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三十六、清風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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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你也覺得我是惡人。”他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一瞬散出自哂的冷光,“沒所謂。反正,除了我,你們誰肯做這個惡人?”

他死死盯著比自己小了許多歲弟弟,片刻以後,驟然又松開手,頗有些厭棄地轉過身。

那步下臺階的背影莫名孤寂,叫嘉綬陡然心顫。

“四哥!”

他想解釋點什麽,卻又不知從何開口才好,只得哀哀地喚了一聲,再一次快步追上去。

四郎和七郎才離了乾清宮的宮門就險些打起來,這消息實在稱不上省心。

嘉斐憂愁地揉了兩下自己隱隱作痛的額角,趕緊命來回報的內侍去太醫院把常給榮王殿下問診的禦醫請到榮王府上去瞧瞧,直等著得了回音,確定人並未有什麽損傷只是有些積郁,才松了一口氣。

由始至終,甄賢一直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看他臉上細微的神情從緊繃到緩和。

陛下著實是疼愛嘉鈺殿下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甄賢甚至覺得,反而是眼前年輕的皇帝在有意無意地依賴著看似病弱驕縱的弟弟。

這原本也沒有什麽不好。

只不過,這份疼愛和依賴若過了頭……

甄賢忽然覺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並非是在妒忌這種天生的親近。

與其說是弟弟,嘉鈺殿下更像是皇帝陛下的一個“出口”,或無可選擇或甘之如飴地承載著兄長身為君王而不能洩露的洶湧暗潮。

榮王嘉鈺是站在當今天子影子裏的人。

而他所追隨的天子,把所有的光都給了他甄賢,卻把無邊的漆黑盡數投向了身後的弟弟。

他眼中所見到的陛下愈是高大完美,即意味著,那道他所看不見的影子,或者說,陛下不願讓他看見的影子便有多麽黑暗冗長。

但這樣是不行的。也不公平。

這一點,甄賢以為,哪怕陛下嘴上絕不肯承認,心裏其實也清楚明白。是以,才會如同想要彌補虧欠一般地寵著這個弟弟。

如斯盛寵,一旦泛濫,便是滔天的災禍。

尤其嘉鈺殿下畢竟也只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能承受得了多少陰郁冰冷?又要如何在這滅頂長夜之中永不迷失?

太難了。

甄賢當然知道陛下在用嘉鈺殿下做些什麽。

翻遍史冊,古往今來,與權臣博弈的皇帝常有,削減開支打擊舊貴者常有,如此雷霆鐵腕,動作迅猛者,並不多見。

虎口奪食,焉能不被反撲?

何況斷人財路比虎口奪食更兇險百倍。

都是盤桓多年的猛禽兇獸,誰沒有自己的黨羽根基?

陛下自登基至今,所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拿住的每一個人,究竟都是如何做到的?

他是執掌法司的都察院禦史,是皇帝陛下身邊最親近的閣臣,他聽到看到的,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清楚。

其實有許多事,陛下都故意瞞著他。

但他又不是傻的,雖然不知詳細,卻也足可猜中一二。

而今的陛下攻城略地,所倚仗的,不盡是國法,更多是皇權,是繡春刀,是以今上親弟身份在執掌錦衣衛的榮王殿下。

三法司抓不住的實證,錦衣衛可得,三法司動不了的人,錦衣衛可動。朝野漸漸已有私語,今日之錦衣衛與昔日之東廠,也並無太大差別,所謂廠衛,到底還是一家。

那麽將來的榮王嘉鈺比從前的陳督主,又如何?

嘉鈺殿下方才竟公然說出讓陛下將太上皇繼後鄭氏賜死的話來,並不是一時妄言,亦不是偶然。

甄賢每每細想,便覺得心慌意亂。

時至今日,他依然不覺得嘉鈺殿下會對陛下不利。

可他實在不能不擔憂,更不敢想,倘若一直這樣下去,有朝一日嘉鈺殿下會走到什麽境地,又會對陛下、乃至天下造成怎樣的影響。

他是真寧願自己杞人憂天。

陛下今日將他單獨留下是打算要和他說什麽,他心裏大概都知道。

但有些話非說不可,有些話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好的結果,大約也就是各退一步吧。

甄賢不由無意識輕嘆一口氣。

這一聲嘆,浸染幾多憂慮,落在同樣滿腹心事的皇帝陛下耳中。

嘉斐當即倏地擡起頭看住他,靜了一瞬,開口:“昨日李院判跟我說,你又把藥停了?”

不過是意料之中的開篇。

甄賢就隨意低聲應了一句,“這陣子忙於公事。”也無所謂。反正此時的陛下只是想找個能搶先壓住他的話頭,真正在乎的並不是他最近都在做些什麽。只是他與陛下之間,而今隔三差五也要玩弄些這樣的話術,讓他頗有些郁郁難言罷了。

果然嘉斐沒再追問下去,反而板起臉,故作發怒地模樣嗔道:“再忙你也得吃藥啊。哪有吃一陣斷一陣的。是不是得專人天天盯著這個事,但凡斷了藥,就把當責的拖出去打死,你才肯好好放在心上?”

大約於當今天子而言,杖斃一個未盡責的侍人並不是什麽大事。

雖然一多半還是故意說來嚇唬他的,並不是當真打算要打死誰。

甄賢心裏清楚明白。

但這樣的說辭還是叫他猛地楞了一瞬。

從前的靖王殿下,懂他的脾氣,是絕不會拿這樣的話來激將他的,哪怕是玩笑也不能。

果然而今正與他說話的已不是當年的殿下了,而是天授皇權的天子。

心裏說不上究竟是什麽感覺,有一點苦澀,更難描摹。

甄賢恍惚了好一陣,嘆息開口:“其實近來已經好多了,也不怎麽咳嗽畏寒。是我疏忽大意了。陛下君無戲言,不要說這種胡話。”不察覺嗓音裏已顯出沙啞的寒氣。

嘉斐聞聲暗暗吃了一驚,縱然早有準備,掌心裏仍不免冒出一層冷汗。

小賢還從不曾用這麽冷淡的語氣和他說過話,哪怕生氣極了,至多也就是躲著他不理,待氣消了,也就好了。可方才這寥寥數語中竟似有萬千疲倦,就像是失望至極以後,終於放棄了。

然而小賢怎麽可能放棄他……?

嘉斐喉骨一動,下意識收緊了藏在背後的五根手指。

“吃藥”這事,他不是頭一回拿來說。小賢一向就是這樣,忙起來別說藥了就是飯也常忘了吃,一個調養方子總是吃得斷斷續續,稍見些起色便又斷了,除非犯起舊疾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不然難有好好按時吃一陣子藥的時候。若非如此,這舊傷病又哪能拖到今日。

但這事其實沒什麽好念叨的,反正就算念,那人也不會改。不如所幸他親自管起來,直接按時送到嘴邊去按著喝了了事。

他原本只是想讓甄賢服個軟。

沒想到卻被冷冰冰地頂了回來。

看來小賢這一回是真動了怒,不趕緊先好生把這怒火熄了,還不知要和他置氣到什麽時候。

可熄火消氣說得輕松,真要做到,未必有那麽容易。

若是別的什麽人,倒也罷了,隨便糊弄糊弄,也就哄過去了。

偏偏是小賢。

一時語塞,嘉斐竟不知該如何把話接下去才好,沈默良久,幹脆徑直走到甄賢身邊去,挨著他坐下,問:“你方才是不是生四郎的氣了?”

甄賢略低著頭,眼也不擡,就應了聲:“臣沒有。”

嘉斐只得軟聲哄著:“他就是那樣,這麽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跟他計較。”

甄賢仍舊垂著眼,“臣不敢和榮王殿下計較。”

這場面實在有些尷尬了。

皇帝陛下都已放低身段柔聲細語來說好話,被哄的那一個卻還一臉軟硬不吃鐵板一塊的冰冷,嘴上說得分明都是氣話,臉上卻連半點表情也不給。

嘉斐直覺得頭都大了兩圈,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再低聲開口:

“我在想,反正西邊的壽昌宮空著也是空著,又不和東邊挨著。不然,就讓鄭後搬過去也好。只不過四郎和萬太妃那邊還需要慢慢開導。不能操之過急。”

他倒是自己先提起來。

想來彼此都太了解對方,知道進退,知道對方的心思,知道此時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可他始終只肯稱一聲“鄭後”,全然不顧那畢竟是他名義上的繼母。

甄賢聞言靜了一瞬,竟“嗤”的一聲笑了。

“陛下不是要我們‘不用再說了’麽,怎麽自己又說起來?”

他也不看那已然一臉央求的人,就輕描淡寫反問一句。只一句話,噎得嘉斐半晌沒能緩過來。

“……你這是真的在跟朕生氣啊?”

陛下到底是陛下,做了皇上架子就大了,連私下裏也開始把“朕”掛在嘴邊了。

只聽見這一聲“朕”,甄賢心裏這火氣就噌噌往上竄,終於緩緩擡起頭,迎上皇帝陛下尷尬不已的目光,又是輕笑一聲。

“榮王殿下是陛下的親弟弟,他有什麽過錯,還不都是陛下寵的。但要只是王爺任性跋扈些也就罷了,我只怕——”

心頭盤桓日久的話,始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也並不該在此時說出口來。

甄賢心裏清楚。

鄭皇後的事還有相談的餘地,嘉鈺殿下的事卻萬萬沒有。

所以,於鄭後這件事,他可以數落陛下一萬句不是,獨獨不能說榮王殿下半句不好。

至少在陛下主動開口以前,他不能先聲打破最後的平衡。

這是他與陛下之間天長日久無需明言的默契。

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他實在不能太貪心了。

心裏著實疲倦極了,甄賢不由掩面屏息。

“其實該怎麽做才合適,陛下心裏都明白,確實不用再說。陛下只是……故意偏要這麽做。”

他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有些累了。

嘉斐不由心尖一痛,就抓住他的手,張口喚了一聲:“小賢……”才想再哄勸兩句,卻被推開了。

甄賢靜靜把被握住的手抽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裏細碎的紋路和一握間殘留的輕微紅痕,良久喟然。

“如果你只是尋常人,承家業以後把從前沒有善待你的繼母遷去別院另外安置,只要是善待,我都覺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反正原本就互看不爽,沒有硬湊在一個屋檐下的必要。可你不是尋常人。你是當今的天子。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放大,被天下臣民效仿。”

他再次擡起頭,端端正正看著身邊年輕的帝王。

那目光太覆雜,但依然澄澈透亮,灼得人臉頰發燙。

嘉斐尷尬地擡手摸一把鼻尖,清了清嗓子,但沒應聲。

小賢的聲音聽來有一點遙遠,不似就在耳畔。

“楚王好細腰,其臣皆一飯為節;越王好勇士,其民竟蹈火而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君說之,而臣為之。陛下先置繼母於西苑,朝野便會有人將失去依靠的母輩逐出家門。各省縣遞呈法司的案卷,是我親自整理挑選的,特意和我的折子一起送上禦前,我猜陛下也都已經看過了。近兩年有多少逼得寡母有家不能歸的事?僅順天、應天兩府,就有一百三十九起之多,這只是報上來的,壓下去的就無可計數了。還不包括督察院的言官彈劾朝官的。就在前天,左僉都禦史汪澄又上書進言,彈劾吏部右侍郎餘進之八宗大罪,其一收受賄賂私賣官爵,其二不孝高堂棄嫡母於庵寺。這可是京官,正三品的大員。這些陛下都看過了,只是故作不知。然而陛下可曾想過,陛下的繼母就算遷居西苑也依然能夠錦衣玉食安逸榮華,那些無依無靠的普通女子一旦被棄於家門之外卻要怎麽活?就算陛下不在乎人言,難道也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生死嗎?”

最後幾句,已然是罵出來的。

但能罵出來,總比憋悶著好。

嘉斐無奈地摸了摸發燙的耳垂,啞然開口:“我怎麽會——”

“對,陛下不會不在乎。那難道是陛下當真不明事理,還需要我來多費唇舌?”

甄賢輕笑一聲,不容辯解已截口接過話來。

“也不是。陛下你只是……不想拂逆了榮王殿下的心意。陛下的在乎,道理,都不及讓榮王殿下順心重要。”

話到此處,便沒法再繼續說了。

甄賢陡然沈默下來,只側臉深深看著嘉斐,良久倦極苦笑。

“可陛下從前不是這樣的。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又是為了什麽,就變成了這樣呢?陛下可曾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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