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上好的清酒，酒色清冽呈淡淡的琥珀色，青果靜靜沈在瓶底，透過透明的琉璃瓶一覽無餘。

歐格斯特側開身，露出亭子裏的石桌和石椅。桌子上放著兩個瓷杯，他撿了一個椅子坐下，挑起眉笑著擡頭看他。

兩個杯子。伊恩瞳孔微縮，好像事先知道有人要來似的。

“聽說你去過瓦納貝亞城，怎麽沒來找我？”歐格斯特自顧自拿過酒瓶，為兩個杯子斟滿酒，“上次的青果酒已經釀好了，味道還不錯，我很喜歡，喝得只剩下最後一瓶了。”

“幸好這次出門帶了，正巧又遇到了你。可見天意讓你喝上這一杯啊。”

他伸手示意伊恩坐下：“來，嘗一嘗。”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落到地上積起厚厚一層，伊恩不過停步站了一會兒，大雪已經沒過鞋子的一半高度了。

伊恩沒有忘記，現在他們正處於死亡沙漠深處的黑塔的第五層。這裏冰天雪地看似毫無致命危險的跡象，實際上一踏入就與莫寧分開；空無一物的雪地上獨獨有一座亭子，亭子裏還有一位故人，笑意宴宴敘說舊事，還準備好了酒水招待他……怎麽看怎麽詭異。

但如果這個歐格斯特·威廉是假的，那多半是殺機所在之處，破開這冰雪天地、進入下一層的關鍵。不能逃避，也無法逃避。

他動了動腳，朝亭子走去，雪花撲簌簌地從牛皮靴子兩側滑落。一面走，一面在心中召喚出系統，暗自兌換了幾件東西，包括醒酒符、萬能解毒符、覆原符（覆原藥劑的低配版，優點是目標小不易察覺）等等。

伊恩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沒有發現異常。

歐格斯特指著對面的位置：“請。”

伊恩依言坐下，垂眼打量著酒杯。杯子與上次歐格斯特在官道上請他喝酒的杯子如出一轍，酒水清冽芳香四溢，在風雪中泛著溫暖的光澤。

他倒要看看，眼前這個東西要耍什麽花招！

歐格斯特舉起杯子，似笑非笑看著他：“怎麽，怕有毒？”

“你的疑心病還是這麽重。”他搖了搖頭，將酒杯送至口中一飲而盡，隨即向下反轉酒杯示意滴酒未剩，“你看，沒毒。我都喝了。”

我都喝了，你是不是也該喝了？

伊恩讀得懂他的潛臺詞。看著對方周身若隱若現的氣勢，他眼神一暗，手中扣著覆原符，舉杯假裝要喝，實際上不過嘴唇略略沾到了杯壁，腦中飛快地思考對策。

喝下去的同時，立刻使用覆原符？直接拍桌子打他個出其不意？還是不喝先觀察？……嗯，這個酒有點好喝？不對，我不是只碰了杯壁沒喝酒嗎？怎麽會有“酒好喝”的念頭？

他慌忙低頭，分明看到自己還維持著只碰不喝的狀態，杯中的酒水也沒有減少的跡象。

怎麽回事？

歐格斯特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起酒杯看了他一眼：“青果酒聞了就算喝了，不過真正的妙處還是要入口才知道。”

他一口喝盡杯中酒，閉上眼回味了半晌，睜開眼看見伊恩還是遲遲不動，不由地無奈地嘆息一聲：“沒想到你對我成見這麽大……若是真不想喝，就別糟蹋了，給我罷。”

他伸手去拿伊恩的杯子，還沒拿到，就見到伊恩把酒倒進了口中。他驚愕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杯子，手在半路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笑了一聲，手折了回來，取了酒瓶給兩人又滿上了。

等等，什麽情況？我怎麽把酒喝了？不是正好要借坡下驢還給他的嗎？伊恩只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剛剛想明白一點什麽又被這酒給沖淡了。

眼前忽然浮現一幕幕場景，都是他人的生活片段，有劍客一劍破萬法的身姿，有刀客“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豪邁，有深陷包圍的美食獵人不懼不逃、憑一腔孤勇殺出一條血路……每一樁每一件都如流水，雖然很快滑過，但卻在腦海中留下了痕跡，甚至是珍貴的劍意、刀意！

除此之外，沒有他想象中的副作用。而且的確如歐格斯特所說的那樣，這青果酒，妙處要入口後才知道。

“怎麽樣，感受到這酒的妙處了吧？你個小沒良心的，還戒備這戒備那，虧我天天惦記著你。”歐格斯特見伊恩從幻像中恢覆了過來，忍不住叫屈道。

他這是誤會對方了嗎？現在想想，除了巧一點，一切都挺符合邏輯的。歐格斯特被這麽對待挺冤的，何況對方曾經救過他的命……

“抱歉，我——”伊恩臉上滿是歉意。

歐格斯特擺了擺手，手指抵在唇間“噓”了一聲。

紅唇在酒色的暈染下，顯得越發艷麗。伊恩慌忙別開眼，垂下的視線註意到手中還捏著的覆原符，偷偷將符箓塞回了口袋。

“開玩笑的。”歐格斯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他的左手，面上浮起一絲神秘的笑容，殷勤勸道，“不談誤會了，來，再喝一杯。”

這次，伊恩沒有猶豫，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能是已經喝過，幻像沒有第一時間找上門。伊恩細細品味，酒入口中、滑入喉嚨，口腔連帶喉嚨都泛起一股清甜的味道。很快，幻像來了，這次他體驗了一個美食獵人的快意人生，那人也用刀，愛情|事業生活處理得井井有條，非常完美的一生，令回過神的伊恩來頗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伊恩放下酒杯，輕輕喟嘆一聲。這青果酒，三分是甜，一分是苦，六分帶著時光醉人的甘醇，當屬他喝過最好喝的酒了。

“是吧？”歐格斯特笑著說，“體驗別人的人生很暢快吧？”

伊恩赧然一笑，摸了摸鼻尖：“原來這就是青果酒的好處啊，怪不得當時你一定要進彩球體。”

外面的風雪不知什麽時候變小了，細碎的雪花輕柔地落下，如情人指尖的溫度。伊恩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我剛剛沒來得及問，你怎麽會在黑塔裏呢？”

“黑塔？”歐格斯特楞了一下，隨即像想起什麽一樣恍然大悟，“你說的是歐羅嗎？嗯……外表看起來的確像黑色的塔……”

“歐羅？你知道它的來歷？”伊恩給兩人滿上了酒。

歐格斯特端起酒杯，與伊恩輕輕一碰，兩人都喝幹了，“談不上知道，了解些許皮毛吧。歐羅與彩球體一樣，只收錄於典籍檔案中，但不同的是，歐羅屬於絕密級的存在，知道的人更少。說白了，它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修煉場，之前四層你也看到了，食材之多令人咋舌；從第五層起，每一層都是修煉屬性元力的好去處。”

“屬性元力？”伊恩再次為兩個酒杯滿上。這一杯倒完，酒瓶中的酒只剩下瓶底一層，看樣子只夠再來兩杯了。

“啊，你不知道也難怪。”歐格斯特瞟了一眼酒瓶，晃動著酒杯，“屬性元力指元力呈現單一或幾種屬性，比如冰、火、水、金等等。這一層，就適合冰屬性的修煉，比如我。”

他伸出食指，只見藍光縈繞，冰塊出現在指尖，慢慢變大，並且隨著“哢嚓哢嚓”之聲，不斷塑形。

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麽巧……

伊恩心底的最後一分懷疑都盡數釋去，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酒。

“哢嚓哢嚓”藍光慢慢褪去，冰塊變成了迷你伊恩的樣子。他遞給伊恩：“送給你。”

“啊……謝謝……”伊恩緩慢伸出手接過冰雕，把它放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覺得那小人越看越令他移不開目光，“真……好看……”

他一邊盯著小人看，一邊不自覺地把酒杯中剩餘的一小口喝盡了。

幻想如期而至。但這次，出現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青年的身影，一邊匆匆看手表，一邊快速奔跑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道路上，在穿過馬路的時候撞到了一輛大卡車。然後一陣刺眼的白光過後，青年變成了少年，穿梭在低矮逼仄的房屋間，輕聲細語敲門送信件、找貓咪、幫買東西。再後來，少年又長成了青年，他開始出入狩獵地，第一個任務是前往琉森雨林狩獵檸檬香豬……

是誰……好……眼熟……

青年轉過頭來，赫然正是他自己的臉。

……原來……這……是他的……一生……

伊恩一動不動地盯著木偶，眼中的光澤漸漸暗淡下來。

“最後一杯了。”歐格斯特見狀唇角微微上揚。他拿過酒瓶，一口氣給伊恩滿上，低沈的聲音裏滿是誘惑，“來，把它喝了。”

伊恩一言不發，用了十幾秒才端起酒杯，又花了半分鐘才送到嘴邊，喝完整杯酒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情了。但他絲毫沒有察覺，只覺得思維和感官漸漸鈍化，腦子裏漿糊一片，難以思考。

喝醉……了……嗎……

黑暗如夢魘，一點點覆蓋上來，淹沒了他。

酒……怎……麽……後……勁……

“伊恩！”

莫寧的身影忽然撕破冰雪天地，出現在這座亭子裏。他看到伊恩，眼前一亮，忙大聲喊他。——他終於擺脫了那些怪物，破開空間壁障，順利找到了伊恩！

伊恩擡起頭，冷靜地看著已經邁入亭子的莫寧：“你是誰？”

他的語速雖然正常，但聲音冰冷而機械，眼眸呆滯，毫無半點光澤。

莫寧的腳步頓住了，喜悅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亭子裏的場景：慢慢喝著酒的歐格斯特，空空如也的酒瓶，倒在地上摔得粉碎的酒杯。

目光觸到酒瓶中的青綠色的果子，頓時如遇到毒蛇般縮了回來：那果子、那果子……是青果！

來晚了……

再看看伊恩的反應，莫寧還有什麽不明白。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長劍憤然出鞘，直指歐格斯特：“你對他做了什麽！！”

正在此刻，口袋中一直隨身攜帶的迅影卡躍至空中。被設為最高級的聯絡無需操作就自動接通——

“查出來了！”

迅影卡那頭，李恩神色焦急地大喊：“幕後黑手是歐格斯特·威廉公爵，他——”

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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