化了人冰雕一樣的大腿，”這個是厲沐楓親弟，厲沐楊。

聽到厲沐楊形容，厲沐槿斥他不正經，可他自己嘴裏也沒個正行，“我還怕一口氣吹斷了人楊柳一樣的小細腰呢。”

兩人說完相視猥瑣一笑。

“嘖，不知道他從哪找的野模，好福氣啊，”厲沐楊艷羨。

“不像，那氣質不像，”厲沐槿到底是繼承人，眼力見要好一些，“你見過哪個野模能有這逼格？她們就算演清高也透著一股錢臭。”

這話一說，他倆都不再言語，剩下一個猜測他們不喜歡，一個看不起的小怪物忽然走了運遇見世家千金，想想就討厭。

有些人就是這樣，見不得他人好。

別人不幸的時候，都湊過去看熱鬧，還當成茶餘飯後博君一笑的談資，但那個不幸的人忽然有一點運氣的時候，所有圍觀的人就都散了，連猜測都不願捧場。

厲沐楓剛走，鳳零身邊就來了幾個邀舞的，許書茶遠遠的看見了，趕緊拉著他哥過去護著。

有了他們作陪，再過來的人都被許次紓圓滑地請走，鳳零身邊總算恢覆清凈。

“翎姐沒來找你麻煩吧？”許書茶關切道。

鳳零搖了搖頭。

倒是許次紓借著題發揮了一波，告誡他妹要學會心機，“別總把言情小說的段子帶到現實。”

“在大場面不給別人面子，也不會顯得自己素質高，易知翎就做得很好，今天鳳……顧柒，艷壓全場，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與爭鋒，不給別人捧場，又能留下以後的談資。”

許次紓完全切中了易知翎的心思，或者這其中還要包括陸若素和其他不願過來的世家小姐。

在富貴之流雲集的社交場合，摻和進鬧劇本身就是一種掉涵養的事，私底下怎麽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無所謂，但場面上一定要保持著上流人士的高雅和氣量。

如果一定要針對，也必須有前提，或是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將對方釘進恥辱架，或是承認對方和自己的平起平坐，有爭鋒必要。

前者如陸若素，她能針對男伴說事，是因為大家都看不起同性戀，都願意落井下石，但現在換成女伴，她就沒了清理異端讓諸君見笑的遮羞布，只能含恨看著那兩人大放光彩。

後者如易知翎之輩的同齡人，她們所有手段都建立在對方有威脅的前提下，以這些人的心氣，沒有一個會想給這個來路不明但長相鶴立雞群的顧柒，再添上幾筆鬥艷佳話。

而且她們現在引而不發，既避免了同臺比美的尷尬，又能在以後留下“當時我沒在她旁邊，也沒比過輸贏”的漂亮話。

至於真相哪怕心知肚明，誰也不會拆穿，畢竟都是實話，只不過其中多了虛偽的粉飾。

許書茶聽完她哥分析，很快就想通其中關節，環顧一周，感嘆道，“人真虛偽。”

鳳零周圍半徑五米，可能會出現同框的位置，都沒有任何女性，她們在他附近形成了真空圈，來來往往刻意避開了這個風頭正盛的女人。

至於這種群芳皆避其鋒芒的名頭，會不會給顧柒增加傳說，她們不在乎，只要沒有對比實證，話就在人嘴裏，任那三寸軟舌辯駁黑白。

“這樣挺好，”鳳零沒有與誰相爭的意思，倒不如說她們不來，他更輕松。

宴會乃是俗事俗物，尚且可耐，但機鋒相較的俗人，卻不可耐。

許書茶想起鳳零確實於浮名無意，來這裏也僅僅是為了厲沐楓，忍不住八卦道，“你和厲哥討論過520的問題了麽？”

她想知道這對老夫老妻，有沒有捅開窗戶紙。

“520？”什麽政策？鳳零抿了抿唇，用不太確定的口吻說道，“五，2021是十四五的開局之年，二，兩個一百年宏偉規劃，零，對貪汙腐敗零容忍？”

最近厲沐楓對政策格外上心，爭取把每一條都給吃透，他跟在後面也學了不少名詞，但是好像還是沒聽過五二零是哪個政策的簡稱。

“……你有過女朋友麽？”許書茶覺的自己心情有些覆雜。

“沒有，為什麽要有？”鳳零回問，她和厲沐楓問得問題一樣。

女朋友很重要嗎？

為什麽顧西辭也好，他們都這麽關註？

“沒，”許書茶在心裏吐槽了某人真是憑實力單身。

鳳零也沒有在意許書茶的訕然，問道，“說起來，帶耳釘有什麽特別含義嗎？”

“……”許次紓聽到耳釘的話語，忽然有些佩服厲某人對人設的堅持。

作為厲沐楓的死黨，許次紓對他哥們的了解也算深到骨子裏，一聽耳釘，就知道這破孩子在打什麽主意——他因為鳳零變得毫無存在感的控制欲在叫囂。

他想把人困在自己視線所及之內，結果鳳交障除了在家就是隱了身形在實驗室陪他，偶爾的出門都需要他想著理由騙。

他像讓人眼中只看著他，結果鳳神仙眼睛裏面，除了他的所有存在，都不曾入過眼。

他想在人身上烙下屬於他的印記，結果鳳監護直接在臉上最顯眼的位置留下情侶紋身，除了今天特殊情況兩個人都做了遮掩，平時不要太光明正大。

作為一個有小黑屋資質且非常想使用小黑屋技能的攻，偏偏遇見了一個完全沒有機會展開小黑屋劇情的受，不知道是該心疼攻，還是該心疼受。

眼下耳釘的說法，就99%的可能就是厲變態，看似被治愈的偏執控制欲在做幺蛾子。

也真是難為這孩子還能繼續想出新的刷設定招數。

許次紓在心裏擦了一把並不存在的老父親淚，送出了助攻，“一般這種，是戀人希望在對方身上留下獨有的痕跡，有點將自己刻進身體，讓人睹物思人的意思。”

鳳零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在晚上回家和厲沐楓坐在餐桌前，看人喝蜂蜜水解酒的時候，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喜歡我。”

厲沐楓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嗆死，這人怎麽這個點忽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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