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一多便容易生變，那麽俗世的生活也是。

一個不避世的人，活在人群之中，亦是不能一直保持平靜，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人挑起事端，在他人和自己的生活中掀起些微波瀾。

鳳零在教全服做人之後，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那段不被打擾的清凈游戲生活，就又被卷進新的搞事裏躺槍。

春花開盡見深紅，初夏時節，榴花明媚，在枝頭綻出大團大團的火焰，尚未開始燥熱的陽光透過鮮翠落在樹下女子靨頰，為她鍍上一層暖色，平添了幾許明艷，再襯著梢尖紅綃，更是多了幾分花面交相映的光彩照人。

刻意營造出這種詩情畫意，端坐在榴樹下石桌前的女子，事實上並沒有她舉止上表現出來的安逸，頻頻往青石小路兩端顧盼的眼神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情，不安中帶著些期待。

她這種覆雜的心境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不遠處一名白衣青年正踏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她的方向走來。

青年容貌精致，清姿若臥雲餐雪，帶著種天地皆愧其塵汙的高潔。

隨著青年走進，女子眼中忐忑益盛，手指不自覺地纏繞輕搓挽在臂上的繡花披帛。

最終在白衣青年走到離她約莫兩三步距離時，喚道，“風靈男神，請稍等一下，能打擾你幾分鐘麽？”

白衣青年也就是鳳零，被叫到名字，便停下腳步，冷澈的鳳眸淡淡掠過女子斜上方，ID蘇七雪，等級45，工會琉璃閣，回憶了一下，似乎沒見過這個人。

盡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對方有何意圖，鳳零還是沈默兩秒，壓住想說不能的本心，保持住了基本的禮貌，問道：“何事？”

“上周野圖boss戰，你救了我，想當面跟你說謝謝，結果今天才遇到你，”蘇七雪說著，不露痕跡的往旁邊移了半步，讓陽光更多的灑在自己身上。

朱砂色的裙，點了絳的唇，和她身後的艷艷榴花互相應和，像是要點燃一夏的悸動那般明媚欲燃。

然而此佳人美景，在某人面前存在感和空氣相差無幾，鳳零的註意力根本沒在這。他在回想上周的boss戰，然後就被邀他一起組隊蹭經驗，在他周圍來回走位擋傷害的厲沐楓的身影，在記憶裏刷屏，半點也沒有關於蘇七雪這個人的印象。

“無須上心，”想不起來，鳳零便不再糾結，輕巧揭過，“若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哎？這就走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看著已經擡腳準備走人的青年，蘇七雪暗自咬了咬牙，往前追了一步，自己說出目的，“哎……等等，要不要一起組隊過副本？我們倆等級差不多，剛好可以一起刷本。”

她之前的話，除了鳳零確實在boss戰中把她帶出攻擊圈這事有點事實基礎，兌水不是特別多之外，其他的都是水。

鳳零當時把她帶出boss攻擊範圍主要是因為她擋了厲沐楓的走位路線，而至於才遇到之言基本都是扯，也就鳳零這種對人類關心程度約等於零的人才沒發現她的話有多假。

這條青石路他每天刷宛城副本都會經過，只要稍微打聽就能知道，蘇七雪更是為了這次假裝的偶遇，實地彩排了好多次，才選中這個位置，連光線都算計在內，爭取把自己最美好的樣子展露出來。

“組隊……”沒有領會到對方只是想和他套近乎，鳳零思考了一會，拒絕道，“不好意思，組隊副本不好再麻煩沐楓多帶一個人。”

“……”所以說就你和我啊！踹了厲沐楓啊！你的腦回路是不是有洞？

槽點與糟心齊飛，無奈共無語一色，一向口齒伶俐的蘇七雪竟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見女子並未回話，鳳零只當她已經接受，再次點頭致歉以明自己禮節，然後錯身邁步離開，留下一只懵逼的妹紙在初夏的暖陽中淩亂。

這是什麽神展開？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

被留在原地的蘇七雪覺得她需要緩緩，她這種花容月貌，仙路美人榜上從沒出過前三的姑娘，跟她組隊一般都得提前申請，等待她的垂幸翻牌。

結果現在她這麽明顯的建小號、玩偶遇就差說出來求勾搭話語的暗示，居然被對方無視了。

沒錯，是徹頭徹尾的無視，那人連想她的話裏面的深意都沒想，完全憑著字面的涵義給了回答便走人了。

不過是長得好看一點，竟然這樣目中無人，覺得自己被對方無視的蘇七雪，恨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陰沈的目光死死盯住白衣男人離開的方向。

她要他好看，為他的無禮付出代價。

對於這次人工偶遇，作為當事人的另一方，鳳零在游戲裏感知不到他人情緒變化，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公主病的綠茶患者記恨上，甚至晚上和厲沐楓日常組隊刷副本聊天時，還誇了她幾句。

“小姑娘挺好的，一點小事都惦記著，”畫風極簡的敘述完自己偶遇了道謝的妹紙然後拒絕組隊的故事，鳳零總結評價道。

“……”聽著青年淬了寒露似得的嗓音，厲沐楓表示他的心情有點覆雜。

他的心思多得甩出鳳零幾條恒河沙距離，就算聽的是低情商轉述版，也立刻就猜出來那個叫蘇七雪的人存著什麽心思，對於有人覬覦他的所有物，厲沐楓是十二萬分的不滿。

但鳳零沒有接上腦電波，還發了好人卡的行為，又讓他對某妹紙產生一種微妙的理解同情和幸災樂禍。

心裏各種花花轉過，厲沐楓面上依舊笑意繾綣，保持著對所有物的掌控，“為什麽拒絕和她組隊？”

“你是我的輔助，她等級低，再加一個人，不是給你添麻煩？”

鳳零回話的語氣可以稱得上理所當然，稍微留心一點還能聽出來些許我為你好快誇我的意味。

沒想到答案竟然是這個，他一直記著自己說的要給他當輔助，將青年的話在唇齒間反覆咀嚼，厲沐楓覺得像是吃了一顆薄荷糖，清清涼涼卻浸滿甜意，順著喉嚨往下，將五臟四肢都安撫的熨貼。

厲沐楓臉上越見真誠的笑，被鳳零當成在肯定他的判斷，又補充了幾句，證明自己確實非常體貼，“而且，蘇小姑娘看起來不像是會玩的，帶上她，以後越級副本就不能打了。”

“……”不會玩？這評價說的是蘇七雪？

厲沐楓不是鳳零這種對世事都不上心的人，自然知道蘇七雪，顏值在仙路排行靠前，競技場也是前一百常駐玩家，以美貌和實力並存聞名。他實在好奇鳳零是怎麽看出她不會玩的，或者說蘇七雪做了什麽給鳳零這種錯覺，這樣想著，便直接問出口。

“看她穿著猜的，齊胸襦裙還配長披帛，礙手礙腳的怎麽打本？”

聽到這個理由，厲沐楓在心裏毫無誠意地替蘇七雪默哀了兩秒。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蘇七雪穿的應該是游戲推出的初夏時裝，正常情況下，這種精心設計的場景加上精心的打扮，一般人應該早就淪陷，只可惜她的攻略對象思考回路並非常人。

鳳零這人，與其說高冷，或者情商感人，不如說眼裏根本沒有這個世界，世間萬物於他似乎除了外形不一樣之外，再沒有其他區別，他活在世上，卻和世事都沒有因緣。

厲沐楓終是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有女朋友麽？或者曾經有過麽？”

這個問題鳳零答得特別幹脆，“沒，要女朋友幹什麽？”

得到毫不意外的回答，厲沐楓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盯著那張每一個線條都符合他審美的臉陷入沈默。

被突然地安靜蒙了一頭霧水，鳳零有些莫名其妙，“怎麽？”

“你覺得我怎麽樣？”厲沐楓聲音輕輕的，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進潭底的暗色漩渦。

“好人，很好的那種。”

“……”日常好人卡任務達成。

發完好人卡，和蘇七雪的相遇算是徹底在鳳零心裏雁過無痕，於是一周後，某人被卷進風暴中的時候滿臉寫的都是懵。

公會副本裏。

“吶，沫沫，你有沒有覺得男神爸爸面部表情好像確實挺僵的，”一名綠衣醫仙妹子擡手給前排MT施了個大治愈術，然後借著調整走位的功夫，湊到不遠處身著灰藍紗衣的毒奶妹子旁邊，八卦道，“那個傳聞難道是真的？”

聽到問話，漓沫並沒有立刻給予回應，不著痕跡地往戰圈外圍撤了幾步，一面跟著大部隊的節奏丟技能，一面將視線投向不遠處劃水蹭團本經驗的白衣青年。

工會副本還沒推到終boss，長夜未央都是精英，打起來游刃有餘，漓沫放心地加入劃水小分隊。

瞇著眼睛盯了半天，漓沫最終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表情，回道，“……那個，請問傾雪同學，你是怎麽在一個面癱的臉上看出來表情這種東西的？”

“你再等會，等大魔王和男神爸爸對視的時候就能看見，”絲毫沒在意同伴的拆臺，傾雪笑道，“我也是從帖子出來到今天，足足盯了兩天才發現的，男神爸爸看到大魔王的時候，表情會有一點點變化。”

像是要印證傾雪話語正確性似得，她話音剛落，就見一名黑衣男子不知對白衣青年說了什麽，青年回他一個不仔細看很難發現的笑。

“看見沒？唇角上挑大概5度，眼睛也稍微有一點彎起，”傾雪說著還學起青年的表情，手也在自己眼角位置比劃，“對，這裏，有輕微的弧度。”

也真就你這種閑到無聊天天蹲線上觀察人表情的的大四保研狗才能發現。

看著那個淺得像是羽毛飄落水面的笑容，漓沫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吐槽道。

盡管腹誹，但是作為室友，考生漓沫還是能猜到出卷老師傾雪要表達的中心思想，“所以你想說，風靈表情少且不明顯，是因為整容後遺癥？”

這對妹紙討論得太入神，忘了自己和同樣劃水的鳳零越走越近，談話內容也被人聽了個七七八八。

整容後遺癥……

這個詞，鳳零想因為落後於時代不知道都難。

任誰被迫聽了兩天的同樣詞匯都會熟悉，更何況他現在每到一處都能聽見旁邊的人或是兩兩成雙或是三五成群，翻來覆去地討論他是不是整過容。

在網上用不熟練的拼音打字查了“整容後遺癥”相關詞匯後，知道這不是個褒義詞的鳳零，每次看見別人的指指點點都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心塞。

說好的華夏人都挺含蓄呢？

說好抒個情都要講究起承轉合，催個債都會用“你看天邊的那朵雲像不像我借你的200塊”這樣委婉說法的呢？

說好要講究的高語境傳統呢？

求別這麽直白，這麽大聲，他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用什麽表情，又該如何處理才比較符合人類思維。

說得婉轉一點，他還可以假裝語死早聽不懂，反正他沒有語文老師，死得早一點無所謂。

說得小聲一點，他也可以假裝身殘志堅聽不見，畢竟他就是一團存在，殘一點不明顯。

偏偏那些人都差不多一個模子刻出來，音量不知控制，談論不曉避諱。

仙路裏玩家雖然面貌接近本人，但是5%的修改度和對個人隱私的保護，還是讓它成為半匿名式游戲，人性的負面在這裏被不加多少收斂地放大。

漓沫和傾雪在其中都算特別好的，過半數的人在那個爆他整容的匿名帖發出後，不論真相如何，都首先懷著一種類似嫉妒、同情、幸災樂禍等情緒混在一起的怪異心情去揣測評論。

對於這種情況，鳳零表示題目太超綱，下界前的補習班課程沒上到這兒。

他不懂人類何以覺得在網上就能對他人抱有如此惡意，他那點人際交往經驗在面對網絡流言時候，根本就是個只能慫在墻根瑟瑟發抖的小可憐兒。

他暫時除了用法術來個集體失憶，還沒想出其他打發走這些喧囂的方法。

“在想什麽？”低沈悅耳的男聲在耳畔倏然響起，將鳳零的思緒拉回。

側身和站在他旁邊的厲沐楓對視一眼，鳳零不知為何，莫名產生了一種自己似乎被人欺負了，想跟這個男人告狀的想法，“想退游。”

忽然聽到棄坑宣言，厲沐楓遠遠地沖正在懟小boss的故人西辭喊了一聲讓他指揮團本，自己連水也不劃，直接拉著鳳零快步走到副本最邊沿，關切問道，“怎麽了？因為那些人生氣？”

“不氣，就是覺得有點吵，”鳳零否認道。

生氣到沒有，他本就不在乎人類視線想法，只是覺得被一撮人圍在旁邊說長道短影響游戲體驗，而且還要費心去思量自己不擅長的事，很是麻煩。

厲沐楓眼神在周圍掃過，領會鳳零意思，情緒向來藏得極深的黑眸中劃過幾許不虞。

蘇七雪真是好樣的，自己整了容混成網紅，以為有幾百萬粉絲撐腰就能耐了。找人匿名寫帖子誹謗風靈整容，拿5%的調整說事，暗示自己有風靈未整容前的照片。

還雇水軍、煽動粉絲造謠風靈品行不端，要人肉他。

厲沐楓本來聯系了煙卷他們，收集到不少關於蘇七雪的有趣故事，準備搓個大招，在下周一搞死這個女人。

現在看，呵呵，讓她安心過周末就是對不起鳳零，他能看出來鳳零確實不氣只是覺得吵嫌煩，但是讓鳳零不開心了就是錯。

隨意安排好蘇七雪的短期未來，厲沐楓將重心放在忽悠鳳零上，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人退游，他還沒勾搭穩，離開了游戲平臺，再找機會把人在現實騙回家的難度會大大增加，“其實，我覺得，這事你也有鍋。”

說出這句話，厲沐楓心裏也沒底，鳳零有個毛線鍋，他一直因為太好看在躺槍，但為了穩住鳳零，厲沐楓還是象征性昧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良心，開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模式，“你太好看了，你想想，第一次被圍觀耽誤刷野，第二次被迫陪無聊的人打擂，這次又說你整容，都是長相引發的血案，怪你太好看，所以你有鍋。”

厲沐楓說得義正辭嚴，不說鳳零，就連他自己都差點覺得很有道理。

“美貌是一種罪孽，暴雪也無法掩埋。”聽完這一堆說辭，鳳零覺得他應該舉起個冰杖什麽的。

“噗，”厲沐楓一秒出戲農藥，見鳳零有心情念臺詞，便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強詞奪理背後的心意，跟著玩笑道，“美貌如果是罪孽，你這樣的，是罪無可赦。不過你放心，我會為你重新修訂刑法。”

“看不出來你還有昏君潛質，”鳳零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臉，感覺他現在挺像野史裏面那些恃美揚威的藍顏禍水。

看見鳳零捏臉的動作，厲沐楓忽然有些爪癢，恨不得那只手是他的，哪怕游戲裏面體感失真，能靠近點親一親香澤也好，這樣想著，不知虧待自己為何物的厲昏君，擡手試探了一下，見鳳零沒有躲閃只是因為不習慣和人接觸僵硬了數秒，立刻放開賊膽，大爪子搓上去，一面在心裏想象實物的手感，一面笑道，“再有人惹你我怕是會變暴君，老有人覬覦我家輸出，這次的事，就全部交給我吧，你什麽都不用做，等著就好，我保證過了這個周末就一切都會恢覆。”

厲沐楓說得篤定，鳳零感受著臉上被人輕輕揉捏的陌生觸感，思緒莫名跑偏，“我覺得，MT的嘲諷技能，可能都沒有我的臉效果好，群嘲還帶降智buff。”

“……”神tm臉T。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的第多少天來著，數學不好不會算，emmmm這種細節就算了，我才發現原來還有內容提要這玩意。

忽然明白，為何總是被關愛智商

加空行加的想哭- -

基友問為什麽不分批改？

答：不負責，就算沒多少人看我的文，也不能允許連我自己標準都沒達到的文出來，如果沒註意不懂這些就算了，看見了還不改，對不起我的寫文的心，也對不起有緣看文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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