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是個有些油膩的中年大叔，姓黃，盡管年齡看起來只有三十二三歲，人也穿的西裝筆挺，但周身盡是說不出來的油膩和猥瑣，像是過了春節還掛在窗外的一塊肥臘肉。

他身後跟了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幹練，女的體格偏瘦，半躲在男子身後，看起來有些怯場。

站在82601門口，房主用手環刷開防盜門，誰知門剛開一道縫，森森鬼氣便迫不及待地從罅隙中擠出，迎面向三人襲來，瘦弱少女頓時花容失色，徹底縮在高大男子背後，身體還有些微微發抖，像是受了什麽東西的驚嚇。

被陰風一吹，房主不知想起什麽，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但還是強撐著笑臉介紹房子。

房屋總面積180平米，實際使用面約積140平方，三室兩廳兩衛，進門是一條過道，左手側廚房和飯廳相連，右邊是接著大陽臺的客廳，陽臺朝南向，客廳西接客臥，客臥亦有飄窗向陽設置。。

沿過道繼續往前經過主衛，過道走到盡頭，兩邊分布著主臥和書房，主臥朝陽有飄窗，北側有獨衛和衣帽間。

由於是頂樓，還付贈了露臺，樓梯設於門後，藏在客廳西北角。

房主一面介紹一面不露聲色觀察二人態度。

高大男子始終是精明淡定的商人做派，而據說是買家的少女全程藏在男子身後，手裏攥著男人衣擺，一直低著頭一幅害怕又不敢單獨離開的樣子。

“次紓哥哥，我感覺寒颼颼的，這裏有東西在，一直跟我們。”參觀完露臺，少女悄悄拉了拉許次紓袖子，低聲說道，聲音小的像是在避諱著什麽。

高大男人就是許次紓，聽見少女說冷，趕忙脫了外套披在她身上，輕聲安慰道，“沒事，不要怕，你和她無冤無仇，肯定不會傷害你的，說不定人家只是路過，看見這麽萌的小姑娘多好奇跟過來湊熱鬧的。”

許次紓安慰完少女，又轉身向房主致歉。

“黃老板，不好意思，我家妹妹天生體質偏陰，有時候能看見不幹凈的東西，加上本身性子膽小，一有風吹草動就容易過激，還請黃老板不要見怪。”

“無事無事，陰陽眼也挺厲害的。”房主嘴上應和著，心裏卻在大罵許次紓這個小狐貍，故意扯什麽靈異體質，分明是提醒他鬧鬼的事，要殺他價。

可惜少女似乎並沒有被安慰道，因為她的小臉更蒼白了，貝齒咬住下唇，留下一排細密的齒痕，猶豫半晌，才弱弱回道，“可是哥哥，紅裙子的姐姐頭朝下對黃……”

“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門，”擡手輕輕拍著少女後背，許次紓耐著性子寬慰道，“我聽道長說鬼都是有德報德有怨抱怨，想想你從小到現在，雖然能看到，但那些東西可曾有害過你？還是我常說的那句話，冤有頭債有主。”

少女劉海有些長，遮住了眉眼，黃老板沒法從其眼神判斷她是真的能看見鬼神，還是聽說了什麽在誆他，但不論何種，在聽到頭朝下的紅裙子女人時候，他忍不住就想起那女人的死狀，滿是怨毒的雙眼，血染似得紅裙，還有嘴角的那絲詭異笑意。

黃老板這邊心裏轉過種種猜測，那邊許次紓還在教育自家孩子，“記得一會要跟黃老板道歉，說東家的房子裏有東西不禮貌，會給人添麻煩。”

“對不起，黃老板，”少女倒也乖巧，立刻道歉，只不過頭低得更深，劉海自然下垂遮住大半張臉。

看著少女乖順模樣，黃老板卻只覺遍體生寒，他總是錯覺自己似乎能從厚重劉海的發絲間隙中看見一雙泛著幽寒的眼睛，視線冷冽通透，像是要把他所有齷齪看穿似得死死扣在他的喉頭。

少女道完歉，卻沒能等到對方回應。

等了一會發現見其似乎在想事情，便轉向許次紓，用不大不小剛好夠黃老板聽見的聲音討論房子，話裏話外都透著想買的意願。

而房主此時不是不想回答，他怕一張嘴都是顫音，自少女道歉後，他心中忽然莫名湧起一陣恐怖感，滿腦子都是死人臉上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笑意，雙腿也忍不住微微發抖，要不是他現在位置靠墻，借著墻壁支撐緩和了一部分力氣，在那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恐怖感襲來之時，他有很大可能會直接脫力跌坐在地上。

不自在地搓了搓五指，他試圖轉移註意力，然而越是想忽視，記憶偏越見分明，他甚至忍不住猜測女人笑容裏的死氣越來越生動，是不是因為下一瞬那具屍體便要活過來，那兩片沾了血的猩紅嘴皮也會隨之上下開闔，露出裏面白森森的牙齒，企圖從他身上扯下一塊血肉。

不過黃老板到底還是有兩把刷子，雖然被恐懼裹襲，卻還保持了一定的冷靜，很快便想明白，他現在的異常是九成那鬼在作怪。

強迫自己不去註意纏在周圍拼命往他骨縫裏鉆的的森寒，黃老板適應了一會 ，最終還是保持住了鎮定，只不過臉上幾坨油汪汪的橫肉時不時會隨著說話的動作微微抽搐，“不好意思，我最近舊疾覆發，狀態有些不好，這房子我看小喬姑娘挺喜歡的，我給小姑娘先留著這裏，等她想好慢慢談。”

許次紓假裝看不見對方的異常，面上掛著虛偽到無比真誠的關切，笑道，“可要註意身體啊，我家小妹買房子也不急於一時，黃老板還是要以健康為主。”

“無妨無妨，陳年老病一時半會也好不了，”黃老板忙不疊回道，“你們若是看好，電話聯系，我最近養病比較閑。”

“改日兄弟做東好好謝謝黃老板，今天就先告辭了。”

“再見。”少女告別的聲音依舊細小，再見二字也咬得極輕，原本平板空靈的聲線，聽起來更加飄渺，像是從世界彼岸漂來的亡者低語。

撇開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象，黃老板揉了揉被陰風侵襲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後頸，在心中打定主意，哪怕吃點虧，這房子也要盡快脫手。

裏面這個沖他來的東西越來越厲害了，大白天的都敢出來作怪，連清水觀道士給他護身的辟邪珠都隱隱有些不夠看。

不過，不要緊。

再厲害也只是個地縛靈，離不了這百十平地，他把房子都賣了，徹底脫掉關系，看她這個死了都要作妖的難纏女人還有什麽手段。

至於下一個人會怎麽樣，呵，關他什麽事？

黃老板不知道的是，告別他，膽小少女幾乎是在坐進商務車副駕的瞬間就變了個表情。

“大蝗蟲長得確實挺蝗蟲的。”少女就是鳳零，此時已經恢覆清冷，哪裏還有之前躲在人身後的含羞帶怯。

“可不是？看他肥膩的樣子，每次他臉一抽筋，我都操心可別有油給擠出來，”給自己和少女系好安全帶，許次紓一面啟動車子，一面調侃，“話說，你這變臉速度真三花，我還以為你是面癱。”

沒表情的捏了捏自己的臉，鳳零張口準備解釋自己無表情只是因為大多數時候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加上表情弧度小，才會顯得面癱，其實並不是。

但一想到這樣可能要說很多話，便默默放棄辯解，認領了面癱的名號，“三花好像成了貶義詞。”

“它身上有什麽正面含義？”

“好吧，”絲毫沒有替三花平反的打算，鳳零問出自己的疑問，“不過我們為什麽要演戲？”

見到房主之前，許次紓只要求鳳零陪他演一場戲，讓他扮演一個膽小的陰陽眼少女，卻沒說為什麽要這樣演戲。

“要知道大蝗蟲這個外號可不是因為他姓黃。”

鳳零不認識大蝗蟲，不代表許次紓不知道，他可是A城商圈裏的名角。

人家一般生意人都要臉，但黃老板不是一般人，他是頂著蝗蟲之名的男人，不旦做買賣吃相難看，還不留回頭客，只要對方沒留後手，能把人啃的骨頭不剩。

有個被坑過的罵他大蝗蟲，大家一聽，還挺形象。

他人長得肥胖，挺個油肚，像插了兩條人腿的肥蝗蟲，生意也做的像蝗蟲過境，寸草不留，於是大蝗蟲這個名號就在背地裏傳開了。

正常情況下，這種不受見待的在A城肯定混不下去，偏他有個厲害的爹，壟斷了一部分建材市場，還有一撮跟他一樣心黑的狐朋狗友幫襯，在A城竟然也占了幾分地。

許次紓看不上他的做派，卻也繞不開他，每每遇到還要保持面上的禮貌。

這次，他故意讓鳳零演戲，就是提前以小人之心防其小人之舉，提醒那只蝗蟲別忘了鬧鬼的事，免得他看有人要買就突然加價，畢竟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相鼠有齒，”聽完許次紓介紹，鳳零如是評價，“不過其實不用演戲，他也會低價賣。”

難道蝗蟲轉性了？

然而腦中剛閃出來這個念頭就先被自己否定了，相信那個人會不坑，還不如相信厲變態會變成正常人。

許次紓也不自己多揣摩，直接問道，“為何？”

“我跟緋衣約定，她幫我拿下房子，我助她脫離地縛。”

“緋衣是誰？”

“地縛靈，她要跟大蝗蟲索命，親自送他去地獄，”雙眼沒有焦距的看向前方，鳳零不緊不慢地說道，“剛好我對這裏很有興趣。”

房子風水確實不錯，而且在進門的時候，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感悟，這裏和他有緣，許多因果線隱隱在此處糾纏，然後綿延向看不見的虛空，單憑這一點，鳳零就對82601勢在必得。

“地縛靈不能離開死亡地點，所以大蝗蟲要賣房子，而之前那些怪事，都是這個緋衣姑娘做的，為了不讓大蝗蟲脫掉關系？然後你和緋衣姑娘達成交易，各取所需，”聽到鳳零描述，許次紓徹底想清楚其中關節，“……不過，你們什麽時候談的？”

“躲你後面時候談的。”

確定房子將是自己囊中之物之後，鳳零就用神念和厲鬼緋衣談起條件，對於鳳零的提議，緋衣自然是無有不應，她的執念就是殺死大蝗蟲，而緋衣的上道，也讓心情不錯的某人，順便附贈了破開蝗蟲身上護符的能力。

沒想到那麽短的時間，少女就安排了後手，許次紓默默將她身上傻白甜的標簽糊掉，換成天然黑，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就要命，果然粉的切開都是黑的。

“那……大蝗蟲會死麽？”許次紓到底是個遵紀守法的新時代好青年，不像某個變態那樣熱愛混亂和死亡，盡管不喜大蝗蟲，但意識到他會死的時候，一時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難免產生一些對同物種生物的惻隱。

沒有註意到許次紓語氣中微妙的感情變化，鳳零回答的語氣依舊風輕雲淡，像是在和人討論今天會不會下雨，“會，他可以死了。”

接下來幾天，在許次紓和女鬼的共同努力下，房子被以每平84000的價格賣出，足足低了市價10000，除此大蝗蟲還承下所有的稅。

鳳零則繼續演他的膽怯少女，不參加談判，直到簽合同納稅過戶時候才出現。

再看到大蝗蟲時候，要不是氣息沒變，單從外表他差點沒認出來對方。

大蝗蟲面色灰敗，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更顯飄浮，像是在骨架外面虛虛披了一層肥肉大衣，眉心泛著黑色死氣，眼珠赤黃，還有幾條血絲橫貫，怎麽看怎麽是暴斃之相，鳳零不由得想起人類常說的一個歇後語，“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要死的大蝗蟲和秋後的螞蚱，某種程度上還真有異曲同工之處。

關於大蝗蟲，許次紓其實也勸過不要鬧出人命，但在鳳零直接給他開了天眼，帶他去找緋衣，親自聽到蝗蟲的惡行還有惡鬼的下場之後，就默了。

世界上有時候並不真實存在所謂的感同身受，傷不在己身便不知痛楚，不明真相或者沒有經歷過，就隨便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妄加評價，是一種無知，也是一種綁架。

知曉其中因果，許次紓自覺勸人原諒的話語說不出口，那些無底線無原則的勸誡，說白了就是偽善，靠著聖別人的老母，來標榜自己的高道德水準。

只不過大蝗蟲這種惡人，最後懲罰他的竟然不是正義的法律，而是被害者的玉石俱焚，又是怎樣一種悲哀。

辦理完過戶登記，房子算是徹底在喬羽，也就是鳳零名下，許次紓還專門給他聯系了自己做室內設計的朋友——沈歸晚。

商討裝修風格時，住久了亭臺樓榭的鳳零準備換換口味，將房屋主體風格敲定為現代簡約風，至於閣樓則只讓粉刷了墻壁鋪上木地板，連電路都沒讓走，說是準備自己DIY。

對此，沈歸晚也不多言，只是按其要求設計房屋主體部分的裝潢，在來之前，許次紓和她提到過這次客戶很特別，不能太按照一般思路去理解。

抱著手繪板看了旁邊在平板上打游戲正歡的某人幾眼，沈歸晚頗感失望，次紓說的特殊難道就只是中二游戲宅？

虧她對這個能從大蝗蟲嘴裏奪到肉的人很好奇來著，好奇誰這麽厲害，結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喬羽這人五官中上，雖然氣質很好，但是沒什麽文化，很多現代常識都不懂，學歷也不行，沒有工作，只知道打游戲，還要暴殄天物地把書房改成什麽游戲房，整一個中二病犯了離家出走的死宅。

沒錯，鳳零說的獨自歷練，在沈歸晚眼裏是離家出走的裝x說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評價體系，許次紓一家覺得她出塵特別，但在沈歸晚的評價中，鳳零這種不符合社會精英標準的人完全屬於不入流，她已經將這個少女定性為走運投胎到有本事人家的啃老族廢柴，還是裝且作的那類。

設計師眼裏的微妙輕視，鳳零隱約有些察覺，但是不明所以，也懶得關心，依舊故我。

這個小個子女人是許次紓朋友，不是他的，他和她只是普通交易關系，她怎麽看他無所謂，只需要她能認真履行合同就好。

40多天後，鳳零住進去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二十一日。

對於鳳零趕著住進去的做法，沈歸晚本著職業良心建議他，雖然建材每樣都是符合環保標準的，但是聚在一起，甲醛之類的有害物質含量還是不容小覷，最好等過一個夏天，讓裏面的有害物質散散再住。

誰知鳳零只是跟她道個謝，第二天就急匆匆地搬進去了，沈歸晚也懶得多勸，這樣自以為是的人需要經過甲醛熏陶，再吃個虧才能補點腦子。

盡管這樣想，沈歸晚依然在鳳零固執己見作死之後給許次紓打了電話，說了一圈，大意就是她看許次紓面子，告誡的話已經到位了，但是喬羽自己作，以後有事別怪她，她不想因為一個不識好歹的家裏蹲破壞了和許次紓這樣的精英之間的關系。

結果許次紓哈哈一笑，回了句“小喬自有分寸”把她氣個半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是怕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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