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敦看見芥川龍之介第一眼時心下的想法不知為何居然是立刻退回隔間鎖門；他已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而芥川龍之介緊跟著就上前一步，半只腳踩進隔間，前路被堵死，後路退無可退，絕境。

“……嗨，真巧。你也來上廁所？”

他幹笑一聲。

這就有些自欺欺人，他們心知肚明芥川龍之介為什麽會在這裏。中島敦是一個十分認得清現狀的人，既然芥川龍之介現在站在他面前，走是走不出去的，不如把話都在這裏講開好讓大家都輕松些。不過唯一的問題是他先前錯失了和盤托出的良機，在辦公室面對芥川時他沒想到會被當面撞破，現在再說起這碼事難免有些尷尬。

可是當斷則斷總好過拖拖拉拉，中島敦深谙這個道理，於是在無聲的近乎逼迫的目光下，他扯扯嘴角，嘆了口氣。

“對不起，之前沒有和你說清楚。既然樋口小姐回來了，我想我是要自覺把位置還給她的，所以聯系了太宰先生……他已經同意讓我回業務部那邊覆職了。”

真的說完之後中島敦發覺這其實也沒什麽，換工調崗，放在每個公司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他真有什麽不對那大約是先斬後奏了，或許會讓芥川覺得自己的權威被挑釁。

但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敦想。

所以他不知道為什麽芥川龍之介表情絲毫不動，甚至在聽過他的解釋後冷笑一聲：“所以呢？”

“所以……”中島敦被他的氣勢震懾住，有些頭腦空白，“所以……？”

“這就是你最後考慮出來的東西？”

芥川龍之介問。

他這番話語忽而把中島敦拉回不久之前那個閃耀著寧靜而皎潔的明月的夜晚，時間真的沒有過去多久，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日，他尚且還有勇氣把真心捧給人看的那個節點——他也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就敗下陣來。

但是不能逃避，芥川龍之介這樣問了，他必須給出回答。

中島敦突然覺得有些累。為什麽我總是會遇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境況？之前立原道造曾經開玩笑說他命好，但他真的從沒有受過諾恩斯女神一點恩惠，從出生就被拋棄，童年時見到的盡數是黑暗；他在混沌之中守住了自己，遇見太宰治時以為苦盡甘來，但轉頭又落入新的陷阱——如果這個人從開始就註定不屬於他，那麽為什麽又要給自己開這種玩笑？

比起得到之後再失去，中島敦寧願從來沒有擁有過幻想的機會。

芥川龍之介應當是明白這點的，他既然曾經經歷過世間人情冷暖，再來逼迫自己說清答案，是不是殘忍得有些過分？

中島敦想到這裏時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麽表情來面對，他甚至都摸不清芥川真正的心思——我連了解他都做不到。

“對，那件事，我想過了。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這下反倒是芥川龍之介覺得可笑。他當初與樋口一葉分開時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兩人所看的目標全然不同，道不同不相為謀，芥川當時是那麽想的；誰知半年過後他遇到能夠觸及真心的人，最後竟然也是被同樣的借口拒絕了——

真是諷刺。

可是有所不同。

如果中島敦當真深思熟慮過，最終還是選擇了相反的那條路，打算與他背道而馳，雖然遺憾，但他堅信無論誰都不會後悔；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中島敦顯然被什麽困擾著，如果不是冷靜思考後才確認下的因果，芥川龍之介不會認同。

——何況他想要離職的消息甚至是太宰治先一步通知了自己。

中島敦早晨從他辦公室離開後當真假裝得一如往常，他雖然不是機靈的性格，但在掩飾內心所想上幾乎稱得上無出其右。芥川龍之介知道他昨天有一瞬失常，如果較真去猜測他也大體能感覺到原因與樋口一葉有關，只是他到底不是中島敦，沒辦法完全確認中島敦的心思，一時也無從下手。

只是他沒想到給中島敦打電話時對方居然明目張膽掛了他的電話，還關了機。

說擔心和憂慮還是有一些，但芥川龍之介相信中島敦足夠成熟，有自己的主見，所以選擇退後一步等待著；他給了中島敦空間，這部分空間現在卻成了縱容對方一退再退的保護傘，甚至讓他有勇氣一聲不吭地想要離開。

“不合適？”芥川龍之介把這三個字重覆一遍，“事到如今你才想出這麽敷衍的借口來？倘若你真麽覺得，那麽從最初不就應該擁有這種覺悟？”

最開始就不要透露出一點會令人心動的要素給人看，隔絕一切不必要的私人感情不是更好？

“——那晚你又何必上前來？”

他語氣生硬，又帶著慍怒，聽來就像在質問。這種質問令中島敦心底翻湧的感情一時沖上來，他咬著牙，眼眶泛紅：“我也希望我從最開始就沒來過。被感情驅使最後只會一無所有，我以為你明白的，芥川，是命運在跟我開玩笑，我不是能夠待在你身邊的人。”

芥川龍之介被這番不知到底是在否定誰的話語也攪動了火氣，他以為自己已經表明了心意，感情與心都牽引著他，最終的指向只有中島敦一個人，中島敦卻能在這種情況下仍舊說出“我不是能夠待在你身邊的人”。

到底是誰的心意一文不值？

他在逼仄而狹窄的空間中又欺身向前，聲音中已然是壓抑不住的怒意，甚至怒極反笑：“那你倒是說說，在你眼裏，我需要什麽人待在身邊？”

“——樋口一葉都已經回到你身邊了，你現在還要這樣來問我嗎？！”

包括芥川龍之介在內，沒人見過中島敦真正發怒的樣子。他似乎永遠是溫和的，滴水不漏，稱呼後恭恭敬敬加著敬語，言辭從未鋒利傷人過，像身體裏根植著什麽程序那般規矩到有些虛假——可是芥川龍之介是他完美程序的缺口，他面對著芥川龍之介時會耍脾氣使性子，會鬧別扭，會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甚至在經歷了幾個月的相處後，他會這樣狼狽地把面具撕碎。

眼淚只是生理現象，但引起生理現象的原因卻不盡相同。中島敦說不清哭泣的原因是憤怒還是難過，也同樣說不清憤怒或難過的源頭究竟是妒忌還是自卑感，但是那一刻他壓抑著的感情突然爆發了：他對著芥川大聲吼了出來。

芥川顯然由於他的反常有片刻遲疑，接著說：“樋口她……”

“她那麽喜歡你，”中島敦擡手抹了一下眼眶，濕漉漉的，“她那麽優秀，而且是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你的初戀。既然你的初戀回來了，我的初戀就該結束了，有這種自知之明難道不是好事嗎？！那你為什麽還要逼我把這麽明顯的事實說出來，這樣你會更有成就感一些嗎？！”

明明想著要從安全區跨出一步，想要嘗試著去愛，可是他沒有那種時間了，不要說爭搶，他從一開始就連站在芥川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中島敦明白，可是他不甘心。他可以就此全身而退，留下尊嚴和體面，以後提起時他可以風輕雲淡一笑而過；或者他悄無聲息就此消失，無跡可尋，甚至可以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無論哪樣，總好過現在。

好過那層虛假的偽裝被血淋淋撕下來後暴露出真正恐慌不安的自己。

他沒有想要哭的，誰都不願意把醜陋的感情暴露給人看，但是太痛了，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又很生自己的氣，想不懂為什麽只因為這一個人就變得完全不像自己，笑也好哭也罷，只要沾染關於芥川龍之介的一絲一毫，感情就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軌道偏移，感情失衡，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心，偏偏比起其他人相形見絀。

太難看了。

敦盡力忍著沒有哭出聲來，可是抽噎的聲音依舊在空曠中過分清晰，就像埋在心底的那份過於濃烈的感情，無論怎麽遮掩，終究要暴露出來。

“……你別哭了。”

芥川龍之介被他吼過後反而突然冷靜得有些異常，他試著擡手去接觸中島敦，但是馬上被甩開了。

“你放過我吧，芥川龍之介，”中島敦難堪地捂住眼睛，“讓我出去。”

“……”

芥川忽而吐出一口氣來。

“所以是因為樋口的事情？你認為比起你，我會更偏向於她嗎？”

“我的以為能改變什麽？”中島敦反問，他的身子還由於過於過分強烈的感情而微微顫動，“事實就是我不如她，這是你自己承認過的。”

“那麽你又是為什麽一定要和她相比？我也說過，她是她，你是你，我從來沒有強求過你要做到她的地步——”

“可是你喜歡她。你喜歡她。”

中島敦打斷芥川龍之介的時候終於能夠控制住眼淚，他把這句話重覆兩遍幾乎就要用盡全身力氣，這種事情，不說出來就永遠不會結束。

“已經結束了，那是過去的事情。現在是在說關於你——”

“現在她回來了，”中島敦再次打斷他，“在你身邊，做著離開前的工作，回到離開前的位置，下一步就會得到離開前的那份感情——”

他沒能把這句話說完，芥川龍之介狠狠把他推在背後的隔板上，咚一聲巨響。

中島敦還沒來得及喊痛，嘴唇便被人一口咬住了。

這不能算是一個吻，他只能感受到被蹂躪的痛，歡愉是一點都沒有的；仿佛芥川龍之介的目的不是接吻，而只是單純想要他閉嘴——他的確就是那麽想的。

喋喋不休又不聽人講話，煩得頭痛。

他們分開時中島敦有些頭昏眼花，他先前痛哭時已經耗費不少力氣，被堵著最剝奪了一個呼吸器官後甚至有些缺氧，眼前一時發黑。

“現在能夠老老實實聽人講話了吧。對我來說，已經過去的感情就像已經流過的河水，我並不貪戀，更不會回頭去找尋。”

“——我先前以為退後一步能讓你有更多思考空間，沒想到別說思考，你看起來連大腦都沒有，只要我退後一步，你就會後退一百步。既然如此，現在，就在此時此地，在下和你說清楚——我喜歡的人是你，所以你不需要有那種多餘的自知之明。”

“實在是愚蠢，”芥川沒有忍住，咂舌道，“覺得疑惑就向我確認，覺得憋悶就開口講出來，我以為你能做到這點的。”

中島敦還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仍舊急促，但是頭腦比先前冷靜得多，芥川龍之介的聲音像盆涼水，把他那些極度熱烈燃燒著的情緒兜頭潑滅，澆了個精光。

他說他喜歡我。

——不可理喻，難以理解。樋口一葉就在他身邊，他憑什麽會喜歡我？

中島敦覺得自己現在十足扭曲，喜悅痛苦疑問清醒統統融匯糅雜，他沒辦法判斷自己現在是何心情，簡直比第三者還要更不了解自己。

但他不知道這是正常的，真正喜歡一個人，從覺得配不上他開始。這種自卑恰恰證明他的喜歡過於深刻，如若不然，他不需要為了一個全然無關的人弄丟自己，不會被他牽扯思緒，不會因為他幾近崩潰——

他沒有愛過別人，所以他不會知道愛竟然是會令人痛苦到發瘋的事情。

中島敦警惕而遲疑地開口：“你……”

“不要磨磨蹭蹭，我沒有那個耐心。”這次輪到芥川龍之介打斷他，“我不會再次後退，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上前。”

他把什麽都說清楚了，中島敦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現在的狀況，他已經對我說了喜歡，選擇權在我手上。

其實他一直是沒有安全感的人，因為經歷得比常人更多些，所以也很難無防備地去信任，這一點上恐怕芥川也是一樣的；但即便是這樣，對方依然率先對他伸出了手，他明明也被不可名狀的惡意傷害過，那些東西此刻卻像從未影響過他一樣被拋在腦後。

因為面對的是我。

因為相信我，因為覺得我值得。

……因為喜歡我。

中島敦又有些想哭，但又想笑，他把握不好心態，所以最後只能露出一個難看的泫然欲泣與喜笑顏開兩半摻雜的覆雜神情。

“……”芥川龍之介嘆了口氣，“這個表情真是醜得可以。”

“是因為你，”敦回答，“難過也好，開心也好，無論我現在做出什麽樣的表情，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進入我的生活，小得可憐的世界裏強行被擠開縫隙，渴望愛的那部分被喚醒了，對外界充耳不聞的自己學會了焦慮、不安、嫉妒，但沒能及時搞清這些情緒真正的名字，原來對一個人散發出這樣負面多變的情緒，竟然是因為愛意。

太覆雜了，中島敦想，自己經歷了這麽多，似乎還是沒有學會；可是只有一點是確定的，芥川龍之介現在站在他面前，他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他讓自己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要他伸出手，即便前方是懸崖，中島敦也會毫不遲疑地跳下去的。

“我的確愚蠢，”他說，“被感情驅使的人都很愚蠢——就算現在我也這麽覺得。但是……”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芥川有些疑惑似地揚起眉毛；隨即一只手輕柔地覆上來，劃過他顴骨鼻尖，最終停留在眼睛上，他的世界陷入一瞬短暫的黑暗。

失去視覺的同時其他感官便越發靈敏，他感覺到嘴唇上有什麽蝴蝶點水般的觸覺一閃而過，輕得像怕驚擾了誰的清夢。

然後他聽見中島敦說：

“——但是面對你的話，愚蠢也是能夠被理解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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