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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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我在寫一篇教育比較的論文,沒有思緒。”我嘟嘴向何時賣慘,希望他可以激發我的靈感。

他用纖長的手指戳了下我鼓起的臉頰,說道:“要不你今天和我去實習學校唄。說不定就文思如流了。”實踐出真理,這話說得不錯。

我們坐上了公交車。我總喜歡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而他總是喜歡用手撥弄我的頭發。等看到成片牛群在廣闊的農場裏悠然地吃著草,公交車也快開到了盡頭。車站對面藍楹花樹下,有輛白色皮卡車正在等我們。“狐貍先生,這是我女朋友蘇。”這好像還是何時第一次向別人介紹我,最起碼是當著我面的情況下。狐貍先生是位有著三個可愛女兒的當地老師,和我握了握手,並說了句,“真是好福氣啊”,也不知道是說我還是何時。他招呼我們上車,小皮卡便載著我們緩緩向山嶺中的小學校駛去。

皮卡車緩緩停下,狐貍先生揚揚頭示意我們到了。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眼前的這所掩映在疊山翠嶺中的小學,卻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不曾想,在澳大利亞這樣發達的國家,在悉尼這個比首都更像首都的大都市,基礎教育的設施竟如此樸素。學校依山而建,推開校門,左手邊地勢稍平坦處是一個小籃球場,目光所及的稍遠處是一大片青草地操場,右手邊是幾幢獨立的小平房,便是學前到六年級的學生教室和十來位老師們的集中辦公區。何時和我介紹過,這所小學基本上以亞裔的學生為主,多是年幼時跟隨家庭移民到澳大利亞。何時是志願到這所學校的,兩星期來一次,有時候輔助教些英文,有時候也順帶教一些中文。

“早上好啊何時,這位是?”剛進校門不久,一位黃皮膚有些大腹便便模樣的中年男子也剛好從一輛車子下來,朝我們打招呼。

“你好,我是何時的女朋友蘇。”看來應該也是這裏的一位老師吧,那就是何時的同事了,我趕緊自我介紹了一下。說完之後,何時看了我一眼,嘴角有點微微上揚。額,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用“我是何時的女朋友”這樣的句式。

“校長好。”何時回了個禮。校長?難道眼前這位男子就是祖父是中國人,遷徙到澳大利亞,但是從父輩開始就不會說中文的“香蕉”?也就是說外在是黃色皮膚,但是內心是白人文化。不過,何時說這位校長極力推崇學生們學習中文,所以這所學校也非常歡迎華人教師。

“你就是蘇啊,聽何時說起過你。歡迎常來!”校長和我們說了句,就被一個老師喊走了。

“剛才表現不錯。以後多多用這樣的句式。”校長走後,何時湊上來小聲地說。真是便宜他了,我揚起我的小拳頭就要往他身上落,他靈活躲過,還不忘補上一句,“怎麽,要謀殺親夫啊。”何時說完往前竄了兩步遠,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欺負人!

“媽媽。”拳頭不行就用腳,我剛想揚起一記飛腿,突然覺得腿上有點重。恍惚間還聽見有人喊了聲“媽媽”,低頭一看,一個瘦瘦黑黑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抱著我的大腿,擡頭一臉天真的看著我。

“媽媽。”這個男孩巴閃著大眼睛,又喊了一聲。原來剛剛沒有聽錯,是有人叫我呀。這是誰家的小孩認錯人了吧?我正左右為難著,何時喊了聲,“小瑞。”男孩聽得聲音,一下子松開我的腿,又向何時奔去,像小猴子一般掛在他手臂上,繼而喊了聲“爸爸”。

何時的私……私生子?我腦子裏只有這個想法。

“好了,你先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哈,待會課堂上見。”聽何時這麽說,小家夥才戀戀不舍地跑向他的夥伴們。

“你兒子?”

“是。不是。”

“什麽情況啊到底?”我急了。

“小瑞是孤兒,只和奶奶相依為命。校長說如果小瑞願意,可以叫他爸爸。所以小瑞把這學校裏所有的男老師叫爸爸,所有的女老師叫媽媽。他剛才抱你大腿呀,就是喜歡你的意思。”何時娓娓道來。“小家夥的眼光果然隨‘他爹’,喜歡我家丫頭。”

“我……”

上課鈴聲響了。我們先觀摩了幾位有經驗的老教師的課堂,認真地做著筆記。很快,何時迎來了他今天的第一節課,在學前一班。進教室的時候,我立即從一片稚嫩的臉龐中找到了那個黑黑瘦瘦又閃爍著大眼睛的小瑞。何時在教室的最前面,我和班主任在教室的最後面,而我們之間,則是作為老師想要守護的一切——孩子們。何時充分利用他的繪畫才能,用馬克筆在白板上寥寥數筆就勾勒出大貓、小貓咪、大狗、小狗崽、大母雞、小雞的形象,並繪聲繪色地介紹他們不同的叫聲。我不管別人眼裏的何時,在我眼裏,他就是個可愛到無以覆加的人。犯了會兒花癡,我才想起來者的目的是收集素材。趁著他們在做課堂練習的時間,我起身繞著教室轉了轉,發現小瑞的本子上也像模像樣地畫了好些動物。

“這孩子有繪畫天分,我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何時這時也踱步到我身邊,附在我耳朵旁說。大概是畫者之間的心心相惜,又或者是小瑞不同人常人的家世,所以何時對小瑞總是照顧有加。

中飯的時候,孩子們會戴著遮陽帽在操場上吃著自己帶的便當。比起在辦公室吃便當,更喜歡和孩子們待在一起。今天輪到狐貍先生午休時候巡場,戴著墨鏡,拿著哨子也在操場上溜達。何時把他碗裏的肉一半給了我,一半給了小瑞。“小瑞啊,媽媽的也給你哈,多吃點,以後啊長地和爸爸一樣高。”我也把自己的那份撥到了小瑞碗裏,看著他小嘴吧唧吧唧地用中文說了句“謝謝”。

回到K鎮,我和何時晚飯後去散步。傍晚的風很是清爽,不知不覺被風景一路吸引到河邊。“何時,你說我們以後養只狗好不好,還可以帶它一起出來散步。養只小狗就好,像藏獒那麽大的吃不消。”我對何時說。他還沒有回我呢,忽然聽到後面傳來的狗叫聲。果然是不能背後說人家壞話,說狗的閑話也不行,因為說曹操曹操到。1米多高的藏獒向我們狂吠,不過還好被繩子拴著,不然怕不是早就只剩下骨頭了,不,骨頭都沒了。不過這狗雖然叫聲可怕,身形魁梧,卻仍有歲月滄桑的痕跡,是條老狗了。繩子那頭的是刀疤男,依舊面無表情,不過似乎剛超市采購完,手裏拎著一大包青菜水果等。看來上次“知心姐姐”說刀疤男住在小河邊是真事了。我和何時退至一邊,何時更是把我護在身後。可能因為一手牽著只大型犬,一手拎著重袋子,刀疤男的前行速度並不是很快。走到我們身邊的時候,他手裏的袋子竟然斷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裏面裝著的東西立馬像脫韁的野馬似的,滾地到處都是。刀疤男彎腰撿起蘋果、青椒,但因只有一只手撿,動作並不快。萬一他松開繩子怎麽辦?這個念頭悄然出現在我的腦子裏。還是幫他一起撿吧。我開始幫忙將遠處的一些蔬菜拾起來,藏獒見此狀更是傲嬌起來,直到我將它們完完整整地放進地上的袋子,似乎懂得我並非想趁機哄搶食物,才終於停止了吼叫。何時也幫忙一起撿。所有物品都理好後,刀疤男看了眼我們,什麽話也沒有說,繼續牽著他的藏獒,朝前面走去。

……

後來,我和何時又去過好幾次山中的學校,每次都會給這裏的老師們帶一些小點心,當然也會有特別的一份給小瑞。我成功收集到中西方基礎教育的相似性和不同點,論文也有很大的進展。

有一天,當我和何時再次邁進學前一班的教室時,卻沒有看見小瑞那張熟悉的臉龐。他的班主任說:“他奶奶打來電話,小瑞早上過馬路的時候不幸發生交通事故,要請假。”上午的課程一結束,小瑞的班主任就開車帶著我們去醫院探望。情況比我們想象地嚴重,出血比較多,需要大量的血液補充。醫院血庫告急。

“抽我的。”我想也沒想,卷起了袖子。

“胡鬧,獻血有最低體重要求,抽我的。”何時忙擋在我的前面。

“我有45千克的,剛好到。”我又向前一步。

“我更強壯,恢覆地比你快。”何時不甘示弱。

“小瑞是RH陰性血。”班主任出言打斷了我們。

RH陰性血,也就是傳說中的熊貓血。我是O血型,何時是B型血,班主任是A型血,都不符合,或者應該說很少有人剛好符合時間緊急,醫院已經向全悉尼院所發出緊急調配申請。

“A院庫存告罄。”

“B院庫存告罄。”

“C院庫存告罄。”

“D院庫存告罄。”

“E院庫存告罄。”

……

護士站裏傳出的盡是這樣的消息。

“繼續聯系。”醫生說。

“Z醫院還有400ml。”漫長的等待之後,護士站裏終於傳來了好消息。400ml雖然不多,但是可以應急保命。小瑞的奶奶,用著蹩腳的英文不住地和醫生護士說著謝謝。小瑞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還處於昏迷期。醫生表示情況不是百分百穩定,後期可能還會有需要輸血的地方。

“有什麽辦法嗎?”我和何時想到尋求熊貓血型的志願獻血者,雖然希望很渺茫,但還是要試一試。“知心姐姐”消息靈通,我把事情的大概經過和他說了下,他立馬表示有認識在新南威爾士州政府工作的朋友,可以運用大數據,幫忙從人口普查的血型登記表中篩選出是RH陰性血的人。

“有了,悉尼有2人,一人在北悉尼的富人區,一人就在我們K鎮。”過了一會,“知心姐姐”打來電話。

“太好了,叫什麽名字?”我焦急地問道。

“Max,也就是刀疤男。”電話那端剛剛還興奮的聲音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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