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見客戶前的準備必須事無巨細，U盤、合同、鋼筆、筆記本種種一個都不能少，中島敦逐個檢查，沒有缺失遺漏，於是他又往包裏塞了一個移動電源。

芥川龍之介剛從他手中接過風衣穿上，見他已經開始合上背包，於是便問：“東西都帶全了麽？”

他這麽問中島敦就把拉鏈又拉開，整個包展示給他看：“您覺得還缺什麽嗎？”

他沒有什麽找麻煩的意思，自覺收拾得很完全，所以他這個舉動的含義其實很類似於“我做得不錯求表揚”的那種小雀躍——

“錄音筆呢？”

芥川龍之介粗略掃了一眼，立刻發覺少了東西。

商業場合中錄音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現在的各款手機雖然也具有錄音功能，但到底是非專用；相較之下錄音筆在待機時間、操作簡單性以及儲存量和音質等等方面都占據上乘，很多大公司都把錄音筆算在采購清單的必需品那欄，經理們出席重要商務場合時自然人人都要帶上一支記錄會談過程。

“呃……”中島敦語塞，低頭發覺的確是沒有裝錄音筆。

“對不起，我忘了。”他老老實實道歉。

只不過芥川龍之介沒有打算就此揭過，他打量中島敦的眼神犀利又刻薄：“做事的時候多用腦子。”

這一回是中島敦理虧，他沒有反駁，眼睛不安地看向另一處。

他這副樣子倒讓芥川龍之介想起樋口一葉來。當初樋口一葉為了更快契合適應這個崗位特地考了初級秘書證，但是興許是新人上陣的通病，該緊張總會緊張的，她剛開始工作時免不了出岔子；而芥川龍之介從來不是會姑息錯誤的人，那段時間樋口一葉跟他說的最多的幾個字是“對不起”，她又喜歡芥川，被愛慕之人冷言冷語所受到的傷害簡直成倍增長，那時候她就永遠是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不過之後樋口漸漸有了狀態，能力被鍛煉出來後便很少再出現低級失誤，芥川龍之介也是在哪個階段對她有了認可後才同意與她在一起。

是不是每個新秘書都要自己從頭開始調教？

芥川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已經到了他預估的出發時間，於是決定暫時放下這回事，示意道：“這次先算了。跟我來。”

中島敦打賭，背著公文包跟在芥川龍之介身後穿越辦公室的時候最起碼半個屋的人目光都隨著他倆在轉——有什麽好看的啊？實習秘書跟著經理出工而已，很稀奇嗎？

他的疑問當然沒人能回答，芥川在前面走得很快，他得加快腳步才能追上；行政經理掏出手機編輯消息，一邊打字一邊自然無比地吩咐：“你去把車開到公司門口，我去找中也先生拿一份先前的客戶資料，給你五分鐘，在樓下等我。”

他一邊說著已經走出好遠，但是接著又感應到什麽一樣，芥川龍之介在原地站住。他回頭看向由於停步而跟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的中島敦：“做什麽？”

“我……”中島敦底氣不足，他暗中握了握拳頭，積攢一下勇氣才繼續往下說，“我不會開車。”

芥川龍之介以為他在開玩笑：“你的駕照呢？”

“我沒有駕照。”

這時芥川龍之介心中突然生出疑惑，與之而來的還有些許煩躁和不耐：“你在這種規模的大型私企上班，竟然連駕照都沒有？假如現在時間緊迫，由於你的緣故耽誤了這次商談，你能補償得起嗎？”

中島敦沒說話，安靜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後他也掏出手機來：“對不起。我幫您叫一輛出租車吧。”

他不解釋也不反駁，芥川的疑惑沒能得到解答，反而有點被他這種逆來順受的模樣刺激到：之前不是能說會道的嗎，現在算怎麽回事？因為自知理虧所以沒話講？

現在指望中島敦馬上從駕照核發地拿個本子出來顯然不夠現實，眼看他馬上要撥出電話叫車，芥川龍之介煩躁地制止了他：“你現在去找中也先生取資料，我去開車。五分鐘以後我要在樓下看見你。”

倘若有了解芥川龍之介的人在這裏，那他一定會驚嘆於芥川隱忍不發的脾氣，畢竟辦公室裏有誰沒因為細節上的一點錯誤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過呢？中島敦已經接連兩次踩中工作狂人的雷區，至於他現在為什麽還安然無恙站在這兒，只能歸功於上天的奇跡了。

芥川龍之介開著車到達指定的位置時中島敦已經乖乖站在沒有遮陰的太陽下等待著，上車後也沒說多餘的話，只是芥川龍之介卻有不少多餘的話想說。

拿新的事物同舊的相比向來是人類固有思維，即便芥川龍之介有意訓練過自己的思維方式也仍舊無法免俗。因為樋口一葉上班前就已經擁有上路資格，自己又有私家車，芥川在那之後很長時間都沒在出行這方面上多加考慮過；然而現在換了中島敦情況就迥然不同，芥川龍之介從沒想過會有自己充當司機而他的秘書坐在副駕駛的那一天。

“你現在的能力連樋口五分之一的程度都不及，”他擡腳松開離合器，在駛過自動擋車桿前冷冷開口，“你最好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中島敦似乎是因為樋口這個名字有一點觸動——好像早先在哪裏聽過——他扣好安全帶，擡起頭，語氣誠懇：“您說得對。我會反省的。”

立原道造路過中島敦的座位時發現對方正興致缺缺趴在桌上拔仙人掌的刺，看起來一副很失落的樣子。

這可是新鮮事，立原想，中島敦哪天不是活力四射激情滿滿，這樣自暴自棄無作為的狀態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大家都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本著要互幫互助的同事愛，立原道造敲了敲敦的桌子：“怎麽了？看你沒精打采的。”

中島敦擡頭看了他一眼：“是立原先生啊。有什麽事嗎？”

他一邊說著才勉強著爬起一點身子，整個人一副受了打擊的模樣。

“——我沒什麽事，我是看你有事。”

“我嗎？……還好吧。”中島敦很難看地笑了一下。

“你這可就是瞧不起人了，小子，”立原道造往他桌邊一靠，“大家都是同事，有什麽話不能攤開講的？”

中島敦先前一個人在桌上趴著思索了很久，正好也有些話想說；雖然他覺著自己和立原道造私下的交集沒有那麽深刻，但這點心事不算隱私，或者現在正好找個人傾訴也不錯——

思及至此，敦決定和立原稍微談談心。

“今天上午我跟芥川一起去見了客戶，你們都看到了吧？”中島敦說。

他私下從來不叫芥川龍之介“經理”，只有當面的時候才老老實實加上稱呼，這樣給其他人的感覺就有點奇妙。那種微妙感說是說不出來的，但非要概括一下的話，那就是其他人實在覺得很有趣——中島敦性格裏帶出來的那點小性子好像全使在了芥川龍之介身上，芥川本人應該是感覺到了，結果又因為這種連惡意都算不上的東西過於無害一樣對他置之不理。

多好玩啊，誰看了誰都覺得好玩，他可是芥川龍之介下一任秘書，怎麽就能跟樋口一葉區別這麽大？

“我看到了。怎麽，在客戶那邊受氣了？”

“沒有，客戶那邊很順利。”中島敦說著嘆了一口氣，“是我自己的問題。出發之前我幫芥川收拾東西，結果忘記帶錄音筆。”

立原道造的目光立馬帶上了同情：“我的天哪，那你太可憐了。經理罵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敦沒在意這句話，又說下去：“之後他叫我去開車，但是我沒有駕照，最後只能他自己來開。我第一次跟著芥川出業務，結果接連兩次失誤，我覺得自己很失敗。而且……”

立原道造覺得有點不對勁，他仔細捋了一下當中的因果關系，忽然有點肅然起敬。他拍了拍中島敦的肩膀：“不是，你不要那麽想——你都在經理跟前接連兩次犯下這種錯誤了還能活著回來，你一點都不失敗，簡直太成功了，堪稱辦公室的楷模典範。”

按照道理中島敦應該是由於被芥川龍之介罵到懷疑人生才陷入消極的，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那樣一碼事，他更在意的好像是自己工作時出了不該有的失誤。這個立原道造就幫不上忙了，人都是要在反省中進步的，現在看來敦已經在反省了，估計一會兒就能悟到該怎麽進步。

這時立原道造註意到剛才那句話句末還帶著一個“而且”，他不免有點好奇，問道：“而且什麽？”

這一問好似問到了點子上，中島敦一頓，甚至有了一些精神。他轉過身直視立原道造：“立原先生，請問你知道‘樋口’是什麽人嗎？”

立原道造心想這你可問對人了，當即點頭：“當然知道，她是芥川經理上一任的秘書，而且還是他女朋友。”

中島敦看起來被這句話裏的信息量嚇得不輕，倏然瞪大眼睛：“……女朋友？？芥川那種人也有女朋友？？？”

立原道造此時發現自己的表述和事實之間出了一點小誤差，於是修正道：“其實已經分手了，準確點說是前女友。經理沒跟你說過嗎？”

敦顯然還處在震驚之中，茫然地搖了搖頭：“從來沒有說過。”

“她年初的時候跟經理分手了，然後去了歐洲那邊做項目，”立原想了想，拿出手機把樋口一葉的INS賬號調給他看，“你看，這個就是。”

中島敦惶惑地接過手機，界面上第一張照片就是樋口一葉跟芥川龍之介的合照。

“不過她分手之後好像換了賬號，我就不知道了。”立原道造在旁邊添上一句。

“能借我看一下嗎？”中島敦一邊低頭翻閱照片一邊問。

“那倒是沒有問題……不過你小心別被抓到摸魚啊。”

樋口一葉的賬號頭像同樣也是她自己和芥川龍之介的合照，看背景是在迪士尼樂園，面容清秀可愛的金發女孩頭上戴著米奇發卡對鏡頭擺出一個V字，芥川龍之介站在她身邊，神情冷淡地看著鏡頭。

——這人怎麽跟女朋友合影也不笑一下啊。

中島敦一張一張翻閱照片，他發現樋口一葉的INS簡直就是一本戀愛日記，一路從暗戀時期的偷拍到後來在一起的合影，堅持了整整兩年，中島敦都不得不感嘆一句這個女孩的毅力實在令人佩服。INS的更新一直到去年年末，據說兩人就是那時候分了手。

看完之後他把手機還給立原道造，獨自陷入沈思。

我現在覺得芥川對我有意見是應該的，中島敦想，如果換做是我，上一任秘書是樋口一葉，這一任是我，我都不會覺得滿意。

在整整兩年的更新中芥川龍之介占據了大部分篇幅，有時樋口一葉獨自去喝咖啡拍照時會在圖下配字“芥川前輩喜歡藍山咖啡加糖”，又或者在貓舍擼貓時會寫“雖然前輩不喜歡狗，萬幸他還是不討厭貓的”，事無巨細事必親躬，簡直是一本芥川龍之介百科全書，這種人來做芥川的秘書當然事無不周，怎麽可能不讓人稱心如意。

或許芥川龍之介說少了，自己比起那位樋口一葉小姐，能不能達到她五分之一的程度都難說。

但是他們總不至於一直這樣下去吧，樋口一葉是由於自己的愛情而做得比其他人更為周到，這方面來講所有人都無出其右；但是自己想要對得起太宰治的賞識、把這份工作做得更好，當然不能按照她的方式去提升自己。

一定還有些其他通變的。

中島敦想了想，下定決心一般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輕車熟路走到芥川龍之介的辦公室前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走進去。

“有什麽事嗎？”芥川頭也不擡地問。

“呃……”敦在背後搓了搓手，“我是來跟你說，我反省過了。”

“是嗎。”

他語氣不鹹不淡，中島敦就有些怯場；不過他早先連當著本人的面罵芥川腦子不好使的膽子都有，還不至於被這點小場面嚇退，唯一的問題不過是要給別人剖明心跡會稍微有點尷尬。

冷靜點，慢慢說，中島敦給自己打氣。

“那個，我現在的確是遠遠比不上樋口小姐，”他深呼吸後冷靜地開口，“或許以後也很難比得上，但這不代表我會怠慢這份工作。”

芥川龍之介聽到這裏才身形一頓，放下手中的工作擡起頭。

“你聽誰說了樋口的事情？”他問。

“也不算是聽說，”敦眨眨眼睛，“是你先提起她的。”

芥川自己想了想，先前他的確是對著中島敦提過兩次樋口名字，沒想到他竟然特意去調查了。

“我也沒有要求你和樋口要做得一模一樣，”他坐在椅子裏說，“她是她，你是你。我從來不會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而縱容包庇她，同樣的，我也不會因為你是太宰先生派來的實習秘書就對你網開一面。”

“這個我當然懂……”中島敦小聲嘟囔。

“還有別的事嗎？”

“嗯，沒了。”

中島敦果斷地搖了兩下頭。

“那就出去吧。”

芥川龍之介下了逐客令，敦扁著嘴巴慢慢往外退，走到門口時突然又想到什麽似地，握著把手小聲叫道：“芥川經理。”

芥川著實覺得他煩人得很，已經微微皺起了眉頭：“又怎麽了？”

中島敦對著他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明媚而爽朗的笑容：“我會繼續努力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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