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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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塔菲。

方雅麟的視線觸及這四個字,如直視烈日,被燒灼得閉上眼睛。

這種藥劑用於心臟病治療切實有效,可超量就會引起不良反應,久而久之中樞神經損壞….那時候媽媽昏迷中泛著青紫的臉一瞬間化作驚雷,劈中方雅麟的心尖。

方雅麟跌坐在地。

頭腦閃過無數的念頭,媽媽的病例,爸爸的書房,幼年時期父母親的恩愛甜蜜,和握在手上的病歷本上,“阿莫塔菲”四個字。

好一陣她才從淚水中看清,書架底,薄薄的灰塵覆蓋下,有一道微微的縫隙。

那是命運遞給方雅麟的潘多拉寶盒,打開它,人世間遍布妖魔,不打開,方雅麟壓抑不住心中狂亂的跳動。

她按著一個秘密。

按著她媽媽的死因,一個沾著血的秘密,站在命運的分叉點,方雅麟懷揣雙份的心跳,她將手覆上了自己的腹部,推開了書架。

一陣陰冷的微風慢慢向她覆來,

面前是長長的旋轉樓梯,往下走,方雅麟拿著手機做照明,步履緩慢,狹窄的空間內沒有燈光,壓得她胸悶,終於踏到實處,燈火自動亮起,方雅麟漸漸看清這個“密室”的情況。

那是一個巨大的書房,房內無窗,燈光暖黃幽深,三面墻壁是正面的書架,角落放置書桌,背後一面墻貼滿了牛皮紙。

而唯一沒有暑假的那面墻,是一個大型水族箱,占了整面墻壁,幽幽泛著藍光。

巨大的“魚”飄浮在水中,靜謐,安逸。

方雅麟朝著魚缸走去,她的目光全然被水中的海藻和那修長的魚吸引。

漫長的十幾秒過後,方雅麟終於看清那水中的“魚”。

“啊啊啊!!!!!!!”

方雅麟呆立原地。

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不要直視美杜莎的眼睛,你會變成石像。

方雅麟直視了這那片幽藍水光,她變成了石像,可記憶深處那些早已經被她隱藏深埋的話語一瞬間破開了她的神經。

“她就那麽好!值得你拋妻棄子?”

“我的父親,哥哥幫了你一路上去,肖家給了你多少,卸磨殺驢你也得等我死了,我告訴你方長亭。”

那年方雅麟六歲,午睡醒來,往常都會在身邊。

“藏著她的東西你安著什麽心?你到底在想什麽。”

那是方雅麟第一次忍住了自己的眼淚,這個早慧的孩子,已經隱約猜到父母親恩恩愛愛,相敬如賓的背後,有著某些她不能知道不該知道的秘密。

往後的時光中,她再少遇到父母吵架的情形,記憶也漸漸淡化,可母親說過的這些話,在此時統統清晰地回到她的腦子裏。

包括她母親那次離奇的病倒。記得是齊家阿姨叔叔到訪,父母親接待了他們,嬰祺喜歡小孩子,對方雅麟極其溫柔,開開心心地陪她玩了好幾天。

然後是一連串的變故。

先是齊家叔叔阿姨的失蹤,小小的一個孩子是偷偷聽到父母親打電話才知道這個慘事,“車禍,燒傷,死”這樣的詞,一個小女孩很少聽見,她的眼眶迅速就染上了淚,更是懼怕。

死是什麽,死會帶走叔叔阿姨嗎,死會讓她的玩伴沒有爸爸媽媽,死會隨著大火大雨一樣恐怖嗎?

父親那時候剛好碰上工作忙碌,只有母親抱著她,在暴風雨敲打窗戶的雨夜裏,陪在她身邊,哄著她入睡。

那時候的方雅麟也許已經足夠敏感,風雨最盛的夜晚,她夢到了大火,暴雨,狂風,和漸漸化成碎片的媽媽,她的媽媽穿著白裙子,眼角還流著眼淚,可已經化進了風裏。

可那場雨過後,媽媽就病了。

爸爸牽過她的手,把他交給一個阿姨,阿姨帶著她,過了 大半個月,也許是兩個月,方雅麟再見到媽媽的時候,媽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是那種弄臟了的布娃娃的顏色,那時候的方雅麟該哭,嚎啕大哭,可一種孩子的直覺只讓她落下了眼淚,卻沒有發狂失控,她全身冰冷,眼淚像泉湧落下。

像一個冷靜的布娃娃,在某種壓強之下,為免窒息,強撐著一口氣。

她害怕,自己哭了,也會變成媽媽這樣。

那時候媽媽的喉嚨裏發出來了渾濁聲響,敲進了方雅麟的心裏。

她現在好像聽懂了那些音節。媽媽在說:“雅雅,快跑!”

“雅雅。”

那是方長亭的聲音。近在咫尺,不是夢境,溫和疼愛。

他的父親出現在了他的身後:“你都看到了。”

幼年的記憶雖然懵懂,此刻攥著這薄薄的體檢單,那些模糊的影像卻漸漸清晰。

透過淚水,方雅麟顫抖著發出了聲音:“我的媽媽,是你害的,對嗎?”

逆光中,方雅麟仰視著這個塑造她給她生命的父親。這個高大的男人,毫無病態的男人,緩慢地點了頭:“是”

“齊叔叔小祺阿姨,也是你害的,對嗎。”

“是”

方雅麟瞇起眼睛,劇痛之間,仿佛腦海裏那些散落的片段統統都串在了一起。

“你有一本筆記本,誰都碰不得,小時候我撕碎了一個角,你都打我,媽媽來勸,你還打了她,那本子,難道….”

“媽媽死後,每年…六七月的之後你都會消失,回來後你都會消沈,悶悶不樂,我以為你是去拜祭媽媽…..”

“那是小祺阿姨的忌日!是你親手弄死了她,卻假惺惺地緬懷,你有你愛的人,那我的媽媽呢?”

方長亭沈默著。

“ 好,只有一個嬰祺是你的心尖肉,其他的,媽媽,我,方家,都是渣滓是嗎?“

“方長亭!你未免太過分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肖小婉諷刺的一生,自己的存在,方長亭的冷酷。

口舌是劍,傳人剖心之痛。

方長亭轉身坐到那把椅子上,仍是穩如泰山:“小婉是高門貴女。嫁給我,是委屈了她。你說得對,方家這十數年,借了肖家的勢,不說平步青雲,也是更進一步了。”

“我和你的母親在伊登公學遇見,那時候她是個天真浪漫的少女,而彼時我戀慕嬰祺,與小婉只是朋友。”

他陷入回憶之中。“會變成今天這樣,也要謝謝你母親的捉弄。”

方長亭幾十年積蘊的儒雅,讓他的聲音像柔軟的泉水一樣溫文,但他說的話,卻像修羅的利刃,直接刺向了心臟

“雅雅,你真的要追尋真相的話,我告訴你真相。”

“嬰祺和齊修敏都是我殺的。”

方雅麟聞言雙腿一滑,跌坐在地。

“雅麟,小婉也是幫兇。”

當年,嬰祺發現自己懷有身孕之後本應該提前一天趕回北都,不知道是不是女人也是有劣根性的,她們總是不願意,哪怕一點都不願意接受自己比不上另一個女人。陰差陽錯的,臺風天到來之前,小婉留下了嬰祺兩人,也讓我有了更多的時間。”

“小婉太聰明了,她跟蹤了我,找到了我,也看到了我折磨他們的地方,看到了齊修敏的屍體。”

“她是一個人來的,做事不能說不小心,你知道,她一直都是一個優秀的女性,但仍被我的人發現了。不得已,我只好去見她。”

“你的母親就這樣問我,是不是為了私欲,可以棄家族榮譽於不顧,可以放棄家庭,放棄現有的人生。”

“她近乎崩潰,在問我,我真的不管不顧嗎。”

“雅麟,你說呢,如果是你。”

“我當然不是。”他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只能放棄你母親。”

“小婉有長期的心臟病,她的身體本就有頑疾,與我爭執時許是情緒波動太大,心臟出了問題,搶救回來之後一直在療養院休息。”

“就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不夠,不夠保險,安全。”

“所以我安排了人,給你母親註射了超量的藥物。

“你!”

“就是你看到的檔案,它損害了小婉的神經系統,整日神志不清,慢慢地智商退化如孩童。肖家的人多次發難,但這些年我們兩家綁在一起,做了多少勾當,哪是小婉一場病能破壞的,而且彼時小婉的父母已經式微,小婉的哥哥,畢竟隔了一層。”

“長期的病痛折磨,你的母親最終很安詳地走了。”

方長亭話語中毫無波瀾,如同闡述一件簡單的事情,方雅麟卻激紅了眼,如同發怒的老虎。

“你騙人!她死於長期中毒,根本就是你要她的命!你害她!!”

“是,是我害的。”方長亭看著發怒的女兒,毫不掩飾自己的惡行。

得到如此直接的回應,方雅麟如同被打了一拳一樣,血液沖上大腦,她的頭嗡嗡地作響交纏著。

她的媽媽,一位柔韌良善的女子,一生對丈夫的愛,對家庭的付出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笑話。

眼淚滴下來,她泛起一陣陣惡心。

天旋地轉,嘔吐感沖到她的喉嚨。

淚化作一點點薄霧,模糊住方雅麟眼前的父親。

他還能稱之為父親嗎?

“雅麟,擁有你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幸福的事情。”

“現在這幸福也到頭了。”

方雅麟捂住了心臟,天旋地轉間,她的心跳乏力地跳動,像壓了一塊巨石,讓她動彈不得。

方長亭走到她面前,扶起滑落到地上狼狽的方雅麟,又將她穩穩地坐到軟椅上。

黑暗像她襲來,方雅麟無力的心臟是一首挽歌終段,終將消逝無聲。她垂落的頭歪到一邊。

“雅雅,從小爸爸就告訴你,不要隨便喝別人給你的東西,身邊的人也是,你那個助理,就不老實。”

“從現在開始,你也沈默吧。”

黑暗淹沒意識的最後一秒,方長亭說。



第二天謝眺果然出門去逛了街,買了點考試要用的文具就進了書店,他是喜歡看書的,從小就能在書店裏窩一個下午。齊衡之也安心將他交給劉琦,自己一心管著手頭上的工作。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和北歐那邊開了長長的跨國會議,FFI的調查仍然沒有太大的進展,現在已經在分析被盜文件的破解方式,以求分析出地方的,齊衡之仍受到監控。會議在四點鐘結束,齊衡之剛打開手機,提示鈴恰在此刻響了起來。

一封匿名郵件躺進了他的收件箱。

是一個空白郵件,只有一個附件,他打開備用電腦,運行安全軟件,放著檢測文件的病毒情況。

一邊起身倒茶,回到座位時檢查結果剛好出來,叮鈴一聲,是檢測無異常的意思。

附件是個音頻,齊衡之戴上耳機聽了起來。

慢慢地,他的手縮進了,鉗住滾燙的茶杯,手背上青筋四起,聽到某個節點的時候,突然站了起來,手臂一掃。

“……”齊衡之一陣天旋地轉,他重重捶在桌上,一室狼藉

“齊少!劉哥中槍了!”

劉琦?

那謝眺呢?

此時,齊衡之的電話響了起來。

“小衡,你的小朋友在我這裏,很安全。錄音你也收到了是嗎。”

齊衡之不出聲,沈默著,粗重的呼吸傳進聽筒裏,纖毫必現。 “兩個小時後到輔桐大洋冷凍庫,你自己來,不許帶任何人,不然你就見不到你的兩個小家夥了。”

“老板!”

林堂快急瘋了,

“劉琦怎麽樣。”

子彈射穿了左肩,現在在醫院搶救,聽說心臟沒問題。

好,派人去盯著。

“齊錦之在哪裏?”

“錦之小姐?”林堂楞了一下,“錦之小姐在南城….我馬上和她的保全聯系….”

齊少!他跟在齊衡之身後,齊衡之卻攔住了他“不用了,從現在開始加強所有的安保,所有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堂:“你去見大哥,從現在開始你歸他指揮。”

齊衡之神色匆匆,帶著微喘,他叮囑林堂。

“他手上的砝碼還不夠。我必須去,不然小妹和謝眺都不安全。”

在剛才,他在內網把錄音已經轉給了齊靖之,很快他就會安排相應的動作,齊衡之一點都不擔心齊靖之的響應速度。

他現在是火在烤,十八年真兇出現,謝眺和齊錦之可能都落在他手裏。

齊衡之的手攥緊了方向盤,發動機聲音轟鳴。

終於出現,如同在迷霧中終於找到了方向,又牽掛謝眺性命,兩重煎熬,車子在他操縱下卻開得極其穩重。

駛向最終的命運。

兩個小時後,輔桐高速公路出口駛出一輛帕拉梅拉,如電掣,急急地停在了大洋水產冷凍庫的園區門口。

那是一處廢棄的園區,輔桐靠海,濱海路沿海而起,吹過來的風都卷攜著海水的鹹腥味。

大洋水產冷凍庫原先是個國企,十年前,此刻點著幾盞大探照燈,十足十地陰冷。

齊衡之關上車門,就被風糊了一臉。

大門是打開的,整個冰庫陰暗,卻點起一條燈路徑,一路都亮著燈,齊衡之隨著燈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回響。

一直有人盯著他,眼睛和槍口,在每一個路過的走廊,房間,隨他而行,齊衡之卻走得堅定,最後一盞燈亮起的時候,齊衡之看到了兩張椅子。

謝眺。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閉著眼,垂著腦袋,熟睡般安謐。

看上去像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另一張椅子,齊錦之的情況不太妙。

臉上有血痕。衣服破爛,肩膀脖子甚至有擦傷的傷口。

長發松垂,眉眼緊閉,臉色蒼白。

齊衡之走上前去先摸了摸齊錦之的動脈,又快步俯身蹲在謝眺身前,雙手按上了他的脖子。

血液流動動脈的波動,像小河中的流水輕輕地拍擊著頑石,發出美妙躍動的音色。

太好了!

“哢噠”黑暗中響起槍支上膛的聲音,齊衡之迅速起身,將妹妹和謝眺護在身後。

“小衡。”

那聲音越來越近,隨著沈穩緩慢的腳步聲,帶著中年人特有的持重,方長亭走進了這個暗室,隨即照明燈也亮了起來,四面墻一溜的黑衣保安都持槍,黑壓壓的槍口正對著齊衡之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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