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川劇傳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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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淒厲的貓叫隨著古董鐘的敲擊聲一道響起,劃破夜晚偽裝的平靜。

“哼,人類你終於發現那些破符對貓爺沒用了麽。”聲音混合了沈悶嘶啞的人聲和尖銳若孩童夜哭的貓叫,怪異、刺耳,好像有人在耳朵裏用指甲刮黑板。

聽到這幾日被迫熟悉的貓哭,許次紓反射性回想起那些幻像。

每晚這個時候,他家都會莫名的停電,而他則被拉入一片幻境,一片與世隔絕到無助的幻境。動不了,發不出聲音,也聽不見其他人的呼喚。

只能眼睜睜看著死去多時的貓從地獄裏爬出來,慢慢朝他逼近,向他索命。綠慘慘的貓眼裏幾預噴薄的怨毒深若實質,腐黑的血液沿著黏成一縷一縷的毛滴落,再被拖行在身後彎曲角度詭異的後腿抹開,留下一地血腥狼藉。

那貓每次都會故意湊著一張經屍氣膨脹更加猙獰的巨臉,極近地貼在他面前。

近得他能從貓嘴開合的裂縫中看見血糊糊的牙齒和腐爛牙齦上的幾條蛆蟲。

近得他感到鼻腔被血的腥氣與腐敗的惡臭充斥。

近得他錯覺貓浸滿惡毒、兇戾的詛咒是從腦子裏直接響起。

姓許的,到你死,我都不會放過你,快死吧……

燈,“哢噠”一聲滅了。

來了!

許次紓不由屏住呼吸,黑暗將感官和恐懼放大,後背的肌肉甚至因為過度緊張有些僵痛。

但是幻境並沒有如往常出現,頂燈很快覆明。

只見一片光亮中,一只皮毛肥壯的三花貓從窗外跳進來,不過原本完美的拋物線型運動軌跡,在經過坐在大飄窗邊的鳳零面前時,急轉直下,變成自帶初速度的自由落體。

與此同時,林叔的喊聲從樓下傳來,“少爺你沒事吧,剛剛跳閘了。”

“……”聽起來好疼的樣子,剛剛林叔喊話的聲音都沒蓋過它掉在木地板上發出的嘭咚聲。

“貓,說說你想怎麽死,”換了個坐姿,鳳零淡淡開口,然後頓了頓,身體略為前傾,露出來一個雖然不明顯卻惡意滿滿的笑容,“我一定不讓你那麽死。”

畫風忽然鬼畜,許次紓在心裏吐槽。

再看那貓,也不知道鳳零做了什麽,自從“嘭”的一聲摔在地上,就一直呆若木貓,尾巴緊緊夾在腿間,後背花毛直豎,耳朵也貼在頭上耷拉成飛機耳,明明怕得直抖,卻不敢逃走。

要不是花色一樣,對他的惡意一樣,許次紓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垂頭喪氣,低著腦袋,抖得跟食堂大媽手裏勺子一樣的三花貓,和前幾天兇殘惡毒、囂張跋扈的貓妖是同一只。

這只貓妖可能是湯姆假扮的。

“次紓。”候在門口的許父聽見響動,心下擔憂,忍不住推開半掩著的門喚道。

“少爺,這是?”林叔換完保險絲也急沖沖趕回來,跟許父一起進屋,打探情況。

聽到問話,許次紓伸出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二人立刻會意不再詢問,快步走到床邊挨著許次紓坐下,看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說話。”鳳零垂眼睨向貓怪。

被人這麽盯著,貓妖像是開啟了振動模式,整只貓趴在地上顫個不停,“大……大大饒命,小貓不值得大大費神。”

不但之前一口一個的貓爺,變成了小貓,聲音也從沙啞怪異的強調變成正常人類少年音色。

這還是個公三毛貓。

“有道體麽?”

見對方不打算立刻做了自己,三花貓悄悄清了清嗓子,準備走曲線救國路線,“大大,現在修行艱難,小貓不過百十年修為……”

“沒問你這些。”

賣慘無效,三花貓一秒收起沈痛表情,乖巧答道,“報告大大,沒有。”

“貓的嘴臉看著就想抽,”嫌棄地瞥過眼,鳳零朝許次紓方向看去,“這貓你自己處理吧,我怕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

“……”這得跟貓多大仇,幾句話都能嫌棄成這樣。

三花貓卻不這麽想,不用面對鳳零,幾乎是如蒙大赦。

那個人太過可怕,雖然人型卻絲毫沒有生物的氣息,在她面前,哪怕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睛裏根本沒有映出它或者世界的倒影,他都能感受到好像隨時都會被從規則層面抹消存在的威脅,恐懼刺入骨髓,他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興起。

試探著慢慢往後退幾步,見對方確實不打算親自發落他,三花貓撒開爪子直接奔向許次紓,跑得太急爪子一直在打滑,許次紓覺得如果他是B站up主一定會把這一段剪輯成鬼畜材料,順便配上“摩擦摩擦,在這光滑的地板上摩擦”的音樂。

“許大大啊,求您大人不記小貓過,”抓住救命稻草似得死死抱住男人小腿,三花顫著嗓子開嚎,“我家還有貓崽兒要養,您留小貓一條命,小貓給您做牛做馬。”

“看見沒,貓就這操守,”看著花貓的慫樣,鳳零嘲諷道。

事態完全在己方掌握之中,許次紓好心情地活動了下剛剛過於緊張有些僵硬的肢體,調侃道,“貓啊,你是做不了牛馬的,物種不同是硬傷,順便友情提示一下,寫過生物遺傳題的都知道,公三毛貓是沒有崽兒的,回去記得看看你家隔壁有沒有姓王的貓。”

“……大大,我錯了,我沒崽兒,到現在女朋友都沒,大大,你能不能別殺我,我不想死的時候還是個處男。”三花越說越悲傷,也是難為他能用一張貓臉擺出來人類可以看懂的表情。

“大大我已經夠倒黴了,單身了百十年,過個馬路還被你壓沒了一條命,明明是你闖紅燈的,不信你查查,絕壁被扣了6分……”

“沒了一條命就算了,你還埋我,還埋在老鬼樹下邊,搞得我一身戾氣,不知道哪天就被道士做了,”三花說的聲情並茂,眼淚甚至還沾濕了一小片褲腿,“要是我真害過人,多一點少一點戾氣無所謂,但是我從記事起就跟養我的老奶奶吃素,後來開了靈智也是半點葷腥不沾,一條吃草的貓身上鬼來的戾氣啊?”

“而且你埋了我,我不想找你也不行,這是規律。”

“……”說得好像他還挺對不起它的。

“吃素的貓?”鳳零似乎有點興趣。

“……是的,大大,小貓不吃肉。到現在都沒法化形,就是因為沒有吸過活物的生氣,只靠自己采集日月精華修為長太慢。”剛剛還聲淚俱下哭訴的貓,一秒止住哭聲,就著許次紓褲腿擦了擦眼淚,畢恭畢敬答道。

這貓祖籍說不定是四川的,學過變臉。

看著自己褲腿被蹂|躪的慘樣,許次紓扶額無奈問道,“你能把我褲腿放開麽?”

“這樣比較有安全感。”三花不知何時又噙了一框眼淚,抱著男人小腿的爪子也緊了緊。

“看樣子你挺不容易的,我也確實有錯在先,”許次紓試著抽了抽腿,沒抽出來,“但是……”

聽到但是,三花背上剛有點趴下去的毛又炸了。

“但是”就像是一道分水嶺,往往意味之前的內容會變得毫無意義,而它的魅力也正在於此,原本心情放松的人會忽然提心吊膽,原本心驚膽戰的人則會頓覺如釋重負。

滿意地欣賞著三花隨著他停頓時間的延長,而越發僵硬的樣子,許次紓忽然理解了人為什麽會有惡趣味,確實如厲變態所說,偶爾來一下簡直暗爽到內傷。

“但是,有些話還是很值得商榷的。”許次紓故意拉著談生意的腔調,“比如你覺得看過你是怎麽威脅清水觀的我,會相信一般道士能把你怎麽樣?”

“再比如,你覺得不提你做的那些事,就都忘了?你要是想不起來了,可以看看這些爪印,是不是很眼熟?”許次紓一面說著,一面好心地擡腿幫三花調整視角,方便它回顧自己的輝煌戰績。

“……許大大,小貓錯了,您是君子,大人有大量。”

“不好意思,我屬於比較斤斤計較的那類。畢竟我似乎記著有提到過給你做法事的事,好像被拒絕了,這讓我覺得比起消除惡業,你似乎更想報覆我,是不是錯覺呢?”

“錯覺,必須是錯覺,大大我不敢了,真的,我給您做牛做馬賠罪,只求您放我一條生路。”

“次紓,螻蟻尚且貪生,做人凡事留一線,給別人也給自己。”一直默不作聲的許父輕輕拍了拍自家兒子肩膀,勸道。

“爸,我沒打算要他命,就是嚇唬嚇唬,報答他之前對我的關照。不過……”

三花此時只有一個想法,求求您,別再玩轉折了,真不好玩,都嚇出來陰影了。

“不過,作為商人,我向來講究公平,”許次紓這次倒沒想報覆他尋開心,而是在認真思考怎麽息事寧人。

“我有錯在先,會賠你一場法事,消你戾氣。斷因果這事,就沒聽誰能,承諾不了,相應的你可以提其他的要求彌補。至於你,房間的裝修費和我的精神損失費由你承擔,如何?”

“可以文玩折價麽?”貓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高貴冷艷死不認錯的貓界尊嚴就這樣被慫三花團吧團吧扔進不可回收垃圾桶。

二營長雖然是個有身份證的鳥,但是他倆都沒化形,就算攢了一大推古玩,也沒法換成信用點。化形大妖看不上他們,給他們弄一個身份證已經是看他們可憐施舍的了,不可能再大費周章給他們折騰其他的。

等一人一貓談完條件,三花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撞開窗戶逃竄而出。

夜色已深,玉兔當空,寂靜卷著睡意吹滅萬家燈火。

許家三人緊繃了數日的神經,此時才算徹底放松,一直被壓抑的疲憊盡數回潮。

鳳零見三人明顯精神不濟,心下了然,委婉跟眾人表達了自己困了有話明天再談的意思後,道聲晚安便徑自回客房歇息。

心中無事,自然一夜無夢,許次紓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待他梳洗完畢下樓的時候,鳳零三人已經在飯廳裏吃早餐了。

許家吃飯並不講究食不言,飯不語的規矩。

相反,一些輕松的話題會拿到餐桌上邊吃邊聊,議事的同時,又能拉進彼此的關系。

“咳嗯,大恩不言謝,謝多了就生分了,”鳳零昨晚的舉動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想做朋友而非恩人。

“不過朋友間該說的謝謝,還是必須說的,真的是多虧了你,謝啦,小喬。”許次紓還故意拋了個wink,可惜嘴上沾的一圈豆漿破壞了耍帥的氣氛。

“不是說不謝了麽?說了我很閑。真想謝還不如多請我喝喝茶比較現實,那樣我比較不無聊。”鳳零說著抽出一張紙巾,開始擦嘴。

仔細擦完,確定沒有殘渣之後,才歪著腦袋,一臉認真地回了個wink,“還有,我覺得這樣,沒有豆漿看起來會比較帥。”

經過收妖一事許次紓對喬羽的定義變成出山歷練不知紅塵世事的道家隱士,此時被少女一本正經的建議樣子萌到,許次紓頓覺心中被不知從何而起的養崽責任心脹滿,“……小喬啊,你剛從山裏出來,很多事都不太清楚吧,以後社會上的事哥罩著你。”

“謝謝。”

“說起來,小喬,你對我未免有些太信任了吧。你能力特殊又不谙世事,雖然我沒什麽想法,只是覺得厲害,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部分壞人,你這樣毫無戒心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傷害。”說到這裏,許次紓忍不住皺眉。

“確實,小喬這孩子太善良了,幾乎就沒有什麽防備心,不是說善不好,而是現在的社會,不是所有兩條腿走路的都是人。就連叔自己,都不能說,自己沒算計過誰。”林叔接過話道。

這孩子實在太幹凈通透,不忍心看她將來被社會的殘酷一面染色,但是一昧隔絕保護,不如把最醜惡的一面撕開給她看,讓她能全身而退。

因無知而純凈,總不及歷盡而通透。

“你們一家氣息極為清正,而且對我並無惡意,緣線也都是善緣,”鳳零淡淡答道,“我不想拒絕這份善意。”

“而且,我也很好奇,你們沒懷疑過我麽?那麽貴重的古董當場就拍板,還邀我進家除妖。”

“不瞞你說,懷疑過,還制定了好幾個應對方案來著,”聽到對方並不單蠢,許次紓笑道,“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和你交易,一來瓷碗確實是真品,這筆生意不虧,二來你的氣質,仙人似得,壓根沒法和惡意聯系在一起,最後就是,我大哥在公安口子,真出事了,我們也有人。”

許次紓說的是實話,但是沒把實話說完,他們其實還想過如果對方是個演技精湛的騙子,就當破財消災了,這樣的人還是不宜與之結仇。

不過在已經證明了以對方的能力根本不屑於費心思行騙的現在,有些實話就不要瞎說了,多傷和氣。

“這樣,”不論什麽時代,人類總能憑借智慧給人驚喜。

隨手抓過根油條,許次紓一面嚼,一面把早上刷牙時候想到的事跟鳳零商議,“聽說你賣古董是要買房子?那你現在住哪?”

“對,現在租的是望湖小區的小單間。”

“那是老城區哎,快拆了吧,有看好的樓盤麽?”

“嗯,住不久,具體還沒來得及看。”

“準備買還是租,什麽樣兒的,對你這種捉妖高人,哥有個大膽的建議。”

“次紓,莫要胡鬧。”在一旁看報的許父忽然出聲,似乎是知道他要說什麽。

聽到問話,鳳零略加思索,答道,“市中心吧,走來走去怪麻煩的,條件好一點,還有,不要太小,至少能放下游戲倉。”

市中心人流量大,更容易遇見他要尋的機緣,而且聽說好小區人來往管的嚴,可以不必總用別人的臉,就算只是幻術也覺著別扭。

游戲倉也是必須的,若沒有游戲倉他至今的努力都是為了什麽?

“那個建議是什麽?我不是特別挑住處。”

一個歇腳點而已,無需要求太高。

許次紓偷瞄了許父一眼,見他沒再反對,道,“是這樣,我認識的一個大……啊不,人,在市中心黃金地段有套房子,條件基本完全符合你的條件,但是鬧鬼,到現在房子只做了地平。”

“房子鬧鬼,他又不願意虧本,非要按市價賣,一年多也沒賣出去。我覺得對你,鬼完全不是問題,可以考慮入手,性價比超高。”

“我錢夠?”

“肯定夠,我現在就給你聯系看房啊。”

許次紓一面打開手環,查找那人號碼,一面對他家老頭子笑得一臉得意,就差在臉上寫,看吧,我的主意多棒!

熊孩子長大了還是熊,許父當著人面不好教訓,瞪了他一眼,才繼續和林叔一起看早報。

電話接通,許次紓三兩句說明意圖,聽到對方說有生意在談走不開,便約了明日看房。

用過早飯,鳳零原本打算就此回家,但是在聽到林叔下午泡茶、明天許次紓會開車載他一起的時候,打算就被打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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