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洛又一次穿過光影交織的長廊和前殿，往燭火搖曳的正殿而去。

他仍是恭敬地微微低頭, 手上端著白瓷托盤, 上面盛滿了香噴噴的燉羊肉, 柔軟的面包和新鮮的水果，都是神諭祭司大人愛吃的。

只是這次帕特洛還沒踏進正殿, 就發現裏面不止穆采一人在場。在那座黃金和象牙鑄就的神像前，年輕英俊的城邦君主正握著純潔美麗的祭司瘦削的肩頭, 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掙紮：“采采，你一定要這麽做嗎？！”

被他握住的人面色平靜，兩只細白的手搭在高大健壯的人胳膊上, 仰頭看向對方的眼神甚至還帶著點悲憫：“我的君主，為了城邦我必須這麽做。”

“旱災已經持續了很長時日, 貧苦的民眾幾乎沒有食物可吃，還要經受烈日的炙烤。土地裂開巨大的縫隙, 罪惡的蝗蟲正在土壤中蠢蠢欲動。不久的將來，它們就會孵化過境，將我們存留的一點田地啃得寸草不生。”

年輕的君主眼睛都紅了：“我們有在祭祀！我們向神明供奉了牛羊，蔬果和幹凈的水源！神明會幫助我們的！根本不需要你，不需要你……”

他話還未完, 一雙微涼柔軟的手就捧起了他的臉頰。幾乎被他握在懷裏的人溫柔地望著年輕的君王：“我們已經向神明供奉了整整兩個月的祭品，而幹旱仍然沒有得到緩解。不要再浪費食物了, 將祭品都分給民眾吧。我想神明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君主的手下意識地握緊，很快又松開來，怕傷到懷裏的人。他幾乎咬碎了牙冠：“需要人作為祭品的神明算什麽神明！他根本就是……”

一根細白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美麗純潔的祭司面色冷下來, 低叱道：“君主，慎言。”

年輕的君主方才如虹的氣勢頓時矮了一截下來。他幾乎要貼到面前祭司的身上：“可是，采采，即便是需要人作為祭品，也不需要你……”

帕特洛端著白瓷托盤踏進正殿內，十分不識趣地開口打斷了殿內的氣氛：“神諭祭司大人，您的食物來了。”

君主的話戛然而止，隨即面帶慍色地轉過頭，一雙如同草原上年輕狼王的眼睛兇狠地望過來。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凈化者低垂著的頭顱和恭敬舉著的食物。

君主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已經到了采采該進食的時間了。他的神諭祭司大人身形瘦削，背影甚至比城邦中的美麗少女更為纖細，吃飯的事情一刻也不能耽擱。

想到這裏，克洛斯對於這個不識趣，打擾他和采采對話的凈化者的怨氣少了一分。年輕的君主立刻停止了自己的話題，改口道：“采采，你先進食吧。”

穆采光礻果的腳雪白，形狀優美，踩在地上悄無聲息，穿著象征純潔的白袍像只貓一樣輕巧地走過來。他朝著帕特洛手中的托盤上望了一眼，輕輕嘆息一聲，臉上現出了憂愁的神色：“已經是這樣的時節，我卻還能吃到這樣好的食物。”

他說著，動人的眼睛轉向了一旁的君主，黑亮的眼珠仿佛水洗一般：“君主您看，我不事生產，卻常年受到民眾的愛戴與供奉。他們吃著堅硬的面包，喝著寡淡的肉湯，啃著酸澀的果子與葉子，卻把篩得最細的麥粉制成的柔軟面包，最好部位的燉得噴香的羊肉，還有最甜美多汁的果實都供奉給我。”

“我常年受到這樣的優待，如果在這樣危難的時刻，我卻不作為祭品上臺，難道要讓辛勤勞作的神的子民獻祭生命嗎？我作為神諭祭司，如果不能保護我的子民，我留在這世上的意義何在？”

克洛斯聽到這裏，激動起來：“您有許多存在的意義！您掌管占星術，制作歷法，還約束教眾，掌管建築……”

他話還未完，就被面前的神諭祭司大人打斷了：“我的學生忒彌斯天資聰穎，在我這裏學習了四五年的光陰，已經基本掌握住了占星術的要點。其餘的東西他也有所涉獵，我相信他一定能夠通過前人的書本，以及我的筆記自行領悟得當。”

“我獻身神明之後，便由忒彌斯來接替我的位置。這一點，元老院的閣下們已經同意了。”

穆采說完，如同夜幕銀河一般的雙眸染上了堅定的色彩，他的聲音沈下來，不容置疑道：“君主請回吧。”

克洛斯聽到這裏，望著對面人的眼睛，知道這件事已經無可挽回。他既怨憤穆采聯合元老院的閣老們瞞著他，又痛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為力。

他現在站在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個表情也做不出來，最終只能倉皇地轉身離去。

穆采目送著年輕君主的逃離，直到那道高大健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他才平靜地坐回到自己的墊子上。

帕特洛及時走上前，將手中的托盤放到了墊子前的小桌上，然後靜默地立在一旁。

穆采伸出細白的手，拿過柔軟的帶著麥香的面包咬了一口。他如同玫瑰花一般嫣紅的唇.瓣輕輕一碰，粗.長的面包就消失了小小的一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細細的牙印。

他慢慢咀嚼完面包，吞咽進去後，這才擡起那雙黑亮的眼睛望向一旁沈默站著的凈化者，溫柔開口道：“多謝你為我解圍，帕特洛。”

穆采自從進入自己的老師家學習，擔任祭司的職位已經有七八年。他雖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對這位一直跟隨在自己身邊的凈化者還是頗為了解的。

對方對神明忠心耿耿，平日裏沈默寡言，做得比說的多，幾乎從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方才帕特洛刻意出聲，必定是看出他受制於克洛斯，這才特意為他出聲解圍。

祭司雖然不歸王權的管轄，但兩者平日相輔相成，互相之間難免有牽制，有時還會互相制約。帕特洛肯為了他出聲得罪君主，穆采自然是心懷感激的。

燭火照亮了有些昏暗的正殿，將神諭祭司純潔的白袍，烏黑的長發都染上了暖黃。他的眼中閃爍著兩簇小小的靈動的火苗，望著自己的神情十分溫柔感激。

帕特洛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其實他根本沒有面前這位純潔美麗的祭司大人所想的那樣好。他之所以出聲制止君主的行為，不過是因為兩人幾近相擁的畫面刺到了帕特洛的眼睛。

他身為侍奉神明和神諭祭司的凈化者，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般無欲無求。帕特洛很清楚自己心底欲.念洶湧，甚至比之一般的教徒還要不如。

他渴求神諭祭司大人的目光，哪怕只是對方面對眾生時的溫柔一瞥。他還渴求神諭祭司大人的關懷，哪怕那不過是對方面對身邊人的常態。

而他最渴求的，則是神諭祭司大人純潔白袍下的身體。

每當穆采沐浴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捧巾站在簾子之外的帕特洛腦海中究竟出現了什麽樣的畫面。他想，要是讓眼前這位祭司大人看過自己腦海中哪怕片刻的場景，恐怕對方從雪白的臉龐到圓潤的腳趾，都會連成一片粉紅。

因此帕特洛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神諭祭司大人走上祭壇。當然，他也不會像克洛斯那麽愚蠢，直接向這位心懷世人的祭司大人請求停止祭祀的行為。

帕特洛想到這裏，緊緊望著穆采吃著燉羊肉的目光都深了幾許。

一切都會在幾天之後的祭祀儀式上見分曉。

……

幾日後。

熱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強烈的陽光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如同火焰一般燒在人的身上。然而即使是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裏，仍然有無數的民眾在太陽底下聚集，匍匐在熱燙的地面上向著一個地方跪拜，即使手掌和膝蓋都被燙紅了也毫不在意。

因為他們知道，一直受他們愛戴和供奉的神諭祭司大人今日就要以身為祭品，在祭壇上為他們祈求救命的雨水。

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所有的民眾都轟動了。

從這座城邦建立以來，哪怕是再大的災難，歷史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祭司以自身為祭品，獻祭給神明的事，作為祭品的都是城邦中的少男少女。

本來城邦中有適齡孩子的民眾們眼見旱災持續了兩個多月，未來恐怕還要再繼續持續兩年多，都作好了自己的孩子犧牲的準備。結果誰也沒想到，最終竟然是他們愛戴的神諭祭司大人這麽做了。

他們本來想哭，但是長期的缺水和食物的短缺讓他們連眼淚都快要流不出來了，只能匍匐在地面上向著這位高尚的祭司致以自己的感謝和不舍。

在元老院將這個消息放出來後，今日祭祀之前，曾有失去雙親，寄養在別人家中的少女想要代替敬愛的神諭祭司大人上祭壇，以保住她所愛的祭司大人的性命，最終卻被穆采撫摸著腦袋勸回了家。沒有人知道神諭祭司大人跟她說了什麽，只有城邦的民眾看著少女在神職人員的護送下哭著回了家。

穆采頭戴著藤蔓編織的花環，穿著象征純潔的白袍。他這次沒有拿象征神諭祭司權力的權杖，而是在周圍人的註視下坦然地走上了暴曬在陽光下的祭壇。

祭壇的周圍，坐著數名祭司。他們當中有老人，也有年輕人。

而帕特洛，也是其中一員。

穆采在神職人員的簇擁下躺到了祭壇上。出乎他的意料，即使已經被毒辣的太陽暴曬了這麽久，這座祭壇的表面竟然還是溫熱的，對於他的皮膚來說，只是稍微熱了一點，沒有灼燙感。

可能這是神明的恩賜。

神諭祭司這麽想著，再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對於神明會幫助他們度過難關有了更多的信心，面上不禁流露出一點笑意來。

主持著這場祭祀的神職人員看到他們敬愛的祭司竟然在這個時候微笑，實在不忍心地轉過頭去，顫抖著聲音宣布：

“開始！”

祭壇周遭頓時響起整齊的，嗡嗡的人聲。圍坐著的祭司們開始低聲念著召喚神明的咒語。

祭祀已經開始，中途不可再停止，否則祭祀的目的達不到，還很有可能會觸怒神明。

因此即使周遭的眾人心中有再多的無奈，都只能全部放下。

除了帕特洛。

沈默的凈化者平日裏神情肅穆，做事細心嚴謹，幾乎沒有出過錯誤。然而在這時，他面上的神色卻越來越狂熱，口中念咒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坐在他旁邊的祭司甚至聽到了他跟眾人完全不一樣的咒語！

祭壇周圍坐著的人因為這完全不一致的聲音甚至被驚擾了心神，念咒都斷了一瞬，這一個差錯之下，再接上之前巨大的錯誤，祭壇上所有人的心裏猛地一咯噔！

就在此時，異變陡升。毒辣的太陽漸漸隱入烏雲之後，雲層中央電閃雷鳴，城邦中瞬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像是暴雨即將來臨。

穆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祭壇很大，坐在祭壇下的人離他有點遠，念咒的聲音又小，他只能察覺到集體的聲音似乎斷了一瞬。穆采正想察看一下，就見天象異變。

可是他作為祭品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異常，只是覺得祭壇的表面似乎逐漸熱起來，讓被狂風吹得不自覺有些發抖的穆采感到十分溫暖。

祭祀中途生變，這樣引來的天象不一定是他們想要的結果，說不定神明會降下懲罰，將旱災轉變為洪災。

既然祭祀已經失敗，天象有變，穆采便急著想站起來，呼籲大家趕緊回家做防備。只是他剛剛起身，就感到祭壇上忽然氤氳起一股白霧，遮住了他的視線。

遠遠地，似乎傳來尖叫和呼喊，但是穆采都沒有心思去聽了。

強而有力的手臂將他的腰肢牢牢圈住，翅膀扇動的聲音就在穆采的身邊回響。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從身後抵到了他的肩膀上，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你就是賜予我的祭品？”

隨即，穆采感到自己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有些濕潤的觸感：“真漂亮。我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番外不是很長，大概也就是四五章的亞子=w=

這是小白兔精和胡蘿蔔精的情.趣小世界，可以猜猜誰是攻，有幾個攻=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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