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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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洗把臉。

中島敦長長呼出一口氣站在鏡子前時心情難得放松,芥川龍之介靠在門邊看他,透過鏡子能把他的表情觀察得清清楚楚。

真閑適,他瞇起眼睛打量光明正大在翹班的拼命三郎,突然想起點不相幹的事情來:先前樋口一葉在廁所跟他狹路相逢,這次芥川龍之介又在廁所把他堵住,自己到底是跟廁所有什麽孽緣啊?

芥川龍之介還在看,中島敦撇下嘴:“我眼睛腫了。”

“嗯?”

“——這怎麽出去見人啊,”中島敦有點抱怨,“你好歹負起責任來吧?”

“在下沒有叫你哭。說到底是因為你自己胡思亂想才會變成這樣,你不覺得自己應該反省一下嗎?”

“為什麽又要我反省?做錯工作或者是駕照那回事我當然會好好反省,可是這一次明明你也有責任,為什麽你不去好好反省?”

對方聞言,饒有興致地挑起眉,不說話。

中島敦覺得和芥川龍之介鬥嘴這件事情不用特地註意,簡直是水到渠成,他雖然的確是喜歡對方,可是一張嘴就是想不到要怎麽跟他溫情脈脈起來,下意識只想反駁,這是什麽詭異的魔力磁場?

繼而他又想,既然是喜歡的話應當有人遷就包容才對。芥川龍之介能夠為了他先一步放下姿態給予信任,在他幾乎選擇放棄的時候重新將機會推回到自己面前,如若不然,他們的結局一定是彼此錯過。

他不會忘記這件事情,甚至想起來時會有點底氣不足,於是又悻悻說:“……好吧。我會反……”

“在下也會反省的。”

芥川龍之介打斷他。

“關於每一步的決策和選擇,雖然現在還沒有想清楚,但一定有哪裏出了問題。我會反省,但與之相對的,你也必須把那些不該有的想法從腦子裏清空出去。”

他的所言即是所想,甚至於對他來說,這種想法幾乎稱得上離經叛道。工作上的事情,即便犯了錯誤也依舊能夠修正;但是感情不同,有些不該說的話、不該做的事一旦發生便無力回天,即使有幸補救,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感情不是能夠講求效率的事物,相愛、相依、相知,不可一味索取,不可一味付出,擺正自己的位置,以對等的姿態去表明愛戀,如果中島敦能夠認清這些,工作比起來反而是更加微不足道的事情。

畢竟芥川龍之介喜歡的是中島敦,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這份為了讓自己擁有更多選擇權才拼命而為的工作。

中島敦有一瞬楞怔,他不太習慣芥川龍之介對著他做出退讓。可是對方這麽說了,他又不覺得自己該否認,至少兩人現在都為了磨合而試探著笨拙地表達,尚未習慣,但理所當然。

他們總是要為了將來能夠攜手並行的生活而嘗試改變自己的。

“……是這樣。我會努力的。”中島敦點點頭,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芥川龍之介,又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只不過還有件事……”

他轉過身,堪堪靠在洗手臺邊緣,表情有些為難,也有些糾結。

“樋口小姐那邊要怎麽辦呢?”

“不怎麽辦。她會做好自己分內職責的。”

“不是在說那種事啦,”中島敦覺得他根本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你不會是沒有感覺到吧?她還是很喜歡你,但我的事總歸要和她說清楚。”

“……”

對於芥川龍之介來說,樋口一葉終歸曾經參與他過去的人生,他並不討厭她,但她始終是游離在預想外的人。要處理樋口一葉的感情並不是件過於容易的事情,芥川以為時間能夠帶給樋口不同於自己的希冀,只是……

她似乎依舊踐行著當初的諾言,非但沒有放棄,反而再次表露出對芥川龍之介的愛戀。

或許當初直截了當地拒絕她會更好,芥川想,但他那時候被所有人勸誡著:要註視他人、要給予他人追趕的機會,他自己無法確認自己的想法,於是鬼使神差給樋口一葉留下一線生機。

這其實怪不到誰的頭上,無論是誰都沒料到在不久之後中島敦會突然出現,芥川龍之介所謂的孤高冷淡被扭轉個徹底,或許先前他真的不將追隨著自己的東西放在眼裏,但中島敦確實改變了他。

他不是不可以改變自己,辦公室的人在他與樋口一葉交好又分開後也曾感嘆他對保持自我的那份固執,但那只是因為沒有遇到對的人,那個人不是樋口一葉,所以兩人才會分開。

芥川龍之介是希望樋口能夠懂的,她應該執著的人不是自己。

“我知道了。我會和她說清楚的。”芥川龍之介說。

“嗯……”中島敦遲疑著點了點頭。

“你是什麽意思?覺得我沒辦法處理?”

“不是。就是稍微有點擔心。”

“沒必要。我會好好解釋的。”

“不是在擔心你,”中島敦嘆了口氣,“是有點擔心樋口小姐。”

芥川龍之介在臨近下班時叫住了樋口一葉,他語氣平淡,沒有挑明意圖:“下班之後有些要和你說的事情。樓下咖啡廳等我。”

樋口顯然有些慌亂,但很快調整好自己,元氣地回答了一聲“是”,表情是明亮的。

她在去見芥川之前特地補了妝,偏白色號的粉底,蜜色唇釉,精心打理過的發型,或許不夠完美,但足夠讓她在傾慕之人的面前自信起來。

芥川龍之介的身影十分惹眼,甚至不需刻意尋找。他像一顆啟明星,只是坐在人群中就會閃起光;那份光芒指引著樋口一葉從更遙遠的以前跨越千山萬水、克服重重險阻,她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只為了來到一個人面前。

她得到過,又失去了;可她不曾放棄,時至今日,樋口一葉仍舊是喜歡著芥川龍之介的。

她沒有貿然再次表明心意,半年前離開時樋口還沒學會按捺住難過與失望,但如今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等待或許會到來的機會——等待芥川龍之介再次接受自己的機會。

但變數始料未及。

她不知道中島敦是從什麽時候出現、又是什麽時候對芥川龍之介造成實質性影響的,好像只是一個晃神的功夫,他便突然令自己生出危機感,甚至不惜不計後果地直接向對方攤牌。結果果然與她料想中的一模一樣,樋口一葉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為過於靈敏的預感感到高興還是應該為潛在的競爭者感到惱怒,她還沒理清自己,對方卻就那樣退讓一步,宣告道“我退出了”。

但是樋口一葉知道他在撒謊。中島敦誠然對自己說“我不喜歡他”,可喜歡一個人的模樣是做不得假的。倘若他真的不喜歡,就沒有必要在自己面前強顏歡笑,沒必要倉皇離開,匆忙到像是逃跑;最重要的是,假如中島敦真的不喜歡芥川龍之介——又何必要說出那句“我沒辦法與你相提並論”呢?

那種苦澀,那種卑微,那種小心翼翼,自己是在太過熟悉不過了。

多少個夜晚她躲在被子裏焦慮地哭,覺得自己平凡而愚鈍,只是灰撲撲的普通人罷了,即便真的站在芥川龍之介身邊也只會令他蒙塵,非但無法錦上添花,反而會扯了對方的後腿。

面對著那樣優秀的芥川龍之介,喜歡他的普通人是會理所當然自卑起來的,所以樋口知道,中島敦並非無知無覺,他明白自己對芥川的感情——的確是喜歡,甚至不亞於自己當初那一份過於濃烈的感情。

可是人都是有私心的,要放棄一個人是多麽痛苦的事情,樋口一葉幾乎和中島敦一樣感同身受;假如他喜歡的不是芥川龍之介,她一定會勸誡對方不要放棄,暗戀是一場漫長而無止境的戰爭,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才會贏,只要堅守內心,最後一定會得到所思所慕。

她原本是有機會這樣對他說的,假如他喜歡的那個人不是芥川龍之介。

不戰而勝令她覺得自己有些卑劣,可是看見芥川時,那些愧疚與不安便統統化作她最堅硬的盔甲,只為一人無堅不摧。

“前輩,”她落座前笑著與芥川打招呼,“您等了很久嗎?”

“沒有。”芥川龍之介略一搖頭。

“以前的時候經常和您在這裏閑聊約會呢,”樋口一葉的語氣有些懷念,“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感覺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她意有所指,芥川龍之介當然聽得出。樋口一葉陪伴他的那些日子固然是一成不變的人生中難得的點綴,但回憶終究成為回憶,過去終究還是會過去。

“……你沒有必要對那些事戀戀不舍,”芥川龍之介沈默許久後慢慢開口,“人需要向前看,耽溺於過去是最無用的逃避。”

樋口抿住嘴唇:“您說得是。但我之所以日夜回顧那些黑白色的過去,全部都是因為只有過去的故事中才有您在。既然過去已然無用,我當然也想要著眼現在——但是我的現在中完全尋不到前輩的身影。”

“我存在與否,對你的前景有什麽影響嗎?”

“當然有。我的願望就是未來的每一天都能與前輩共同渡過,就像一年前那樣親密無間。或許我現在說這些會讓您困擾,但是——但是我還能夠再次擁有與您並肩的機會嗎?”

她說出這些話時目光不曾退縮,直直看著芥川的眼睛,言下之意幾乎赤裸裸表達了透徹。

芥川龍之介看著她,似是有所觸動,但又不為所動。他開口:“你是很好的工作夥伴,樋口。但是我和你的關系最好也止步於工作夥伴,這是為了我們兩人考慮。”

“……”

樋口一葉咬著嘴唇,窄細的眉頭緊蹙著,沒有回答。咖啡廳中循環播放著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圓舞曲》,克拉拉搭乘著胡桃夾子和他的王子穿過雪國一望無際的皚皚冰原,在代表童話與夢幻的糖果之國共舞一曲代表結婚儀式的雙人舞,她愛他。可是她早有預感,他終究會消失不見——於是女孩在深夜醒來,王子不見了,克拉拉所擁有的只是能夠做夢的胡桃夾子。

那是夢嗎?為什麽美夢不能永遠繼續下去?

“是因為那個人?”

她忽然問道。芥川龍之介沒有回答她,於是樋口露出一點悲傷,自顧自說下去:“其實我猜到了,從最開始就猜到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您露出那種表情——他明明在頂撞您,可您不僅沒有生氣,甚至可以稱得上樂在其中。女人的直覺總是最不講道理的,我覺得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所以為此去當面確認,卑劣地搶先一步宣戰,甚至以為我能就此贏得這場博弈——”

“可是您追過去了。明明是他自己選擇了放棄,您卻不管不顧地追過去了。他真的好幸運,和被放棄的我不同,是切切實實被愛著呢。”

說著她突然自嘲地笑起來。

“——可是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為什麽是他?我到底哪裏不夠好?想要付出的那份心情也好,對您的愛意也好,明明是我先遇見您,但是為什麽是他?是我就不行嗎?”

樋口一葉的眼睛裏漸漸蒙上一層水霧,可眼淚沒有落下來,她的聲音也是輕的,比起疑惑,包含了更多的委屈。

芥川龍之介握著咖啡杯的左手動彈了一下。他聽著女孩一字一句質問,心情卻無可奈何地明朗起來——是因為他似乎也弄懂了一種感情。

“不是這樣,樋口,”他搖頭,“不是因為‘是你就不行’,而是因為‘不是他就不行’。”

“喜歡也好,愛也罷,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卻擁有切實的指向性,很可笑,但無法抵抗。或許聽起來很荒誕,但中島敦是我需要的那個人,只有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他這樣說出來的時候一直註意著樋口一葉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這個漂亮的女孩又要掉下眼淚,但是樋口睜著眼睛,突然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來看向天花板。

“就算您這麽說……還是很不甘心。但我不會哭的,我想要讓您知道離開您的這段日子裏我的確是在成長——”

她難看地微笑起來。

“——而且哭出來的話,妝會花的。”

想要成為堅強的人,不因為芥川龍之介一句話就潰不成軍。盡管她還愛他,但不再是一味追逐著芥川的背影,不管不顧把擁有的全部都奉獻出去,不論對方需要與否。樋口一葉現在的的確確是在為她自己而考慮著。

芥川龍之介突然意識到,她的確是成長了。

“樋口,”他開口說,“這些年,一直以來都辛苦了。”

“你的目標可以不是我,你可以看得更高,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最需要的絕對不是我。”

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像過去每一次冷靜分析邏輯的芥川龍之介會說的話。可是這是她三分之一的人生,她所努力追求的理想鄉與溫柔鄉,愛與不安,溫柔與惶恐,眼淚與心,所有全部,都歸結在芥川龍之介一個人身上。

——真的能放下嗎?

“……我不知道,”她喃喃說,“我真的不知道。”

“你終歸有一天會懂。”芥川說。

樋口一葉失神地坐在沙發上,眼前一時有很多畫面浮現出來;可是她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到,腦海中一片空白,好像缺失了重要的拼圖。

這些年的愛慕,這些年的努力,她本以為自己能夠戰無不勝,但是最後敗了下來,敗在芥川的愛情面前。

“他真的能夠做得比我更好嗎,前輩?”樋口一葉最後這樣問道。

芥川龍之介聽見她這樣問,竟然難得面露笑意。他搖搖頭:“他不需要做得比你更好。他只要做他自己,這就足夠了。”

“……還真是輸得徹底啊,”樋口苦笑著,“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真正聽見您這樣說還是不甘心得想要哭。”

她低下頭,面前的瓷杯映出自己的影子,妝容精致,一敗塗地。

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去爭取什麽了,她喜歡芥川龍之介,但不需要乞求她施舍給自己一份愛情。

她只是很難過。

“我想,”而後樋口擡起頭說,“之後一段時間我可能沒辦法來公司上班了。您能批幾天假期給我嗎?”

“當然。”芥川回答。

樋口一葉離開之後芥川似乎若有所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這時有一道聲音遠遠從他背後傳來:“說得真是夠絕情啊,經理。”

“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不過就是更絕情一些而已。你總不見得連這點醋都要吃吧?”

中島敦啪一聲把用來遮臉的報紙拍在桌上,反身越過沙發靠背去看芥川的發頂:“誰要吃這個醋啊?!我是因為擔心樋口小姐才會跟著過來的,你別太自作多情了!”

“既然如此,她還沒有走多遠,你可以再追上去關照一番。”

“你……!”

中島敦氣結,忿忿不平地走到先前樋口坐的、芥川龍之介對面的位置上。

“對待女生都可以這麽絕情,不知道等輪到我的那一天你還會不會更過分。”

他這句話不知有幾分賭氣意味;或者更甚,在他的思維模式還沒能轉化成常人那般之前,他或許在在芥川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仍舊害怕著被拋棄。

芥川龍之介放下咖啡,語氣和神情都是認真的。

“不會有那一天。”

“……”

中島敦看著他。

芥川龍之介由著他看,反正自己經得起看,何況被多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倒是中島敦,不知道想了些什麽,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神中充滿欲語還休。

他沈得住氣,怡然自得喝完咖啡,杯子見底時中島敦終於開口了。

“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他表情有點難以啟齒,但又別扭得很堅定。

“說什麽?”

“我喜歡你。”

“……我知道。”

他緊接著在心裏補充,我也喜歡你。

咖啡廳出門左轉是停車場出口,樋口一葉覺得疲倦,但是不想暴露自己那份軟弱,背挺得很直,踩著高跟鞋慢慢地、一步一步在人行道上走。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頓一下,繼續往前,兩步之後旋即又停下。

樋口轉身,把剛剛跨出的那幾步又收回去,然後站定於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黑色漢蘭達邊敲了敲車窗。

梶井基次郎把車窗搖下來:“嗨,好巧。”

副駕駛的立原道造和廣津柳浪跟著梶井一起打了個招呼。

“跟著我做什麽?有事嗎?”她抱著胳膊問。

“就……聽說你還沒下班,”立原道造往駕駛座這邊探了探身子,“沒什麽事,沒事。”

樋口一葉表情絲毫未變,梶井基次郎和立原道造對視一眼,又同時開口:“芥川和中島……”

“樋口君,”廣津柳浪突然打斷他們,“要到酒吧一起去喝酒嗎?”

坐在前座的兩人小雞啄米般跟著點頭。

樋口一葉靜靜盯著車內的三人,眼神一眨不眨,直到他們都覺得沈默的時間有些過分的長,樋口終於笑了出來。

她坐上車,解開發繩,像是把什麽束縛也一並放下那樣重重關上車門。

“當然去。不醉不歸。”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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