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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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春夢不分明

南宮靜女冷冷命令道:“把這東西打開。”

侍衛隊長十分為難:“可是……”

南宮靜女鳳目一凜:“你最好掂量掂量,有沒有命去覆,再‘可是’!”

侍衛隊長當即語塞,從地上爬起親自為齊顏除去了枷鎖。對著南宮靜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殿下,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殿下不要為難小人,我們這幫兄弟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南宮靜女揚了揚下巴:“半個時辰。”

侍衛隊長如釋重負:“既如此,小人就帶兄弟們到府外等候了。”

侍衛們盡數離開,私宅的下人們也早都走光了,南宮靜女一個箭步邁到齊顏面前,執起她的手柔聲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連事由都沒問,便下了保證。

齊顏依舊垂著頭,雙眼幹幹澀澀的,她動了動嘴勉強擠出一句還算平靜的話:“殿下……怎麽來了?”

一句明知故問的反問,其中的含義只有齊顏自己清楚。

她又一次賭贏了,心裏卻並不好受。

南宮靜女笑著搖了搖齊顏的手,柔聲道:“他們都走了,這兒只有我們倆。”她還以為齊顏怕隔墻有耳,故意說了這麽一句。

齊顏點了點頭,南宮靜女拉著她回了正廳,將齊顏按到主位上自己則坐到了她身邊,看著齊顏的側臉斟酌著:“從那幾個人的官服上來看,應該是父皇直屬的禦前侍衛……所以,父皇叫你入宮究竟為了什麽事?你心裏有數嗎?”

齊顏“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南宮靜女耐心地等待著,安慰道:“一會兒本宮陪你一起入宮,父皇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齊顏依舊沈默,關於小蝶的身份她一共想了兩套說辭,從兩套計劃敲定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反覆斟酌,到現在也沒分出勝負。

若是她告訴南宮靜女小蝶只是她救的孤女,她的“母親”死在了自己的宴會上再加上小蝶是晉州故人身份的話,南宮靜女一定會信的。

這是最佳的答案,兩邊都好交代。

可問題是小蝶的情況並不允許……以南宮讓的個性一定會將小蝶召去詢問清楚,她和小蝶本無法串口供,而且小蝶一旦被嚇得發病口吐母語,將會是一場滅頂之災。

況且,她的情況時好時壞,晚上必須要在自己的懷抱中才能睡著,到時候就是欺君之罪了。

另一套說辭是……

她幹脆承認小蝶是自己的姬妾,只要南宮靜女點頭便可一勞永逸,再無後患。

兩套方案都有賭的成分,前者賭的是南宮讓不會深究,後者賭的是自己在南宮靜女心中的分量。

那個勝算更大,一目了然。

只是……只是啊。

齊顏心如刀絞,可她已經無法承受失去妹妹的痛了。

她站起身來,一撩衣襟下擺跪在了南宮靜女的面前。

南宮靜女:“你這是做什麽?!”

齊顏跪得筆挺:“臣死罪。”

南宮靜女:“你……”難道齊顏真的做了徇私枉法的事情了?

齊顏一個頭磕在地上,低聲道:“前些日子……臣在這私宅裏養了一名姬妾。”此刻,兩套方案終於決出了勝負。

南宮靜女:“……你,說什麽?”

……

南宮靜女:“齊顏,你看著我。”

南宮靜女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目露焦急,想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

齊顏緩緩地擡起頭,卻只看著南宮靜女宮裝上的花紋出神:“臣……養了一名姬妾。”

南宮靜女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的臉色逐漸變白,身體微微顫抖、目光中湧動著太多的情緒,有驚愕、不解、傷心……

一只手死死的攥著椅子的扶手,指尖發白、咬著下唇,眼眶泛紅。

她從未想過,齊顏會背著自己做出這種事情,更無法理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宮靜女的腦海中回憶起在弘文館看到的一本書,書上說:若駙馬沒有經過公主的允許私養姬妾,姬妾會被溺死、駙馬廷杖二十……。

南宮靜女的嘴唇翕動,無數的念頭到了嘴邊只是一句有氣無力的:“為什麽?”

齊顏的呼吸一滯,眼眶紅了。

先流出眼淚的卻是南宮靜女,她吸了吸鼻子,顫抖著聲音問道:“為什麽?她……很美?還是才情出眾?”

齊顏垂下了頭,低聲道:“並非……只是臣一時沖動犯下的錯。”

南宮靜女倒吸一口涼氣,閉上眼睛任憑淚水滑落,良久才說道:“許些金銀……保證她下半生衣食無憂,找個可靠的人連夜把她送出京城!你……”你知不知道?按律她會被溺死?二十廷杖……以你的身體如何承受的住?

“父皇那邊,本宮親自去說……”

齊顏的呼吸有些哽,她自命算無遺策,可聽到南宮靜女這般退讓的話語,依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一邊是無法照顧自己、失而覆得的親妹妹,另一邊是無辜的仇人之女。

別無選擇。

齊顏將額頭貼在了冰涼的地面上,眼淚墜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氳成一個又一個水漬。

“臣做不到。”

南宮靜女銀牙暗咬,失望地看著齊顏:“……為什麽?”自己已經如此讓步,甚至為保住她的姬妾打算欺君,為什麽?為什麽?你卻不肯退步?

齊顏:“……她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是臣的孩子。”

……

原來,心是會碎的。

原來,心碎是有聲音的。

心碎是什麽聲音呢?

那是一種天塌下來的聲音,震耳欲聾、眼前一黑。

“殿下!”齊顏沒想到南宮靜女竟會昏厥,她跪在地上懷中抱著南宮靜女,心如刀絞。

“殿下!你醒醒,別嚇我!”

南宮靜女只昏厥了幾個呼吸,在齊顏的搖晃中緩緩地睜開眼睛,朦朧了須臾,突然一把將齊顏推開:“你別碰我!”

齊顏跌坐在地上,聽到南宮靜女的話身體一僵,緩緩地爬起重新跪好:“是。”

南宮靜女扶著椅子站了起來,盯著齊顏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南宮靜女重新坐回去,冷笑一聲問道:“你打算讓本宮怎麽辦?”

齊顏抿了抿嘴唇,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回道:“一切後果臣願意一力承擔,但希望殿下可以保下那位姑娘。”

南宮靜女怒不可遏,“你”了半晌也沒說出下文。

齊顏卻擡起了頭,註視著南宮靜女的眼睛,平靜地說道:“自與殿下相識以來,臣從未向殿下求過什麽,今生今世……只這一樁。”

南宮靜女的眼淚又流了出來,虛弱地倚在椅背上:“你,憑什麽?”

齊顏:“元年那場瘟疫,讓晉州齊氏一族幾乎死絕,臣是唯一的血脈,她如今懷了臣的骨肉……如果只能保住一人,臣……。”

南宮靜女氣急,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我們不能……”話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齊顏聽懂了。

隱藏在廣袖下的拳頭攥緊,有那麽一瞬間齊顏甚至沖動的想:把一切都告訴南宮靜女吧!是死是活憑天意,這樣茍活實在是太累了……

可她的身體卻率先做出了反應:“殿下可還記得君子之約?”

南宮靜女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齊顏,仿佛不認識她似的。

蒼白的臉上,綻放出流著淚的笑容:“原來……在這兒等著本宮呢?”

齊顏的心裏“咯噔”一聲,南宮靜女已經長大了。

十七歲的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甘願入甕的無知少女了,這一切安排的這麽巧妙……或許她已經察覺到自己在利用她了。

齊顏硬著頭皮不吭聲,該說的她都已經說完,把最艱難的決定權拋給了南宮靜女。

南宮靜女站了起來,目不斜視:“帶本宮去見她。”

齊顏:“殿下……?”

南宮靜女冷笑一聲:“怎麽?孩子都有了,害怕見本宮嗎?”

齊顏:“她……服了藥睡下了。”

南宮靜女:“帶我去!”

齊顏:“是。”

……

南宮靜女見到了小蝶,熟睡中的小蝶。

齊顏站在她身邊神情略顯緊張,她到底還是低估了南宮靜女天家貴胄的風度。

南宮靜女什麽都沒有做,甚至沒有提出讓小蝶起來參拜自己,她只是站在床邊端詳了片刻。

目光劃過小蝶黑瘦且並不怎麽美麗的臉龐,又劃過她的肚子,因為蓋了錦被月份又小根本看不出什麽。

南宮靜女一言未發,默默地退了出來。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思,非要看一看這個女人。

或許……或許是想知道自己敗在了何人手下吧。

南宮靜女停在門前,並未看齊顏:“父皇那邊本宮會去說的,至於結果……本宮也無法保證,你就在府中等消息吧。”

齊顏:“……謝殿下。”

南宮靜女勾了勾嘴角,口中有些苦澀。

“從今以後……你我之間的約定,都不作數了。”

“……是。”

南宮靜女望著院中的白雪,喃喃道:“倚柱尋思倍惆悵,一場春夢不分明。”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齊顏的心上,不等齊顏回答,南宮靜女邁開了步子:“留下照顧她吧,不必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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