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個夜裏，鴻信都想著，瀲昍會過來瞧瞧自己，以至於，做了門外的燭燈，只要有人過來，便讓自己能一眼瞧見她的影子。

如今，算是，得償所願了。

瀲昍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推門進去。

屋子裏的燭火很亮，照的鴻信的臉，如同往日一般，清晰。“鴻信哥哥。”從前喚的親切，如今開口，卻覺得，萬般艱難。

鴻信卻如同往日一般，輕輕的笑了笑，只是想起身的時候，身子軟的很，怎麽也撐不起來，良久，卻也只能作罷。“沒想到，你還是願意，換我一聲哥哥。”

從前，算是無話不談的兩個人，如今卻成了無話可談。瀲昍將頭轉了轉，她的心裏，卻也如同與藏紅花說的那般一樣，從未覺的做錯了什麽，也從不覺得，虧欠了鴻信什麽。

她與鴻信從小便親近，可是，卻只有在淳禹跟前，才有那般臉紅的心跳的感覺，那日，淳禹靠近自己的跟前取下她的耳墜，那幾日，每每在沒人的時候，總是清晰的想起，他指尖的溫度。

所以，喜歡了，便就喜歡了。

再擡頭，她還是那個，不喜熱鬧的姨妹，“人說出嫁的時候，兄長是要送的，你可要快些好起來，我等著你送我，上喜轎。”

明明，鴻信的嘴裏，都覺得犯苦。

可在瀲昍的註視下，他終還是點了點頭。“你成親，我也不知該送你什麽，這把牡丹扇，是我最喜歡的，如今，如今送你當新婚賀禮，倒也，倒也應景。”

雙手擡出去的時候，只覺得，這扇子有千般重，可終，還是將那扇子舉的遠些，再遠些。

等瀲昍取走，良久他才將收收了回去。

原本還想囑咐幾句，卻偏生不知道該說什麽。

瀲昍定定的看著鴻信，無論何時，他在自己的跟前，永遠是，溫潤的少年，也許，也許許多年後他會遇到一個心動的女子，而後，變回從前。

到了這個時候，似乎也只能轉身離開，只是心裏總還是那麽些不舍，站了良久，千言萬語，卻也只能說一句，“你永遠是我的鴻信哥哥，一如從前。”

瀲昍說的時候，鴻信沒有說話，待人走後，鴻信一拳頭打在床邊。“哥哥？你可知，我從來都不想做你的哥哥！”

有時候，他會想，從前是不是表現的太過於淡然從容，若是一早就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是不是會先淳禹一步，得到瀲昍。

越是這般想，心裏便就越難受，甚至覺得，腹痛難忍，下意識的用手緊緊的捂著自己的肚子，可卻沒忍住，一口甘甜吐了出來。

血，一下子噴了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鴻信的眼神有些迷離，這樣的顏色，這般駭人，卻如此熟悉。

“鴻信！”也不知道怎麽的，總是覺得，耳邊有人喊著。

鴻信想睜開眼，卻怎麽也睜不開。聽著，該是流翠的聲音，想想也是，這個世上，除了自己的娘親，還有誰會這般，在乎自己。

“大夫，求求你，求求你快救救鴻信！”流翠沒有法子，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今日夜裏，也不知道怎麽了，總是覺著心神難安，到了半夜裏，終是沒忍住，過來瞧上鴻信一眼。

可在推門進來的時候，那一幕卻讓她心驚！

就瞧著鴻信面無血色的躺在枕頭邊上，旁邊那一灘灘的血，早已凝固，驚的她下意識的喊人，只是等靠近了，才發現，鴻信的身下也都是斑斑血跡。

這樣子，像極了那年，鴻信中毒的時候。

吐的是血，拉的是血。

流翠就覺得，透心的涼，府醫瞧的時候，流翠只在旁邊念著，念著佛祖菩薩來救鴻信渡過難關！

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為何鴻信，鴻信的命這般的苦！

府醫這般也是著急，就怕鴻信就這麽去了，便開始用狠法子，長長的針，閃著刻骨的寒意，便那般，刺入鴻信的身子裏。

“怎麽還不醒，還不醒？”流翠著急的念叨，“來人，快去聖王府，請聖王妃過來！”

這個時候，在流翠最無助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藏紅花。

即便，即便她確實傷了藏紅花的心，她也會覺著，藏紅花總不會真的對她不管不顧！

原來，原來她一直篤定，藏紅花的心裏始終有她的位置。

“不許去。”在人不註意的時候，卻聽著鴻信那邊，喃喃自語。流翠趕緊趴過了過去，這次鴻信的聲音大了些，能讓流翠聽的真切。“不許去！”

鴻信自有喊了一聲。

“鴻信少爺總算是，醒了。”府醫將銀針拔掉，總算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不許去，不許去！”鴻信是睜開了眼睛，可是，卻掙紮著要起身，眼睛更是直勾勾的盯著外頭。

“好不去，不去！”流翠無法，趕緊把人給叫了回來。只是扶著鴻信躺下的時候，流翠沒忍住，一邊落淚，一邊垂著的鴻信的肩膀，“你這是做什麽，做什麽！”

鴻信看著人都回來了，這才舒展了眉頭，甚至還對流翠扯了扯嘴角，輕笑了一聲，“瀲昍妹妹馬上要成親了，若是，若是我去了，豈不是沖撞了她的喜事。”

“不許胡說，娘不許你胡說！”流翠拉下臉來，若不是顧著鴻信的身子，她定然不依鴻信這般說自己。

看流翠真的生氣了，鴻信拉住流翠的手，“娘，我說的是真的，得不到瀲昍妹妹，我心裏不甘，可是，可是，若是讓瀲昍妹妹守著我這個病懨子，我心又不忍。”

看流翠想插嘴，鴻信趕緊搖了搖頭，“大約真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甚至慶幸，慶幸瀲昍妹妹心裏沒有我，不然，待我走後她餘下的日子，該怎麽過？”

“越說越過，你再這般說話，娘不理你了！”流翠氣的猛然間起身，作勢便要離開。

看這般樣子，鴻信也只能嘆了一口氣，便不再多言。

恰好這個時候，下頭的人將藥端了過來，流翠冷著臉，卻楞是將藥碗接了過去。

在餵藥的時候，鴻信還瞧著流翠在那笑。

“笑，就知道笑！”流翠白了鴻信一眼，卻將藥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的吹了吹！

就算沒入口，隔著很遠，好像都能感覺到，藥裏的苦澀，在鴻信沒註意的時候，流翠收斂了目光，整理心緒，將那悲傷，好生掩藏。

鴻信喝了一口藥，眉頭緊鎖，沖著流翠撒嬌似的說了一句，“娘，苦！”

“這麽大的人了！”流翠抱怨著，卻還是轉身吩咐人去取蜜餞。

只是，在轉身的時候，卻聽著旁邊的吐的聲音，那般的大。

流翠的身子一僵，看著旁邊的人緊張的圍了過去，大聲喊著少爺，可她，卻始終沒有，回頭的勇氣。

怕了，真的是怕了。

“娘，娘！”雖說聲音虛弱，可還是能聽見這般聲音。

還活著，真好，竟還活著，猛然間回頭，卻看著鴻信的臉已然成了灰色，眼裏沒有一點生氣，身上，更是血跡斑斑，已然不敢正視。

旁人忙活的什麽，流翠並不知道，只是瞧著鴻信的臉，就那麽瞧著，然後與他小時候重疊，再重疊。恍惚間，像極了那時候。“嬤嬤！”唇下意識的喚了一句。

只是說完，渾身打了個冷顫，新嬤嬤已然老去，跟前再沒有人，為她撐起半邊天。

“主子，主子！”似是想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可是，鴻信卻拼盡全力，緊緊的拽住流翠。“娘，我要你答應我，若是我熬不過去了，我求你，秘不發喪，不要驚動瀲昍妹妹。”

“都到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她，還想著她！”流翠氣的聲音擡高了，想就這般不管不顧的沖出去，可是，又不忍心，生生的拽開鴻信的手。

“娘，我讓你答應我！”鴻信執著的想要流翠，一個許諾。

可這般激動，血直接是從嘴裏淌出來的。

人這身子能有多少血，流翠不知道，可就覺得，這般流下去，總是會流幹的。

“少爺，小人給您用針的。”眼瞅著，已然止血不住，府醫也只能繼續用針的了。

可偏生，鴻信拉著流翠，並不躺著。

這般僵持，鴻信分明就是用命威脅。

“娘答應，娘答應！”流翠緩緩的閉上眼睛，那淚，只能往心裏流，“你快松手，快讓大夫瞧瞧。”

可鴻信卻還僵持著，“娘，我要您發誓，若是您洩露出去，就讓您的兒子我，永墜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你這是要娘的命啊！”這般毒的誓，流翠只能抓著自己心口的位置，好像才可以，沒有那般疼。

“娘，我要您發誓！”明明的，那許染紅了所有，卻讓鴻信的臉，更加的死氣沈沈。

“娘答應，娘答應！”到底，這命，流翠只能奉獻出去。

得了流翠的許諾，鴻信才由著旁人，將自己放回原處，臉上，甚至還帶著些許的笑容，“娘，其實也挺好的，我的扇子，我最心愛的東西，她會留著的，留著的。”

可是手，卻自然的，像極的握著扇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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