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見面就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 實在有些輕佻。

但穆采從剛剛啟蒙就被送往自己的老師家中學習祭祀相關的知識, 一心只向往著神明，極少接觸到這等仿佛情場浪子一般的言語。他柔軟的嘴唇只親吻過孩童的臉頰和額頭, 削瘦的雙臂倒是擁抱過不少人, 為城邦出征的勇士, 哭泣的孩子，亟待安慰的大人。

他們都是神明的子民，他為城邦的幹旱憂心忡忡, 兩個條件一結合, 在身後的神明看來, 他不正是亟待安慰的孩童嗎？

穆采已經轉過身去, 見到了身後突然出現的神明。

神明的模樣十分俊美, 同那座黃金與象牙鑄就的雕像很像。他高大健壯，潔白的羽翼輕輕扇動，背後是黑沈沈的烏雲和狂風, 這會兒正攬著自己的腰肢，低頭笑著望向自己。

第一滴雨落到了地面上, 緊接著, 越來越多的雨水從天而降，淌進裂開縫隙的土地, 沖刷著幹涸的河床。被太陽炙烤許久的人們跪在地上，驚喜地望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連日的燥熱一掃而空, 他們都開始歡呼起來。

穆采原以為烏雲和狂風是祭祀失敗帶來的災難，但是民眾的歡呼和雨聲混雜著透過薄霧傳進他的耳朵，那這場雨就應當是神明的恩賜。穆采的胸中瞬間湧滿了感激和敬仰，他細白的手撐在對方寬闊的胸膛前，立刻就要跪下來感謝拯救民眾的神明。

然而一條手臂強硬地攬在了他的腰間，阻止了穆采的行為。面前的神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祭品柔軟的臉頰，用誘哄的聲音道：“為了這麽點雨水就要向我叩首感激？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謝方式。”

純潔美麗的神諭祭司毫不猶豫地問：“神明在上。不知道您喜歡什麽？穆采願意盡己所能為您找來。”

神明笑起來，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應當屬於慈悲神明的奸詐和狡猾。然而被蒙蔽的祭司並沒有看出來這一點，只是滿懷著感恩等待著神明的要求：“我說了，我喜歡你這個祭品，不要別人。我將會在人界逗留很長一段時日，如果我有什麽需求，我會來直接找你，只盼到時候你可不要推諉才好。”

可憐的神諭祭司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同魔鬼達成了交易，他的胸中仍然沈浸在幹旱得到解決的喜悅裏，看向面前神明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凡是您的合理要求，穆采必將義不容辭！”

神明很滿意小祭品的聽話，他點了點頭，伸手揮開祭壇上的白霧，將自己的形貌暴露在眾人的眼前。遠處匍匐在地面上望著這邊的民眾便見到了這樣一幕：

他們純潔美麗的神諭祭司大人正被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緊緊地抱在懷中。由於身旁男人過於高大健壯的體型，將他們的神諭祭司大人襯得格外嬌.小，連帶著他搭在那蠻橫地橫過來的手臂上的細白的手都顯得十分無力。

抱著穆采的男人金發碧眼，背後是巨大的有力的雙翅。只是部分民眾註意到，那翅膀卻與神廟雕像裏象牙鑄就的翅膀似乎有些不同，翅膀的邊緣不太清晰，像是再往外散發著絲絲縷縷黑色的淡煙。

而這位所謂的神明，從始至終都沒有朝他們這些子民的方向看一眼。那簡直可以稱之為狂熱貪婪的目光始終在懷裏人的身上流連，偏偏他們的神諭祭司大人並沒有發現這一點，而是正轉過頭來望著他們這些子民，精致雪白的臉上滿是喜悅的笑容。

比起那位所謂的神明，他們的祭司大人顯然更關心他們，更具有神的慈悲和愛民之心。

盡管胸中有許多疑惑，但天降的雨水卻不可能做假。再說神諭祭司大人臉上滿足的笑容，誰看見會忍心去打破呢？因此所有的民眾都匍匐在地，將疑問壓在心中，嘴裏感謝著神明的恩賜和祭司大人的奉獻。

祭壇周遭方才念咒的祭司們也紛紛叩首跪拜，唯有帕特洛的眼中露出震驚，不甘地擡頭直視著那相擁的刺眼畫面。

他當然知道祭壇上出現的這個人形怪物根本不是什麽神明，而是他特意打亂祭祀，以己身為祭品召喚出來的惡魔！只是帕特洛明明已經嚴謹地確認過記載的書本，一步步按照上面所做，以自己的血液和咒語為媒介，為什麽這個出現的惡魔卻不是聽從他的命令？！

帕特洛想到這裏，胸中情緒激蕩，原本強忍的疼痛再也忍不住，一口腥氣十足的鮮血湧上喉頭，被他“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攤在地上的鮮血迅速變得陳舊灰暗，表面似乎有細微的起伏，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蠕動一樣。帕特洛竭力睜大眼睛去看，眼前卻忽然一片模糊。

剛才的吐血讓他頭昏眼花，幾乎下一刻，帕特洛就栽倒在地上，眼神渙散，一動不動。

在最後合上眼的那一刻前，他望見一道纖瘦的，穿著純潔白袍的身影撲過來，空靈悅耳，猶如天籟般的嗓音在他的前方響起：“帕特洛，你怎麽了？！”

帕特洛幾乎已經停止思考的腦海中冒出一個自然而然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本能的想法：

真好啊，他的祭司大人又看見他了。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帕特洛就徹底昏了過去。

……

入夜。

水波蕩漾的浴池中飄著嫣紅的玫瑰花瓣，穆采有些心不在焉地泡在裏面。

“我的小祭司這是怎麽了？這世上有什麽事情讓你如此煩心？”

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傳來，穆采回過神來，連忙從浴池中站起身，朝著來人的方向鞠了一躬，道：“神明大人，您來了。”

輕紗幔帳，燭火搖曳，照亮了站在泛著點點碎光的水中的人半邊身體。他烏黑的長發打濕了垂在纖細的腰間，通身的皮膚雪白，在暖黃的燭光裏猶如東方運來的上好的羊脂玉。

渾圓的水珠順著他修長的脖頸，肩頭往下，淌過綢緞一般的皮膚，最終直沒入蕩漾的水波中，流向令人遐想的位置。

惡魔的喉頭滾動了一下，連帶著身體都有些激動。偏偏仰望著他的小祭品毫無所覺，那雙猶如夏夜銀河一般的眼睛閃動著喜悅和感激。

品味美味的甜點這件事是急不來的，得慢慢享受。更別說，他很喜歡這個漂亮又純潔的小祭品，一點也不想嚇著對方。

因此惡魔蹲下.身來，難得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是什麽讓你如此煩心，可以告訴我嗎？”

神明具有翻天覆地的力量。

穆采想到今天早上祭祀時由毒辣的太陽轉為暴雨的天氣，便抱著祈求的心態虔誠道：“神明大人，您……”

一根手指輕輕地抵在了他如同玫瑰花瓣一般嫣紅的唇邊，背著光的神明蹲下來身來，捧起了神諭祭司的臉頰，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的引誘：“別對我用敬稱，沒有人的時候喊我柏修斯就可以了。”

雖然惡魔很想在人前也和他的小祭品如此親密地互稱，但真名是他們力量的來源，也是他們的桎梏。如果小祭品在人前稱呼他真名時被別有用心，不懷好意的人聽了去，即便他有通天徹地的力量也有可能會遭到防不勝防的暗算。

柏修斯已位階魔神，凡人的暗算傷不了他分毫。即便有人召喚出真正的神明來與他一戰，他的贏面也很大。但是倘若這暗算是讓柏修斯重返魔域，那就很麻煩了。

兩界之間來回穿梭不易，魔神並不想和他的小祭品分開。

哪怕只有一天。

這樣純潔，美麗又無助的小祭品，就應該被他收在羽翼下保護起來，被他好好疼愛。

穆采聽到拯救他們的神明大人這樣要求，立刻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柏修斯，你看帕特洛會好起來嗎？他還需要多少天才能醒？”

他說到這裏，細白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些，原本望著神明的眼睛也開始出現迷茫的神色：“我很擔心他。”

一個人類，就能奪走他的小祭品的註意，占據他的心神。

魔神心中的嫉妒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腔。他一言不發，蠻橫地伸過手，強行將小祭品的手掰開，將自己的大手與對方十指交握。

看到水池裏的人終於回過神來，對於和他握手這件事毫不反抗，魔神的心裏終於舒服了點。他面上帶著笑容，道：“那個人類死不了的，你不要擔心了。”

雖然柏修斯看帕特洛極為不順眼，但對方怎麽說也算是將他帶到自己心愛小祭品面前的媒介。盡管那個弱小的人類十分不自量力，妄圖掌控他的思維行徑，但對方遭到反噬也算是受到了懲罰。

魔神雖然不喜歡人類，但他已經邁入神階，自然不會像那等低等的魔物一般喜歡亂殺人。帕特洛遭到反噬的同時，也會得到一部分他的力量，現在對方的昏睡就是在吸收這部分力量。等到吸收完畢，那個人類自然會醒來。

盡管沒有得到確切的蘇醒時間，但神明已經給出了答案，穆采也就放下心來。他的面上露出笑容，道：“柏修斯，你需要我為你洗浴嗎？”

神諭祭司之所以等在這座水池裏，就是為了這件事。神明降臨，是需要接風洗塵的。按照規定，他作為城邦中地位最高的神職人員，這樣的事自然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面前純潔的小祭品擡頭望著自己，用無辜的神情說著暧.昧的邀約，幾乎要逼瘋了魔神的理智。

他眸色一深，眼中閃過一絲猩紅，一雙手直接握住了面前人的肩膀，低聲道：“當然需要，不過我還需要你為我做點別的事。”

魔神說完，下入溫暖的浴池，在小祭品疑惑的眼神中輕輕吻上了那兩瓣玫瑰花一樣的嘴唇。

……

從浴池通往臥房的走廊昏暗，墻壁兩旁燃著暖黃的燭火。

高大健壯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著睡熟了的，面上還殘有紅暈的神諭祭司。

被自己抱著的人呼吸平穩，雪白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細白的手蜷縮著，身上蓋了一件明顯過大的白袍，在他的懷裏睡得非常安穩。

魔神心想事成，這會兒心情難得地極好。

因此，他也就對那站在走廊盡頭，毫無自覺擋著去路的人額外多了點包容心。

忒彌斯握緊了屬於自己的祭祀權杖。

他今年才十六歲，還不是很懂得管理自己的面色。他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噴薄著顯而易見的嫉妒，貪婪地望著前方惡魔懷裏的人。

與男人高大健壯的身軀相比，他的老師看起來小小的，安靜又乖巧，是忒彌斯第一次成熟時曾經夢見過的場景。

而今，他的夢被這個惡魔占據了！

是的，就是惡魔！

忒彌斯生來具有“黃金之眼”和極高的感度，也正因此，他被穆采選中成為下一任神諭祭司的接班人。在旁人眼中金發碧眼，背生純潔羽翼的神明，在他的眼中已經無所遁形。

一個頭生犄角，背生蝠翼，黑發黑眸，身後尾巴如同閃電一般的魔鬼正抱著他純潔美麗的老師。而他的老師身上原先馥郁芬芳的香氣已經摻入了絲絲縷縷的令他厭惡的味道。

他的老師，他生命中的啟明燈，他自小仰慕愛戴到最後癡戀的人，和眼前這個偽裝的惡魔交.合了！

忒彌斯一想到這裏，握著權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緊了。

他心頭憤恨難言，卻偏偏只能裝作不知。現在老師還在對方手上，他必須要忍耐，否則萬一給對方看出端倪，讓這惡魔發現自己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怕老師的性命不保！

惡魔怎麽看不出來這少年的心思。

瞧瞧那隱忍的神色，看看那握著權杖發白的指節。

一看就是對他懷裏的小祭品抱著不可言說的心思。

可是那又怎麽樣？懷裏的人已經在他的半是強迫半是誘哄下獻身於他，以采采的性子，若不是自己身份特殊又花言巧語，對方怎麽都不會和人做這樣的事。

這少年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拆散他們！

魔神狂妄自大地想著，抱著自己的心上人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被留在轉角的少年氣得渾身發抖。然而越是生氣，他反而越是冷靜下來。

他的老師為惡魔所蒙蔽，還等著他去解救，他決不能就這樣放任！

忒彌斯想到這裏，回房換了一套黑色的夜行衣物。他悄無聲息地穿過神廟的正殿，前殿和長長的走廊，一路往城邦王宮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揭曉答案，一共四個攻！就是不知道大家為什麽覺得君主不像攻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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