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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二十九、定山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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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刑場的時候,見人果然已經在押了。

嘉斐慣例問過來者名姓,又取了胡敬誠那封書信來看。

那郭鑫起初還想掙紮,執意堅持胡都堂交代過這封信務必“親手”交給靖王殿下,嚷嚷著叫人先將他放開,被玉青一腳踹翻在地上,疼得齜牙裂嘴半晌才不吭聲了。

嘉斐將那封信拆開來看,見裏頭有兩張紙,每一張上頭各寫了三個字:

定山河,負蒼生。

這個胡敬誠,難道還想給他出題不成?

嘉斐不禁輕笑,隨手將那兩張紙遞給身邊的甄賢。

打從這信箋被拆出來時,甄賢其實已經看見了,待接過這兩張紙,便直接翻轉過來壓在案上。

“殿下以為如何?”他垂著睫羽,先低聲問了一句。

“你以為呢?”嘉斐輕笑反問。

甄賢靜了片刻,緩緩擡起眼,“我與殿下所想的一樣。”

他雖是低聲私語,卻自有一股堅毅的韌勁。

嘉斐忍不住便想多看幾眼。

心下並無忐忑,而是一片寧靜。

他忽然覺得從未如此安心過。

大約是因為終於篤定,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小賢都會在他身邊,陪伴著他,成為他最堅定的支持。

嘉斐收回視線,轉目看一眼跪在階下的郭鑫,笑問:“郭都司知道自己為什麽被綁在這裏麽?”

“末將魯莽,策馬入營,還打了殿下的人。”郭鑫的表情仍然是不服的。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瞪了一旁的顧三娘一眼,不忿道:“可她……她是個女的——”

“又如何?”嘉斐反問。

郭鑫訕笑,“太祖有訓,女子不得入軍營,違者處死,我不過是打了她一鞭子——而且,我事先也不知道她是……王爺的人不是……”

這樣的說法,倒似是指責靖王殿下於軍營之中窩藏女子以為淫樂。

自從募軍南下以來,靖王殿下非但身先士卒還十分體恤將士的作風已是大獲人心。而顧三娘作為這軍營裏唯一一個姑娘——且是一個處處都要勝出男子一頭的姑娘,更是被這些粗獷漢子們當成寶貝一樣,既愛又怕。而今只見這姓郭的打了顧三娘一鞭子早已群情激憤,再聽見這種說辭,頓時愈發眾怒勃然,紛紛地都罵出聲來。

那郭鑫卻似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惹來這麽多怒目相對,雖然在一片罵聲之中明顯有些心虛了,卻仍是狠狠瞪著眼。

要靖王殿下親自為這種汙言穢語辯解未免也太有失身份。

甄賢見狀開口:“太祖高皇帝聖明,詔令女子禁入軍營,禁的是豢養軍妓喪德敗行而消磨戰意之惡。但這位顧三娘子,卻是軍中的千戶,她在戰場上親手斬殺的倭寇,只怕比郭都司這輩子見過的還要多。”

他的聲音並不算大,但自有肅穆威嚴,很快叫眾人都安靜下來。

郭鑫卻是一臉不信服,嗤笑著嘲弄反問:“她?能做得千戶?”

甄賢目不斜視,便即接道:

“她身上穿的盔甲和男人所穿的無有不同,身上所受的戰傷也不比男人更少,所斬殺的敵人、立下的戰功更遠勝許多男子,其功勳遠在某些屍位素餐禍國殃民的一省大員之上。郭都司都做得浙江都指揮使,顧三娘如何做不得一個千戶?”

意有所指,並無掩飾。

郭鑫被如是頂了回來,瞠目結舌半晌,尷尬地撇開眼哼道:“你算什麽人……也配教訓我?”

眼見此人對甄賢無理,靖王殿下的眉頭已然皺起來,就向身邊的衛軍是個眼色。

兩名衛軍會意上前,一左一右立刻便將那郭鑫狠狠擰住。

“郭都司,請你擡起頭來好好看著這位顧千戶。你可還認得她?”嘉斐沈聲繼續發問。

郭鑫還哼哧哼哧地百般掙紮,不屑瞥了顧三娘一眼,卻是滿眼茫然。

他自然是不會記得這麽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了。想來浙江一省因為上官們而家破人亡的草芥之民也不止一個顧三娘。

嘉斐低低喚一聲:“三娘。”

在一旁候立多時的顧三娘早已是雙眼通紅,連自己臉上的傷也全忘了,上前一步就是怒吼:“姓郭的狗官!還記得金華縣的桑農顧長生嗎?”

這一聲吼,如驚雷劈落。

郭鑫怔了一瞬,終於煞白了臉。

“你……你是那個丫頭!你不是——”

在郭鑫模糊的記憶裏,早已沒有顧三娘的名姓和模樣。但顧長生這個名字他還是記得的。畢竟這年頭,敢於領頭向官府衙門要個說法的“刁民”已十分罕見。尤其這個刁民還死在他們的手上。

他原本以為這個刁民的女兒也已經被弄死了,萬萬沒想到,這小女子不但活著,還不知怎麽就傍上了靖王殿下——顯然已是在王駕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狀。

郭鑫好無意識地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感到嗓子開始發緊發疼。他忽然有些後悔,小覷了這位靖王殿下,更在年年疲戰之中不知不覺就小覷了那個狀似溫吞的胡敬誠。他實在不該一時失察接了胡都堂這名為“送信”實為“送命”的差事。

顧三娘還紅著眼大罵:“狗官還我爹娘的命來!”

郭鑫不禁扯開嗓子自辯:“要殺你爹的是盧公公和甘庭玉,殺死你爹的是臬司杭寧遠他們!我也就是個陪坐的!至於你娘……你娘更是你家裏的長輩們典的,與我何幹?”如同垂死掙紮。

這廝竟還能如此為自己開脫,說得仿佛他真有多麽無辜似的。

然而身為朝廷放在一省的二品大員,明知子民有冤而不作為,甚至還參與其中,哪怕真是旁觀作惡未加制止,也是大惡。這人還想要如何滔天的罪孽才肯認呢?難道只有親手殺死的人命才是命不成?

甄賢看著這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不禁一陣胸悶,忍不住咳嗽兩聲,嗓間驟然腥甜。

他這才想起自己托玉青去買的藥還沒有取到。但此時也沒法就去向玉青要了。

他又很怕自己有什麽反常會被靖王殿下看出來,要為他耽誤了正事,於是便兀自強忍著,悄然往後退了一步。

那郭鑫被兩個衛軍按住,還拼命叫屈喊冤。

靖王嘉斐將張二也喚上前來,又問:“這位張千戶,你可還認得?”

要說認得,自然也是不認得的。郭都司貴人多忘事,更不可能記得軍中的每一個軍士。但張二對郭鑫可謂記憶猶新。浙江諸衛皆歸浙江都指揮使司管轄,殺張二的令狀,可是郭鑫這位都指揮使大人親筆簽下的。

但較之顧三娘,張二則平靜得多了,五大三粗的臉上難得是一副仿佛看淡的模樣,卻又並不肯多看郭鑫一眼。

他只抱拳向著嘉斐行了個軍禮,頗為傲氣地高聲道:

“王爺,張二曾經是個落草的逃兵,蒙王爺不棄重新收容我在麾下,還讓我做了這個千戶……郭大人是將,我是兵,對他的將令我不敢說什麽。我只當從前的張二已經死了。現在的張二,是王爺的兵了!為了王爺,為我聖朝,為了天下的百姓們,我張二哪怕豁出這條命去也值得!”

他說得簡單熱誠,在場眾人又多與他意氣相投,都呼喊起來為他叫好。

嘉斐待眾人靜下來以後,才緩聲再開口。

“如顧千戶和張千戶這樣的,這軍營之中只怕還有,用不用一個一個喊出來,讓郭都司都當面認一認?”

郭鑫已然面如死灰。

“王爺要殺我,還需要什麽理由……?”

他冷冷哂笑一聲,但並不是認命的,眼中反而散射出比野獸更兇殘的光。

“但王爺可知道,朝中不願倭寇盡剿者都有誰?別說姓陳的,就是姓曹的——”

這廝忽然提到“姓曹的”。

這是打算當眾把曹閣老也拖下水來的意思。

但曹閣老一旦被卷進來,便意味著整個內閣的無法開脫。

尤其曹閣老還是他與小賢的恩師。嘉斐眸色一寒,截口打斷郭鑫,厲聲責問:“無論有誰,與我何幹?與浙直百姓何幹?”

郭鑫受了這斥責,反而放肆大笑,“王爺難道真當這天下已是囊中物了不成?”

以郭都司在浙江的作為,竟然還有臉如斯來嘲諷別人。

嘉斐聞之不由失笑。

“天下固然不是我的,卻也不是你的,更不是某些人的。”

他正色看了郭鑫最後一眼,語聲裏有萬千的感慨。

“我今日替父皇殺你,你大概不服。也無所謂。服不服的,你到了下頭自己慢慢想去吧,反正,過不了多久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自然要去陪你。”

話音方落,那兩個擰住郭鑫的衛軍已了然動手,一個按人,另一個拔出腰間佩刀。

郭鑫只來得及哀嚎了半句“王爺饒——”,一個“命”字不待出口,人頭已滾落在地上。

頸腔裏的血噴出來,殺豬一樣染紅一片。

繡春刀的寒光映著這第一抹震動東南的血色,在這一刻,尤為觸目驚心。

這人殺得太幹脆利落。

眾人自成軍以來,只見過靖王殿下給他們吃給他們穿陪著他們打倭寇,哪曾見過王爺殺人——尤其殺得還是當朝二品的將領,似都還未反應過來,瞬間鴉鵲無聲。

靖王嘉斐靜靜環視當場,沈聲下令:

“擬函告知兵部與諸衛所:浙江都指揮使郭鑫,屢不尊上令,延誤戰機,縱敵誤國,又違軍紀,暴虐下士,謀害忠良,已經被我斬了。既然不能積極禦敵,這都司衙門也沒有什麽存在的價值了。從今日起,浙江都指揮使司所屬官員全部停職待查。東南五軍諸衛,軍資糧草事歸大都督府管,前線戰事唯胡都堂令調遣,不必再受都司轄制。倘再有不服將令誤戰誤國者,立斬不赦。”

他又低低對身邊的玉青道:“你親自挑五百個精幹的,帶上三娘,便服輕騎把浙江都司衙門拿下,再抄了郭鑫的家。要快,要幹凈,不要驚動東廠的人。”

玉青應聲不敢耽擱,兔子一樣就蹦走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才殺完人的血腥味。

嘉斐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扭頭看向身邊的甄賢。

小賢的臉色不太好,有些蒼白得過分了,怕不是看不慣殺頭受了驚嚇罷……

嘉斐微微一怔,下意識將甄賢藏在袖子裏的手抓過來握住,卻覺得那只手異常濕冷。

但就只這麽一瞬,甄賢便飛快地把手抽回去了,忙著張羅為他擬函之事。

除發往各衛所的告知書之外,呈交兵部的軍報、上奏皇帝陛下的奏疏皆要仔細書寫,也的確是繁忙得很。畢竟先斬後奏一個二品大員,不小心周全是要出大事的。

嘉斐心中略覺得有些古怪,卻又說不出哪兒不對,也不敢強行挑刺,便只好由著他又忙忙碌碌去了。

次日清晨,浙直總督胡敬誠的帥帳中便收到一顆快馬送來的人頭,和一封來自靖王殿下的信。

仍是胡敬誠當初送去的那兩張紙,只不過各在上頭多添了一個字:

克定山河,不負蒼生。

那盛在匣子裏的人頭上,血色已凝固成深沈的黑紅色,眼睛卻還是睜著的,五官扭曲得分外猙獰。

胡敬誠把這八個字和一顆人頭來來回回看了許多次,將傳令的衛兵喚進來。

“把這個和這兩張紙送去給盧公公瞧一瞧。至於會面之事,務必恭敬著告訴盧公公,大戰在即,軍務甚為繁忙,偏逢我的一點陳年舊疾又發作的厲害,只好待過一陣子戰事稍緩,我的身子也好一些了,再登門去向公公謝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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