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壕得太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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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次紓他們是初四來的。

幾個人第一次和厲沐楓一起過年,單伴手禮就想了半天。

厲沐楓除了鳳零什麽都不想要,鳳零則仙人似得,完全猜不出來他對厲沐楓以外的存在是否有興趣。

許次紓偷偷問過厲沐楓帶什麽比較好,厲·有零萬事足直接給他們刷了五六個“仙兒”,然後大手一揮,什麽都別帶,人來了就行。

什麽都不帶當然不可能,幾個人最後還是拎了食材酒水上門。

初四來的人沒有盛景那次多,只來了顧西辭、陸笙和許次紓。

“晚晚回老家去了,”顧西辭替沈歸晚解釋,她要到初六七才會從C城返往A城。

沈歸晚沒來,易知翎不可能來,就剩許書茶一個小姑娘,她大過年沒有女性同胞陪同不好出去,只好萬般遺憾地作罷。

“過年返鄉正常,”流華把水果拼盤放在茶幾上,笑道,“現在的A城都空了。”

寄宿著龐大外鄉靈魂的城市,每逢過年時節,就會變成一座空城。

街道上失了往日的車水馬龍和喧囂鼎沸,只有一只只紅燈籠懸在過於寬闊的路邊,用最熱切的顏色粉飾著城市的清冷。

殊不知,這樣反而更顯出城市洗盡鉛華後冰冷寂寞的另一面。

顧西辭拎著蘋果的小兔耳朵,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讚同著,“可不是,今天開車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快到飛起。”

“還是飛得快,”鳳零接過話。

厲沐楓一口茶嗆在嗓子裏,抿著嘴緩了好一會,才沒像顧西辭那樣失態到把果碎噴出來。

看到兩個人的心有餘悸,陸笙對鳳零天然黑的理解又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這次來都沒帶什麽好東西,感覺挺不好意思的。”

他因為易知翎的事心裏有愧,總覺得需要點貴重物品,來照亮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光明的未來。

鳳零笑道,“不用,這邊房子地方小,放不下東西。”

小?

不算閣樓180平的房子,兩個人住還說小,您該不會把整座山頭當成自己家?

陸笙不知道鳳零家庭如何,只當他和小說裏面的道士一樣住在道觀裏。

厲沐楓拍了拍自家表弟的肩膀,示意他看看許次紓的臉色。

許次紓現在的面色頗為凝重,仔細看便能發現他捏著瓷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手指在杯盞上摩挲半天,才謹慎開口,“這是汝窯瓷?”

說的是問句,他也不確定。

這種瓷器他沒見過,色若青天,明若寶鑒,似汝瓷,但又比他有幸見過的任何一件汝瓷,都來得精細。

“柴窯,”鳳零有些意外,這還是許次紓第一次相錯古物,“柴世宗說的那個。”

雨過雲破天青色,者般顏色做將來。

天青最早是柴世宗為柴窯禦筆提的顏色。

陸笙悄悄拉了他哥衣角一下,問道,“不是失傳了嗎?”

在曹昭的《格古要論》裏,五大窯柴、汝、官、哥、定,柴窯更在汝窯之上,排第一。

只可惜柴窯失傳已久,宋代歐陽修寫《歸田錄》時候,就已經用上“世所稀有,得其碎片者,以金飾為器”的形容。

“所以,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說,帶什麽都不顯貴重了麽?”厲沐楓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看我多為你好。

喝個茶都用價值隨隨便便就上億了的水杯,你平時都這麽奢侈的?

哥,不是我說,你多大的家業也經不起這樣玩的,你確定不管管?

陸笙用眼神向他哥傳遞了這個信息。

“我說,閣樓的汝窯瓷洗被拿來涮筆,你信麽?”厲沐楓半捂著臉,一副其實我也覺得他很敗家,但毫無辦法的表情,“仙兒說,器物被做出來的意義就是使用,不是被放在玻璃櫃裏供人觀瞻。”

聽到厲沐楓的形容,許次紓看了看手中的天青瓷杯,認真反省了自己想要帶白手套的小家子氣。

懸崖上展覽了千年的神女峰,都渴望著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誰又知道,瓷盞們比起困居於展室,是否更希望盛著半甌清冽與人共話詩酒華年?

顧西辭心大,沒有許次紓關於古玩的造詣,聽到還有汝窯瓷立刻表示要圍觀隱形神壕的小閣樓。

之前鳳零手書視頻發網上後,不少考據黨曾經分析過室內擺設,得出如果男神爸爸屋裏全是正品的話,單閣樓就造價上千萬的結論。

他那時候就對鳳零的小閣樓心癢癢,現在聽說隨便一個筆洗都不止千萬,更是好奇難耐,想知道人能不起眼的壕到什麽程度。

閣樓的所有家具都是小葉紫檀木料,雕工也不是市面上普通定制能比的,看著桌角的蓮花祥雲紋,就能想到匠人是如何刀鋒婉轉成畫。

書案面上,汝瓷筆洗被隨意的放在邊角,顧西辭總操心別不留神就給幾千萬碰地上摔沒了。

許次紓摸著一對帝王綠翡翠鳳凰鎮紙,不由想起據說已經離開的喬羽。

她和鳳零出身同樣家門,平時用具都這麽奢靡,也無怪會覺得普通羊脂玉瓶不值錢,隨手就送了。

“那對鎮紙,給你當新年紅包吧,”鳳零把許次紓回憶的舉動當成愛不釋手,“剛好我也不知道送什麽。”

“???”

現在是頂級帝王綠隨手送?

手裏的鳳凰鎮紙,從各種意義上詮釋了價值不菲四字,料質本身肉眼無瑕,翠色|欲滴,刀工亦是精湛無匹。

許次紓覺得他好像看見喬羽的升級版,這誰家早晚被敗家孩子給掏空。

已經29的未婚男人又一次體會到帶孩子的艱辛。

鳳零見許次紓面露難色,趕緊把愛不釋手的標簽糊掉,換成討厭的東西總要多看兩眼,“抱歉,是我疏忽了,這東西確實不適合送人。”

看到鳳零反悔,顧西辭總算從沖天壕氣的威懾之中回神,他就說這種絕品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送人。

倒是厲沐楓不知想到什麽,掩著嘴笑出聲,“仙兒,他們沒有那些講究,放心。”

鳳零不放心,“真的?”

“真的,不信我替你問,”厲沐楓站了一會就嫌累,下巴擱在鳳零肩窩,整個人掛他身上,回答完問題,又擡眼看向許次紓,笑問,“許奸商,你猶豫是因為嫌棄麽?”

“怎麽跟嫌棄掛上鉤的?”許次紓看不懂那兩個人的啞謎。

“仙兒家說,這鳥太綠,總覺得看著就想到頭上長了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厲沐楓為幾個人類解釋,“他以為你也是一樣不喜歡。”

鳳零家幾乎都是鳥族,看見翠油油的鳥頭,就錯覺自己頭上也有點綠。

這對鎮紙在棲梧谷的地位,僅僅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們高一點,存在意義僅在於,他的靈氣最少,適合鳳零帶去人界摔著玩。

“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顧西辭做夢都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種理由的存在。

“你窮麽?”鳳零問道,“小說裏面總裁不都是一擲千萬博人一笑的麽?”

顧·某娛樂公司總裁·西辭聽到這話有些哭笑不得,“和你比,我窮的,我公司市值也才百十億,但那是一整個公司啊。”

“你這一個小閣樓就快十億了,”顧西辭指著一屋的珠寶瓷器感嘆,每一樣估價都在千萬,就連墻角看起來毫不不起眼,種著碗蓮的瓷盆都是元青花的。

許次紓也扶額無奈狀,胳膊肘拐了厲沐楓兩下,語重心長地勸道,“老厲,以後少帶你家的看網文。”

網絡小說裏面動不動就是世界第一的大財閥,他們這些人雖然也算有錢,但跟真正的世家完全沒法比,他們只是上流社會的不入流,無論家族底蘊還是個人身價,他們都難以望其項背。

一不小心就遇到名門貴族的繼承人,那不是韓劇就是蘇爽文。

站在上層社會金字塔頂尖的人鳳毛麟角,社會上更多的是他們這種只能在某個小地方有一點勢力的普通企業家。

隨便把世家望族的身份往他們身上套,會出人命的。

“要想生活過的去,就得頭上有點綠,”陸副教愛憐地摸了摸小鳳凰的翎羽,雙眼已經變成人民幣的符號,“看這綠得多正。”

他把存款絕大部分都投資給暴楓雪,又剛剛買了自己的房產,哪怕剛領年終分紅,也還是覺得自己窮得叮當響。

厲沐楓忽然不是很想認下這個一臉錢迷的表弟,“虧你還是教授,就這幅貪財的嘴臉?”

“你怕不是對教授有什麽誤解?”陸笙無所謂地笑道,“這年頭純搞學術有前途麽?知識值幾個錢?”

“屠呦呦得了諾貝爾獎還買不起京城一套房,範冰冰隨便補個稅就是8.8億。”

聽到陸笙的話,氣氛忽然沈重。

華夏的科學家始終得不到應有的禮遇,比爾蓋茨那種靠技術變成首富的例子,在中國根本沒有發展的土壤。

專利保護不到位,科研項目資金缺乏,哪一個都是科研人員在夢想路上的繞不過去的大山。

厲沐楓他們團隊關於完全潛行的研究完全是自費,先期投資差點耗空這幾個人的所有積蓄。

然而又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有家底殷實的夥伴支撐?

沒有經濟基礎,再多夢想不過是一紙空談。

所以,當小孩子們的夢想清一色從科學家變成大明星時候,不要太過苛責孩子們。

因為時代就是這樣,總有人兢兢業業嘔心瀝血十數年,不抵他人鏡頭前敷衍了事的幾十天。

這種價值的錯位,怪你、怪我、也怪這個時代。

怪你,只看表面光鮮,只愛快餐文化。

怪我,守不住清貧,受不了寂寞,只想快點出名。

怪時代,一昧求快,忘了靈魂。

鳳零不懂人類的那些悲愴,肩上掛著厲灰狼,走到櫥櫃邊,打開雕花木門,取出幾件事物,放在桌案上,緩緩開口,“我不是很懂你們的價值觀,之前沒有準備紅包,一時也想不好封什麽,這個閣樓裏面東西,你們隨意選吧。”

人類在過年期間有長輩給晚輩發紅包的習俗,鳳零的信用點從賣碗之後就一直減少,現在的餘額不足以包四個大紅包,不如讓他自己挑一些小玩意。

知道鳳零意思的厲沐楓怕萬一等會問起年齡,他又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連忙搶過話茬,“沒結婚的都是未成年小輩,要收紅包的,還有男人,尤其是美男子的年齡都不要隨便問。”

三個小輩:“……”

總感覺哪裏怪怪的,發紅包的人,發紅包的方式,還有紅包的內容,都沒按照正常劇本來。

“不是,我們不是來拜年的啊,”許次紓先反應過來,他們又不是來拜年的收什麽紅包。

“可是你們帶酒了,”鳳零沒表情答道。

竄門不用帶酒水食材禮物,只有拜年會。

帶了四瓶茅臺的陸笙,覺得他真傻,他應該聽哥哥話的,聽鳳零口氣,他本來是沒準備禮物的,是他們帶伴手禮的行為給了人這樣的錯覺。

厲沐楓收到陸笙求助視線,又回頭看了鳳零認真的神色,默默屏蔽了傻弟弟的腦電波,“仙兒很看重過年的禮儀。”

對不起了各位,明明都已經預警過千萬不要帶禮物,自己挖的洞,哪怕下面連著天坑也得跳下去。

是你們非要多此一舉,現在還是乖乖順應體會人情往來吧。

再說他家仙兒為了準備過年費了不少心,過年招待小輩親友的筆記都寫了一行多字。

許次紓無奈問道,“那我要你的一幅字可好?”

鳳零訝異道,“太便宜會不會配不上你們身份?”

他被教育書是人類知識傳承的紐帶,為了招待友人專門看了不少關於總裁和總裁朋友的文。

最後總結的經驗是一個合格的霸總,出手就要上百萬,不管是從口袋裏掏出去砸,還是承包個魚塘,總之以貴為第一要義。

但他不是名家,字不值錢,拿不出手。

“我們的家庭只能算富裕的中產階級,錢有,但是沒有那麽多,”厲沐楓緩緩為鳳零解釋他們和小說裏總裁的差距。

“雖然和小說裏面的霸總一樣都掛著總裁名字,但總裁其實只是公司的職位,並不代表我們生活也是動不動就上千萬支出,禮物一類講的是心意。”

鳳零點頭道,“這樣。”

厲沐楓腦袋擱在他肩窩,垂首的時候,耳朵不小心掃過男人柔軟蓬松的發絲,略略發癢,帶得鳳零的心也微微泛癢,很想伸手摸一摸揉一揉。

見青年同意,幾人都放下心來,他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害怕禮物太過貴重的一天。

果然只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厲沐楓替鳳零研墨時候,許次紓仔細端詳起室內瓷器,提升自己的眼力,陸笙對著剛從櫃子取出來的爻子瞎琢磨,都挺安靜。

唯獨顧西辭不安分,跟第一次見金魚的貓兒似得圍在旁邊,總想探爪子撓兩下,“老厲,讓我玩會唄。”

厲沐楓回他一臉呵呵,眼神裏的嫌棄和鄙視呼之欲出。

就你那點只知道看白潔的文化程度,別糟蹋了研墨這種文藝活。

顧西辭被嫌棄了,又開始騷擾鳳零,他雖然冷淡寡言,但是不生氣的時候,很好說話。

“鳳小零,哥跟你說,你以後聽到富二代也別想多好,”顧西辭還在惦記著自己的貧窮,“小說裏面的太子爺,擱現實裏,基本不可能偶遇到的。”

“圈子不同,沒有交集的,能和這樣人認識比買彩票一發入魂的概率還低,我們這一撮裏面,就易家能算上權貴,這不你看,過年圈子都不同。”

說完,顧西辭散漫地往墻上一靠,摸著從樓下順來的柴窯瓷杯,感嘆起這顏色灰不溜秋的東西真貴。

聽到某人的形容,厲沐楓看了對方原本大刺啦啦伸著,被許次紓踩到又乖乖縮回去的長腿一眼,心道,那你該去買彩票,你面前就坐著位太子爺。

按照幾人要求寫完字畫,鳳零對綠鳳凰鎮紙沒能送出去表示了明顯的可惜,不過沒人搭茬,一個賽一個的安靜,眼神也都飄向窗外,好像那只風鈴忽然變得特別有魅力。

鳳零無奈,只好放棄送走小綠毛,和他們席地坐在閣樓暢談起仙路和完全潛行的未來規劃。

有了鳳零的預知,不止厲沐楓在技術上做了準備,顧西辭也在輿論上下足了功夫,計劃一環銜著一環,還雜著些傷敵自損的招數。

就像過年停服的五天,仙路的損失可以稱得上怵目驚心,這幾天他們都不敢看財務報表。

但是沒辦法,風物長宜放眼量,這點損失也是計劃裏的一環。

新事物的出現,總有太多波瀾,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他們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臨深淵。為了野心,要學會適時克制自己的欲望。

滿紙的字畫在頭上飄,青年的野心踩著實地在星空下生長。

流華和沈泉不時上來為他們添茶倒水,服務極盡地主之誼。

陸笙品著茶點,帶著幾分羨慕地看向厲沐楓,“楓哥現在真的是苦盡甘來,這日子。”

跟現在比,厲沐楓以前過的都不是人的生活。

初中離開家之前,為了治療蛇鱗,他常年以藥代飯,經常吃下來路不明的藥物,身體更是一直處在病弱異常狀態,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只剩沒有留下殘疾。

離了家這個人也不會照顧自己,想起來就吃,想不起來就餓著。

有了易知翎也一樣,那個人是喝露水的仙女,根本不會想到他的健康問題,那段時間厲沐楓的健康更多源於他希望表現得像個正常人的自律。

後來分了手,這智障還過了挺長一段時間靠礦泉水維生的日子。

幸好出人命之前,許次紓殺到他家把所有礦泉水瓶子清出去,告訴他,就他這幅熊樣,創造了另一個世界也沒命見識,才算讓他有了動機。

但是現在。

鳳零會管著他熬夜,就連茶點的小細節都體現著心意。

茶點明顯分了兩種,一種偏甜的是梅花形狀,一種偏淡的是菱形,鳳零只吃菱形,厲沐楓只吃梅花形。

陸笙記得厲沐楓喜歡吃甜,說是吃完藥只要有這個味道就能幸福。

“我所有苦難可能都是為了換遇見仙兒吧。”

厲沐楓笑得燦爛,沒有慣常的嘲諷,只有純粹的光。

潤澤的桃花眼因著這光更顯明亮,看起來似有湖波粼粼,鳳零沒來由就想到“一雙瞳人剪秋水”的形容。

盯著那雙明眸,鳳零笑道,“苦難就是苦難,只會折磨人,我們相遇是因為你足夠優秀。”

苦難沒有任何意義,所謂磨煉意志不過是避無可避,只有超越苦難的堅持和努力,才有意義。

如果厲沐楓不夠天才,沒有完全潛行,他們倆會真如顧西辭所說的毫無交集。

他們的相遇,不止在緣,更在於厲沐楓自身的才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寫得好現實,紮心了

我連自己瑪麗蘇的夢想都破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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