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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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衡之走上前去先摸了摸齊錦之的動脈,又快步俯身蹲在謝眺身前,雙手按上了他的脖子。

血液流動動脈的波動,像小河中的流水輕輕地拍擊著頑石,發出美妙躍動的音色。

太好了!

“哢噠”黑暗中響起槍支上膛的聲音,齊衡之迅速起身,將妹妹和謝眺護在身後。

“小衡。”

那聲音越來越近,隨著沈穩緩慢的腳步聲,帶著中年人特有的持重,方長亭走進了這個暗室,隨即照明燈也亮了起來,四面墻一溜的黑衣保安都持槍,黑壓壓的槍口正對著齊衡之。

“方叔。”

齊衡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沈帶著冷氣。

“小衡,為了請你來,我把你的小家夥和妹妹都請過來了。謝眺還好,錦之就麻煩了,身邊的人太忠心,還傷了我幾個人”

方長亭斜睨了眼坐到一把椅子上,才說道:“FFI系統的下落你已經查到了,越南那邊也看到了你的人,你很聰明,小衡,所以你也該知道,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問問你,密匙是什麽。”

“方長亭,和林糠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齊衡之直視方長亭,眼中無畏:“你與林糠做的那些事情,在齊家插的那些人,我都看清了。”

他在暗示方長亭,齊家也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只是方長亭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林糠是玩命徒,沒辦法,他想要解開密匙拿到那個系統,我就必須交出你,這艘船會往公海一直開,開出公海之前你還沒有交出密碼,林糠就會從我手裏接受你。”

齊衡之沈默著,他知道,越南叛軍組織

“我知道你的厲害,小衡,賭場的人被你拔了,留在你身邊的眼睛都遮住了,你的韜光養晦,很是精彩….這樣吧,小衡,給你看一個禮物。”

方長亭的眉毛挑了一下,站起身走向室內的一邊,齊衡之這才發現方長亭身上病氣全無,而

房間的一端,還有一個蒙著布的大箱子。

“看看吧。”

蒙布解開,整面墻高的水族箱泛著幽藍光線,箱中水清澈,漂浮著一條大“魚”。

如攝魂,齊衡之被吸引了視線,不自覺地靠近那個水箱,

走到箱前,他才看清,那魚是條“美人魚”

或者說一具女屍。

赤身裸體,雙目緊閉,如同在母體的子宮中炫富的胎兒,她舒展著四肢,如墜海的精靈般沈睡著。她有柔軟的頭發,在液體中如海藻般散開,披散在女人身體周圍,遮掩著,讓這具身體神秘又美好。

她還有豐滿的乳房。那地方實在太容易吸引人們的視線,但那是一個母親的乳房,她的小腹微微凸起,有一道蚯蚓般的刀痕。

玻璃幕墻後的那個世界是藍色的,那個女人的身體是白的,蒼白,那些血管裏本應流動的血液也許可以給她一點顏色,如果還有血液的流動,還有生命的跳躍跡象,

可惜沒有,她唯一缺少的是生命力。

她的身體沒有了呼吸的起伏,眼睛也永遠不會張開,靈魂永遠遠離了肉體,緘默著 ,是一個完美的標本。

日日夜夜活在一個人的眼裏,日日夜夜被一雙眼睛註視,眷戀,卻冰冷。

她是齊衡之的母親。

死於17年前。

而無人知曉,她的屍體竟在這牢籠中困了十七年。

一瞬間,齊衡之瘋了,他發狂地扭動著,像一頭瘋牛一樣的推搡著押著他的保鏢,齊衡之一反抗,那些黑衣人就拳腳並用壓制著他,但齊衡之管不上這些了,他的母親!那是他的媽媽!

拳腳打在他的腰背和胸腹上,齊衡之被摁在地上,滿臉都是灰土鞋印。

方長亭看了一眼齊衡之,居高臨下地,他揮了揮手。

齊衡之站起來一個趔趄,他不管不顧地沖到玻璃幕墻前,似乎是卸了力氣,一把跪倒在那高高的玻璃面前。

眼淚自動地落了下來。那是他的媽媽,自十七年前骨肉分離陰陽兩隔後,再沒見過的媽媽,世間最好的媽媽。

就在剛才,他甚至以為嬰祺還活著。

他想拍一拍那個幕墻,想讓嬰祺睜開眼睛回應他,卻又不敢,他怕驚擾了水中的媽媽。

其實仔細地瞧,仔細地看,抹掉那些可憐的淚水,他就發現了。

這是一句沒有生命力的屍體。

“這是我用高濃度的福爾馬林保存的,定期去換裏面的液體,再加了一些藥劑,能把嬰祺的容貌保持二十年。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她那時的樣子。”

“怎麽樣,很美吧。”

齊衡之置若罔聞,他扶著玻璃站起來,臉貼上去,穿過那些液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媽媽。

“你仍能鎮靜,無非就是相信齊靖之和你的祖父會來救你。”

“那時你的父母也是這麽想的。”

夜是真的深了,此夜無月,密雲遮掩天光。

“小衡,你知道那種在黑暗裏呆久了的感覺嗎?呆久了,光明就與你沒什麽關系了,榮光也不可炫耀,喜悲無人知曉,如陰魂野鬼 ,這滋味,著實一般。”

“呆久了,都有些忘了我要幹什麽了。”

“”

“小衡,你真有齊家人特有的不招人喜歡。”

“走吧,帶上嬰祺,我們該出發了。”

“等等。”齊衡之這才開口。

方長亭沒理會他的說辭,徑自往外走,突然齊衡之拔出了槍。哢嚓一聲利索地上膛,舉平手臂對準了方長亭的後腦勺。

“放了他們。”

一排的槍手此刻蓄勢待發,正待著齊衡之有一絲異動就將他射成篩子,卻見頃刻間,局勢又變了。

齊衡之將槍口一轉,利索地對準了自己的草眼。

“我死了,你也就拿不到FFI的密匙了。”

“放了謝眺,沖我來。”

方長亭沈默了。

十七年前,齊修敏也是這麽說的。

“放了嬰祺,沖我來。”

回憶湧進他的腦海裏,方長亭皺了眉,想要驅逐卻無能為力。

又來了,就是這種感覺。

深情款款,裝作為愛不顧一切的樣子,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是懂得怎麽去愛的癡情種。聒噪得讓人腦瓜生疼。

仿佛除了他們,別人都是不懂愛,不配有去愛的資格,都要在他們面前自慚形穢。

齊家人,生來讓人生厭。

方長亭強壓著心頭的煩躁,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只聽一聲槍響破空而生,齊衡之應聲而倒。他的小腿外側一個血洞往外湧著血液,疼痛直鉆進齊衡之的心臟,他側躺在地上,青筋暴起。

卻暴睜著眼睛,用力得眼球幾乎凸起,鉤子一樣的眼神盯著謝眺的方向。

“這兩個人,你只能選一個。”

四個小時後,齊靖之帶上精銳趕到了大洋冷凍庫。

腥苦的海風吹來海上季風的味道,強烈的味道令人喉嚨口緊澀。

齊靖之確實在一開始鎮靜和荒亂之後馬上開始追蹤齊衡之的信號,並且帶著人找到了齊衡之的車。可車裏沒看到齊衡之,卻看到了昏迷不醒的謝眺。

此時,輔桐漁港港口一艘大型遠洋貨船起航了。

※※※※※

小的時候,方長亭的記憶是灰色的。

他的媽媽早早過世,因為身纏重病,方家眾人對方母這個媳婦並不待見,也許她臨死那段郁郁寡歡的時間,與這個讓人透不過氣的家有關。

方母走時,方長亭十三歲,靈堂之中,有冷漠的父親,有聒噪的小媽,有嘴碎的親眷。唯獨沒有了他的媽媽。

有很長一段時間,方長亭讓傭人給他找醫生相關的書,讓他的家庭老師為他講解醫學的 內容,

在他讀本科的時候,他擅自轉了專業。他呆在實驗室裏面,讓他感覺非常安全。‘

仿佛可以規避死亡,仿佛可以與他童年時期,庇護他,給他唯一溫暖的母親近一點。

在他的常困擾他的噩夢裏他常有的痛苦夢境裏,他走在一條長長的路上。有很多的手,從巖洞伸出來拉扯他。在夢境裏,有人打他,是他的媽媽在保護他。

在巖洞的盡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將他打昏。

大二的時候,他爹勒令他轉為商科。“方家的家業,你想讓我給外人管理嗎?”

他決定放棄醫學,像很多次曾經的那樣,聽從於他父親的,這是一種無原則的討好,從他的媽媽開始,連帶著他也在模仿,模仿如何讓這個暴戾的父親哪怕片刻地註視他。

他在整理所有的醫學筆記,直到他註意到手邊一份掉落的實驗報告。

他像是石像一樣凝固住,許久,他沖向自己的保險櫃,那是一份他當時覆印出來的,媽媽的醫療報告。

那時一樣的臨床反應,日漸衰弱的母親,與實驗室的小白鼠一樣,因為他們攝入了過量的重金屬“NHTY”-類鉛。一種新的合成金屬,用於治療心臟疾病,但過量攝入,會導致中樞神經系統的不可逆損害。

那一年,方長亭二十一歲。

本科畢業的時候,方父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當天,在學校的休息室當場腦梗。癱瘓臥床,半月後不治身亡。

方父咽氣的那天晚上,床頭看護的是他。

父親在迷離中醒來,看到的是他的兒子,可他覺得這個兒子不是他的乖巧順從的高材生兒子,而是一個長滿獠牙的怪物。

“小時候,家裏三樓盡頭那間不能靠近的臥室,您在裏面玩女人吧?監禁,性虐,然後玩死一個又一個,那些齷齪的游戲就沒有停止過,對嗎?”

“我母親撞破你,不願意與你同流合汙,這樣正好,你與那個賤女人,共同謀害了他,是嗎。”

“用一點點藥,就能結束我媽媽的生命,是嗎?”

“您是這麽想的是嗎?”

“那太巧了,我也是這麽想著。”方長亭將針劑推進了父親的靜脈。

藥物反應起來之後,方父開始劇烈地掙紮。

“您一直在掙紮,瞪著眼睛不肯死,是想小媽來救你是嗎?”

“小媽已經被我控制了。她不會來救你的。”

不久,方父的繼妻死於車禍。方家大權交由方父之二弟,方長亭的二叔。

有時候,方長亭就在想,是啊,如果不是娶到肖家的大小姐,他方長亭那部分交出去的家業,也未必能順利地回到他的手裏。

他該說謝謝,該說謝謝命運的安排讓肖小婉與他墜入愛河,蒙蔽雙眼,舍棄理智。

他更該咒罵命運,去他媽的天命,

如果不是這一份萬惡愚蠢的幸運,他必定會走到另一條道裏,與另一位女孩心意相通,他會與那個叫嬰祺的女子,共築一生。

會嗎?

那一年西伯利亞的寒風異常寒冷。他到達伊登公學時已經錯過了基礎課程的幾個星期。

他選擇了深造學業,必須讓方家掌家人的相繼死亡在人們的視線中冷卻,必須給予二叔一定的空間,完成權利的交割,他需要示弱,需要讓人知道,他還是那個書癡,無用的少爺。那個病秧子生的兒子。

他第一次在校園中行走時,需要找到一個教授的辦公室,他迷路了,遇見一個女孩子,懷中抱著一本橙色的筆記本和一個信封,上面印著像火焰一樣綻放的大麗花。

他向他問路,那時候,方長亭的俄語說得還不是很好,有些磕磕絆絆的。

那女孩耐心地等了一會,用淡淡的笑容打斷了他:“你是中國人吧,那個教室在教堂左邊第二棟大樓的三樓。”

女孩轉身要走的時候,方長亭拉住了她,指著筆記本問道:“這是什麽,很美。”

“詩社的筆記本。”

“我也想參加,你的筆名是什麽?”

“你先學好俄語吧。”最後那一個微笑最終要了方長亭的命,他記住了信封上的那個名字:“肖小婉。”

他後來加入了社團,在社團的郵筒裏一直給“小婉”寫信,他們天造地設,從不缺少話題,書信來往非常開心,方長亭心花怒放,那些黑暗的顏色都被這一朵大麗花驅散了。

在那個社團看到了小婉和另一個女孩子,小婉陽光開朗一些,另一個溫柔、纖細、瘦弱。

可惜他沒有搞清楚,一直以為自己在給嬰祺寫信。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他和自己的學弟牽著“小婉”的手在聚會時出現,而真正的小婉紅著臉,給他遞來一封情書。

他能怎麽辦,他只能笑著,把血咽到肚子裏。

所以,十七年前,嬰祺冰涼的身體倒在他懷中結束了最後一次心跳時,他感到莫大的幸福,他終於將他的公主留在了身邊,

往後的日日夜夜,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他們將永不分離。

命運對他的惡意,他終於用自己的方式彌補了。

PS:

1、輔桐相當於天津,其實船不大可能開到越南去,所以就當做架空來寫,大家隨意想象一下就好。

2、屍體保存找朋友幫我問過一位法醫,大概有可能達到這種效果,所以還是保留了這個設計。

3、文中所有毒pin,藥品,有毒重金屬全部是虛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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