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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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拿著自己剛開通的賬號關註樋口一葉時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雖然對方的主頁是整整延續兩年的戀愛日記，但只要有心工作，戀愛日記也是能加以利用的。
他專心致志從最初那幾條ins開始翻閱起來。
“前輩最喜歡吃的無花果……哦，無花果。”中島敦把圓珠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沙沙在記事本上劃拉兩筆。
“今天才發現前輩怕熱怕曬，但是又沒辦法吹辦公室的空調才一直穿著外套。”
中島敦頓了一頓，有點懷疑人生：“怕熱怕曬還不能吹空調，他是吸血鬼還是豌豆公主？？”
怪不得芥川龍之介總是穿得一身漆黑，他的衣服打眼看過去就十分吸熱，中島敦已經私下琢磨好久他到底為什麽要在三伏天三十好幾度的天氣裏穿成這樣，沒想到是這麽簡單又覆雜的理由。
“前輩居然不喜歡吃橘子……橘子都不喜歡啊，我覺得還蠻好吃。”
他越看越覺得芥川龍之介不同尋常，是不是公司的領導階層必然都有點怪癖，不然他怎麽沒見過別人這麽麻煩。
“今天過生日，前輩對我說了‘生日快樂’，下班後還陪我吃了燭光晚餐——！太幸福了，感動得想要落淚。”
中島敦這時停頓一下，眨了眨眼睛。
——看來面對自己的女朋友時芥川偶爾也會流露人性化的一面，在有些地方竟然意外稱得上溫柔。
“給前輩買了冰淇淋，他收下了。”
“在情侶餐廳訂了雙人位，這還是第一次，好開心。”
“感覺今天更喜歡前輩了。”
……
結果看到後來完全跑題了啊？！中島敦猛然意識到自己看得忘記關註芥川龍之介的偏好時挫敗地捂住臉，自己怎麽像個小女生一樣盡去在意別人的戀愛細節了？！
他搖搖頭，決定去廁所洗臉休息一下；但他起身時不自覺又朝屏幕瞥了一眼，一分神差點和迎面而來的梶井基次郎撞在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他趕忙道歉，“沒事吧？”
“又沒撞上，你緊張什麽，”梶井看起來毫不在意，“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呃……”中島敦想了想，有點尷尬地笑了一聲。
“就是，隨便翻了翻樋口小姐的INS。”
梶井基次郎聞言張大眼睛：“看樋口的INS？她那花癡實錄全紀實你真能看得下去？我才看兩張照片就覺得撲面而來都是戀愛酸臭味，對單身狗可不太友好。”
說著他打量中島敦一圈，突然又眼尖地瞧見他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你還做筆記？昨天開會說的新規章你記了嗎？”
中島敦哪兒還記得什麽新規章，他一個做秘書的，整個人完全以經理為中心指向進行活動，普通員工的規章制度與他不太適用，所以他也沒太放在心上；可是他的筆記本放在那，要說沒記未免顯得有點裝模作樣了，中島敦不太想給別人留下這種做作虛偽的印象。
他猶豫了一會兒，遲疑著說：“那個……不是的。這個筆記本是用來……”
用來做什麽的呢，難不成他還真的直說是用來觀察芥川龍之介情感狀態和生活狀況的？
“您知道的，芥川脾氣老是陰晴不定，”敦換了種委婉的說法，“我剛剛到他身邊，好多事情都摸不清深淺。剛好樋口小姐在博客裏寫了很多相關信息，我想著說不定能有些參考……”
梶井基次郎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所以你是在寫他倆的戀愛觀察日記？”
“啊？”這回輪到中島敦不明所以了。
“就那個啊，觀察日記，你小學的時候沒寫過嗎，”梶井也挺訝異，用手開始比劃，“科學課上種豆芽都要寫的，每天記錄生長情況變化，最後記滿一整本還得交上去。”
這麽聽起來感覺還真的挺像的，但是我怎麽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呢？中島敦倍感疑惑，但又沒想出該怎麽反駁，只好略帶憋屈地點點頭：“差不多。”
“那你可真是有心了，平日裏還真沒人想過要從樋口那兒了解芥川。”梶井基次郎嘖嘖搖頭。
中島敦卻和他的想法不同：“為什麽？既然樋口小姐和芥川在交往的話，從她那裏作為突破口了解芥川不是理所當然就會想到的事情嗎？”
梶井看他的眼神多了點捉摸不定。他伸手拍拍中島敦的肩膀：“小朋友，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懂女人還是不懂愛情了。”
要是嚴謹點說，中島敦兩個都不懂，不然他也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來。興許是他的表情直接回答了梶井基次郎，後者深沈地嘆了一口氣，連連搖頭：“太年輕了。”
愛情向來就不是真正純真美好一塵不染的東西，真正的愛情往往具有排他性，感情最易催生占有欲。喜歡一個人，想對所有人炫耀他的好，卻又難以忍受被別人分享；戀愛必然伴隨著感情的不穩定性，陷入熱戀之人比起常人更容易陷入患得患失之中，倘若深谙此道，在他人的戀愛中就要懂得避嫌。
樋口一葉對芥川龍之介的喜歡簡直滿漾到快溢出來，這種過於熱烈的感情反倒讓人不太敢去打趣或者調侃，她認真過頭，像根緊繃的鋼絲，但凡被施加一點外力就會崩斷，所以女同事們都很默契地盡量不在樋口一葉面前提芥川；而女同事不去八卦的話，男同事也自然都沒了閑聊的興致，所以某種程度上說樋口一葉還真的把芥川龍之介保護得滴水不漏。
但是換了中島敦過來後事情就不一樣了，樋口一葉遠在歐洲，秘書職位換成軟糯可欺的小男生，偏生他對著芥川有點反常，整跟芥川龍之介怎麽不對付怎麽來，簡直就是樋口活生生的反例——吃瓜，一定要吃瓜，不吃對不起樋口這些年把辦公室搞得一片壓抑的努力。
那麽帥一個上司在那擺著呢，要是因為他有個女朋友就讓大家失去了深挖他八卦的機會，那多可惜。
辦公室的前景和現狀都一片明朗的當下，大概也就只有中島敦一個人還雲裏霧裏——畢竟也沒人會告訴他揣測他和芥川龍之介的關系是所有人的樂趣之一——所以才說他是職場新人，天真又無知，業務部的人都不忍心給他科普太多，生怕把孩子給糟蹋了。
中島敦每天照例是第一個來到辦公室的，但每天要做的開工準備其實也算不上多，他簡單打掃一下衛生、把空調提前打開再給花花草草澆些水後基本就閑下來了，這之後有點無事可做，於是中島敦打開手機，坐下來再次認認真真瀏覽樋口一葉的INS主頁。
“小豆湯……這個倒是不錯。芥川會不會是甜黨？”
他自己看得入迷，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已經靜悄悄站在他身後，因此芥川龍之介出聲的時候他嚇得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你每天都來得這麽早？”
敦驚魂未定地轉過身去。
芥川龍之介胳膊底下夾著兩個文件夾靜靜站在那裏看他，表情看不出有什麽想法，好像只是隨口問問。
“對……你來得不是也很早嗎。”敦一邊回答一邊站起身。不過等他轉身正眼打量芥川時，中島敦突然敏銳發覺芥川龍之介穿的這一身衣服似乎和昨天那套分毫不差，只是少了條領帶的區別。
他不禁一楞，又仔細打量一下面前的芥川龍之介，又在對方眼瞼下瞧出一點烏青。這時他的想法漸漸成型，語氣中帶著些不確定開口問道：“……你不是來得早吧？你昨晚是不是沒回家？”
先前中島敦的確聽說上面批下來一個大型企劃案，所有人緊追慢趕都在忙這個，結果昨天客戶打電話來說策劃案方向整個出了錯誤，要求重新做。那通電話直接打進芥川龍之介的辦公室，是中島敦替他接的，對方聽起來火氣大得很，開口就質問“貴公司究竟會不會做事”。
中島敦尚在實習期，對真正重要的工作內容接觸不多，想不出要怎麽回覆這位客戶，於是接起電話的半個小時內凈是在挨罵；這之後芥川龍之介從緊急會議上散會，推門便聽見他對著電話再三誠懇道歉，心下當即明白過來。他放低聲音問：“是把我們的企劃案全部打回的那一位嗎？”
中島敦一邊還在說著“十分抱歉是我們這邊的失誤”一邊艱難地朝他點點頭，眼看就要應付不來了。
芥川垂下眼睛，略一思索，示意中島敦把聽筒遞給他。
中島敦不明其意，但還是謙卑地告知客戶：“那個，您好，我們行政經理現在想要親自和您談談……不是的，他之前在開會……”
芥川龍之介等他解釋完，接過電話，先對面一步開口：“三天之內一定把新的企劃案交給您，到時如果您還不滿意，我們任您處置。”
那之後對面再說了些什麽中島敦就不清楚了，他只看見芥川龍之介很快掛斷電話坐回辦公桌前。
“可以嗎？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case之前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才構建好，三天的話怎麽說都有點時間緊張吧……”中島敦對此深表擔憂。
芥川龍之介沒有回答他，而是有條不紊開始打電話給各個部門下達任務；等到把任務分配完成，他眼見中島敦還憂心忡忡看著盯著自己看，於是開口：“我說會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只是中島敦萬萬沒想到芥川龍之介的“一定會做到”竟然是以整晚在公司通宵加班為代價的，他眼見著對方臉色都不太好，一時間也有點激動，接連質問：“你是神仙嗎？不用睡覺的？不怕死嗎？”
芥川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反而用輕飄飄的語氣吩咐道：“既然來了就去樓下替我泡杯咖啡，杯子在我辦公桌上。”
說完他看也不看中島敦現在是什麽表情，徑直轉身回辦公室去了。
中島敦被他的我行我素氣得牙癢癢，但是沒辦法，自己是秘書，芥川要他做什麽他必須得做，於是他也跟著走進辦公室；氣哼哼取走芥川龍之介的咖啡杯時對方還突然想起什麽似地，又補充道：“既然特地了解過樋口，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的口味吧？”
藍山咖啡加糖，雖然不是刻意記住，但中島敦腦子裏立刻浮現出那張照片來，這讓他更覺得生氣了。他沒搭理芥川龍之介，腳下生風一樣舉著杯子從辦公室跑出去，看得芥川的心情莫名其妙有點好起來。
或許有事沒事找補一下中島敦也能算得上一種放松消遣，大概。
中島敦端著那個盛滿液體的杯子回來時芥川龍之介剛好覺得有些困頓，接過咖啡杯打算提神醒腦，但在他看清那杯液體的顏色後，他停住了動作。
他看著由於顫動而漾起波紋的平面，冷靜發問：“我剛剛叫你去泡什麽？”
“咖啡。”
“這是什麽？”
“牛奶。你總不會害怕喝牛奶吧？”
中島敦答得十分理所當然理直氣壯，要不是芥川龍之介脾氣夠硬，對自己也夠自信，他都要以為中島敦沒搞錯任何東西了。
“你就是這麽做事的嗎？”
“現在有很多事要做的是你，”中島敦答非所問，“我覺得你應該休息一下。”
芥川龍之介向來對幹涉他選擇的行為有些厭惡，於是眼神冷下來，揚起頭開口：“我不需要。”
“可是其他人需要。你是行政部的領頭人，是辦公室的風向標，所有人都以你為目標在努力，你應該給他們做出好的表彰。”
“其他人想要追趕我，那是其他人的事情；而我現在所做的，那只是我自己的事。我沒必要在這部分上對其他人負責。”
芥川龍之介不為所動，語氣中的壓迫越來越強，倘若是樋口一葉站在這裏，一定早就道歉認錯；然而中島敦非但置若罔聞，態度竟然也跟著強硬了起來：
“好吧，假設你真的沒必要。你想要整個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是在這個社會裏，人類不得到其他人的認可與認同就寸步難行。接著我們再假設你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好像突然回憶起什麽，眉頭緊緊蹙起，眸色清冽的眼瞳裏浮現出一股異樣的執著。
“如果連自己都不會愛惜自己的話，那麽一定也不會有別人來愛你的。”
兩人彼此直視對方，誰都沒有讓步的意思，無聲的戰火悄悄在他們之間蔓延起來。然而看著看著，中島敦便退讓下來，他低下頭，聲音很模糊：“……好像對你來說不是這樣子。畢竟即便是這樣的你，樋口小姐還是那麽喜歡。”
說著他伸手來取那杯牛奶，但芥川龍之介在他之前把杯子稍微推遠，叫他撲了空。
“……做什麽？”
芥川龍之介仔細打量中島敦的神色，疑惑、不解，還帶著先前未褪去的一點失落，似乎剛剛他是為了什麽在自己已知範圍外的事情而動了感情——
那會是什麽呢？
中島敦等著他給出解釋，但芥川龍之介並不想說得太多。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七點四十五分，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
“八點半，”他言簡意賅，“準時叫醒我。”
他的實習秘書先是困惑，而後逐漸理解他的意思，臉上冒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你自己定鬧鐘啊。”
但他們都知道過一會兒中島敦會進來把芥川龍之介叫醒，於是前者盡力板著臉佯裝生氣地輕輕帶上門；而後者透過玻璃看著中島敦的身影消失不見，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發現這杯熱牛奶意外之外有些甜，是加了三塊方糖的甜度。
中島敦出門後又順著樓梯走到樓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去，老板對他還有印象，見他再次光顧便笑了起來：“怎麽了，還有什麽需要嗎？”
“嗯——”
“有。我想點一杯藍山咖啡，加糖，八點半的時候裝便利袋帶走。”
中島敦笑著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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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最喜歡吃的無花果……哦，無花果。”中島敦把圓珠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沙沙在記事本上劃拉兩筆。
“今天才發現前輩怕熱怕曬，但是又沒辦法吹辦公室的空調才一直穿著外套。”
中島敦頓了一頓，有點懷疑人生：“怕熱怕曬還不能吹空調，他是吸血鬼還是豌豆公主？？”
怪不得芥川龍之介總是穿得一身漆黑，他的衣服打眼看過去就十分吸熱，中島敦已經私下琢磨好久他到底為什麽要在三伏天三十好幾度的天氣裏穿成這樣，沒想到是這麽簡單又覆雜的理由。
“前輩居然不喜歡吃橘子……橘子都不喜歡啊，我覺得還蠻好吃。”
他越看越覺得芥川龍之介不同尋常，是不是公司的領導階層必然都有點怪癖，不然他怎麽沒見過別人這麽麻煩。
“今天過生日，前輩對我說了‘生日快樂’，下班後還陪我吃了燭光晚餐——！太幸福了，感動得想要落淚。”
中島敦這時停頓一下，眨了眨眼睛。
——看來面對自己的女朋友時芥川偶爾也會流露人性化的一面，在有些地方竟然意外稱得上溫柔。
“給前輩買了冰淇淋，他收下了。”
“在情侶餐廳訂了雙人位，這還是第一次，好開心。”
“感覺今天更喜歡前輩了。”
……
結果看到後來完全跑題了啊？！中島敦猛然意識到自己看得忘記關註芥川龍之介的偏好時挫敗地捂住臉，自己怎麽像個小女生一樣盡去在意別人的戀愛細節了？！
他搖搖頭，決定去廁所洗臉休息一下；但他起身時不自覺又朝屏幕瞥了一眼，一分神差點和迎面而來的梶井基次郎撞在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他趕忙道歉，“沒事吧？”
“又沒撞上，你緊張什麽，”梶井看起來毫不在意，“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呃……”中島敦想了想，有點尷尬地笑了一聲。
“就是，隨便翻了翻樋口小姐的INS。”
梶井基次郎聞言張大眼睛：“看樋口的INS？她那花癡實錄全紀實你真能看得下去？我才看兩張照片就覺得撲面而來都是戀愛酸臭味，對單身狗可不太友好。”
說著他打量中島敦一圈，突然又眼尖地瞧見他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你還做筆記？昨天開會說的新規章你記了嗎？”
中島敦哪兒還記得什麽新規章，他一個做秘書的，整個人完全以經理為中心指向進行活動，普通員工的規章制度與他不太適用，所以他也沒太放在心上；可是他的筆記本放在那，要說沒記未免顯得有點裝模作樣了，中島敦不太想給別人留下這種做作虛偽的印象。
他猶豫了一會兒，遲疑著說：“那個……不是的。這個筆記本是用來……”
用來做什麽的呢，難不成他還真的直說是用來觀察芥川龍之介情感狀態和生活狀況的？
“您知道的，芥川脾氣老是陰晴不定，”敦換了種委婉的說法，“我剛剛到他身邊，好多事情都摸不清深淺。剛好樋口小姐在博客裏寫了很多相關信息，我想著說不定能有些參考……”
梶井基次郎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所以你是在寫他倆的戀愛觀察日記？”
“啊？”這回輪到中島敦不明所以了。
“就那個啊，觀察日記，你小學的時候沒寫過嗎，”梶井也挺訝異，用手開始比劃，“科學課上種豆芽都要寫的，每天記錄生長情況變化，最後記滿一整本還得交上去。”
這麽聽起來感覺還真的挺像的，但是我怎麽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呢？中島敦倍感疑惑，但又沒想出該怎麽反駁，只好略帶憋屈地點點頭：“差不多。”
“那你可真是有心了，平日裏還真沒人想過要從樋口那兒了解芥川。”梶井基次郎嘖嘖搖頭。
中島敦卻和他的想法不同：“為什麽？既然樋口小姐和芥川在交往的話，從她那裏作為突破口了解芥川不是理所當然就會想到的事情嗎？”
梶井看他的眼神多了點捉摸不定。他伸手拍拍中島敦的肩膀：“小朋友，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懂女人還是不懂愛情了。”
要是嚴謹點說，中島敦兩個都不懂，不然他也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來。興許是他的表情直接回答了梶井基次郎，後者深沈地嘆了一口氣，連連搖頭：“太年輕了。”
愛情向來就不是真正純真美好一塵不染的東西，真正的愛情往往具有排他性，感情最易催生占有欲。喜歡一個人，想對所有人炫耀他的好，卻又難以忍受被別人分享；戀愛必然伴隨著感情的不穩定性，陷入熱戀之人比起常人更容易陷入患得患失之中，倘若深谙此道，在他人的戀愛中就要懂得避嫌。
樋口一葉對芥川龍之介的喜歡簡直滿漾到快溢出來，這種過於熱烈的感情反倒讓人不太敢去打趣或者調侃，她認真過頭，像根緊繃的鋼絲，但凡被施加一點外力就會崩斷，所以女同事們都很默契地盡量不在樋口一葉面前提芥川；而女同事不去八卦的話，男同事也自然都沒了閑聊的興致，所以某種程度上說樋口一葉還真的把芥川龍之介保護得滴水不漏。
但是換了中島敦過來後事情就不一樣了，樋口一葉遠在歐洲，秘書職位換成軟糯可欺的小男生，偏生他對著芥川有點反常，整跟芥川龍之介怎麽不對付怎麽來，簡直就是樋口活生生的反例——吃瓜，一定要吃瓜，不吃對不起樋口這些年把辦公室搞得一片壓抑的努力。
那麽帥一個上司在那擺著呢，要是因為他有個女朋友就讓大家失去了深挖他八卦的機會，那多可惜。
辦公室的前景和現狀都一片明朗的當下，大概也就只有中島敦一個人還雲裏霧裏——畢竟也沒人會告訴他揣測他和芥川龍之介的關系是所有人的樂趣之一——所以才說他是職場新人，天真又無知，業務部的人都不忍心給他科普太多，生怕把孩子給糟蹋了。
中島敦每天照例是第一個來到辦公室的，但每天要做的開工準備其實也算不上多，他簡單打掃一下衛生、把空調提前打開再給花花草草澆些水後基本就閑下來了，這之後有點無事可做，於是中島敦打開手機，坐下來再次認認真真瀏覽樋口一葉的INS主頁。
“小豆湯……這個倒是不錯。芥川會不會是甜黨？”
他自己看得入迷，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已經靜悄悄站在他身後，因此芥川龍之介出聲的時候他嚇得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你每天都來得這麽早？”
敦驚魂未定地轉過身去。
芥川龍之介胳膊底下夾著兩個文件夾靜靜站在那裏看他，表情看不出有什麽想法，好像只是隨口問問。
“對……你來得不是也很早嗎。”敦一邊回答一邊站起身。不過等他轉身正眼打量芥川時，中島敦突然敏銳發覺芥川龍之介穿的這一身衣服似乎和昨天那套分毫不差，只是少了條領帶的區別。
他不禁一楞，又仔細打量一下面前的芥川龍之介，又在對方眼瞼下瞧出一點烏青。這時他的想法漸漸成型，語氣中帶著些不確定開口問道：“……你不是來得早吧？你昨晚是不是沒回家？”
先前中島敦的確聽說上面批下來一個大型企劃案，所有人緊追慢趕都在忙這個，結果昨天客戶打電話來說策劃案方向整個出了錯誤，要求重新做。那通電話直接打進芥川龍之介的辦公室，是中島敦替他接的，對方聽起來火氣大得很，開口就質問“貴公司究竟會不會做事”。
中島敦尚在實習期，對真正重要的工作內容接觸不多，想不出要怎麽回覆這位客戶，於是接起電話的半個小時內凈是在挨罵；這之後芥川龍之介從緊急會議上散會，推門便聽見他對著電話再三誠懇道歉，心下當即明白過來。他放低聲音問：“是把我們的企劃案全部打回的那一位嗎？”
中島敦一邊還在說著“十分抱歉是我們這邊的失誤”一邊艱難地朝他點點頭，眼看就要應付不來了。
芥川垂下眼睛，略一思索，示意中島敦把聽筒遞給他。
中島敦不明其意，但還是謙卑地告知客戶：“那個，您好，我們行政經理現在想要親自和您談談……不是的，他之前在開會……”
芥川龍之介等他解釋完，接過電話，先對面一步開口：“三天之內一定把新的企劃案交給您，到時如果您還不滿意，我們任您處置。”
那之後對面再說了些什麽中島敦就不清楚了，他只看見芥川龍之介很快掛斷電話坐回辦公桌前。
“可以嗎？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case之前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才構建好，三天的話怎麽說都有點時間緊張吧……”中島敦對此深表擔憂。
芥川龍之介沒有回答他，而是有條不紊開始打電話給各個部門下達任務；等到把任務分配完成，他眼見中島敦還憂心忡忡看著盯著自己看，於是開口：“我說會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只是中島敦萬萬沒想到芥川龍之介的“一定會做到”竟然是以整晚在公司通宵加班為代價的，他眼見著對方臉色都不太好，一時間也有點激動，接連質問：“你是神仙嗎？不用睡覺的？不怕死嗎？”
芥川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反而用輕飄飄的語氣吩咐道：“既然來了就去樓下替我泡杯咖啡，杯子在我辦公桌上。”
說完他看也不看中島敦現在是什麽表情，徑直轉身回辦公室去了。
中島敦被他的我行我素氣得牙癢癢，但是沒辦法，自己是秘書，芥川要他做什麽他必須得做，於是他也跟著走進辦公室；氣哼哼取走芥川龍之介的咖啡杯時對方還突然想起什麽似地，又補充道：“既然特地了解過樋口，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的口味吧？”
藍山咖啡加糖，雖然不是刻意記住，但中島敦腦子裏立刻浮現出那張照片來，這讓他更覺得生氣了。他沒搭理芥川龍之介，腳下生風一樣舉著杯子從辦公室跑出去，看得芥川的心情莫名其妙有點好起來。
或許有事沒事找補一下中島敦也能算得上一種放松消遣，大概。
中島敦端著那個盛滿液體的杯子回來時芥川龍之介剛好覺得有些困頓，接過咖啡杯打算提神醒腦，但在他看清那杯液體的顏色後，他停住了動作。
他看著由於顫動而漾起波紋的平面，冷靜發問：“我剛剛叫你去泡什麽？”
“咖啡。”
“這是什麽？”
“牛奶。你總不會害怕喝牛奶吧？”
中島敦答得十分理所當然理直氣壯，要不是芥川龍之介脾氣夠硬，對自己也夠自信，他都要以為中島敦沒搞錯任何東西了。
“你就是這麽做事的嗎？”
“現在有很多事要做的是你，”中島敦答非所問，“我覺得你應該休息一下。”
芥川龍之介向來對幹涉他選擇的行為有些厭惡，於是眼神冷下來，揚起頭開口：“我不需要。”
“可是其他人需要。你是行政部的領頭人，是辦公室的風向標，所有人都以你為目標在努力，你應該給他們做出好的表彰。”
“其他人想要追趕我，那是其他人的事情；而我現在所做的，那只是我自己的事。我沒必要在這部分上對其他人負責。”
芥川龍之介不為所動，語氣中的壓迫越來越強，倘若是樋口一葉站在這裏，一定早就道歉認錯；然而中島敦非但置若罔聞，態度竟然也跟著強硬了起來：
“好吧，假設你真的沒必要。你想要整個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是在這個社會裏，人類不得到其他人的認可與認同就寸步難行。接著我們再假設你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好像突然回憶起什麽，眉頭緊緊蹙起，眸色清冽的眼瞳裏浮現出一股異樣的執著。
“如果連自己都不會愛惜自己的話，那麽一定也不會有別人來愛你的。”
兩人彼此直視對方，誰都沒有讓步的意思，無聲的戰火悄悄在他們之間蔓延起來。然而看著看著，中島敦便退讓下來，他低下頭，聲音很模糊：“……好像對你來說不是這樣子。畢竟即便是這樣的你，樋口小姐還是那麽喜歡。”
說著他伸手來取那杯牛奶，但芥川龍之介在他之前把杯子稍微推遠，叫他撲了空。
“……做什麽？”
芥川龍之介仔細打量中島敦的神色，疑惑、不解，還帶著先前未褪去的一點失落，似乎剛剛他是為了什麽在自己已知範圍外的事情而動了感情——
那會是什麽呢？
中島敦等著他給出解釋，但芥川龍之介並不想說得太多。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七點四十五分，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
“八點半，”他言簡意賅，“準時叫醒我。”
他的實習秘書先是困惑，而後逐漸理解他的意思，臉上冒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你自己定鬧鐘啊。”
但他們都知道過一會兒中島敦會進來把芥川龍之介叫醒，於是前者盡力板著臉佯裝生氣地輕輕帶上門；而後者透過玻璃看著中島敦的身影消失不見，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發現這杯熱牛奶意外之外有些甜，是加了三塊方糖的甜度。
中島敦出門後又順著樓梯走到樓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去，老板對他還有印象，見他再次光顧便笑了起來：“怎麽了，還有什麽需要嗎？”
“嗯——”
“有。我想點一杯藍山咖啡，加糖，八點半的時候裝便利袋帶走。”
中島敦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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