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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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的男人無聲地望著走廊外的夜空,漫漫長夜,沒有一絲月光星光。

小孩醒來的時候是深夜。

房間裏很暗,只有不遠處的桌案上點著一盞燈,昏暗的火光下,一身白衣的沈清秋正在提筆寫字。燭光太暗了,哪怕是擁有夜視能力的走屍也只能看見那人被燭火柔和的輪廓。

洛冰河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撐起身體,坐了起來。他坐起來的時候,沈清秋正好放下筆,慢慢轉過頭,向他看過來:“醒啦?”

洛冰河輕輕點了點頭。沈清秋起身走到他床前,輕聲道:“感覺怎麽樣?”

“和以前一樣。”他回道。

“好。”沈清秋道:“好。”

他沒有再說話,洛冰河也沒有。兩人就這樣僵持著,陷入一片沈默。

“……我們現在在藍家,雲深不知處。”終於,沈清秋先開了口。他對洛冰河微笑:“ 魏無羨治好了你的傷口,你現在應該沒事了,明天早上藍家的人會對你身上的毒進行清除,很快你就不用擔心毒到別人了。”

“沈仙師,”洛冰河在他說完之後,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不要難過了。”

沈清秋一楞,失笑:“你這孩子,說什麽呢,我哪裏難過了。”

洛冰河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紅色的眸子認真的看著他。

沈清秋唇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去了。

微弱的燭火在黑暗的房間裏閃爍,披著白衣的青年突然低下頭,輕輕說:“冰河,我好害怕啊。”

洛冰河怔怔地看著他。

可是沈清秋沒有再說一句話了。他只是低著頭,把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額前垂下的幾縷長發之下。他用左手輕輕握住洛冰河的小手,然後一點點的用力,像是想要緊緊抓住些什麽一樣。

眼前的人明明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床邊,表情溫柔而淡然,但是洛冰河卻覺得他在痛苦地,歇斯底裏地尖叫。

少年註視著一身白衣的仙人,註視著他垂眸時那雙宛若蝶翼的睫毛,註視著他蒼白的嘴唇,還有泛紅的眼眶。

他突然道:“師尊。”

“……”

溫熱的液體大滴大滴地掉落在洛冰河的手上,心上。沈清秋擡起頭看著他,晶瑩的淚水無聲地滑出眼眶。

他不懂,為什麽他明明已經變成走屍了,他卻能感受皮膚上傳來深入骨髓的灼熱,感受到心底宛如窒息一般的絞痛。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抱一抱眼前這個哭得那麽傷心的人,但是他不能。

他焦急著,只能嘴上說著:“師尊你別哭啊!師尊你不要哭!”

“我沒哭!”沈清秋低聲喊了一句,他捂著臉,聲音帶著哭腔:“我不哭的,只有你哭!”

“我哭!我哭!”洛冰河連忙道。“我是流鼻涕的愛哭鬼。”

“你是任性的愛哭鬼大魔王。”沈清秋低低地說了一句,倒是把自己逗笑了。他吸了吸鼻子,控制了一下自己突然暴走的情緒:“你愛哭,愛鬧,不聽話,還讓我難過。”

洛冰河的小身板慢慢收縮,他低著頭,小聲道:“對不起……”

“是要說對不起。”沈清秋用左手點點洛冰河的小腦袋:“你要記住,做我的弟子,在比我強之前,所有的敵人都交給我應對,明白嗎?”

洛冰河擡起頭,看著沈清秋哭得紅通通的,還帶著水色的眸子,突然從床上起身,噔噔噔跑到亮著燭火的桌邊,拿起桌上擺著的一杯茶,用旁邊的茶壺裏的茶重新滿上。

沈清秋不解:“冰河?”

洛冰河捧起那盞茶,看向沈清秋,聲音清晰響亮道:“之前,師尊在馬車上問我,願不願意相信你,我的回答是好,我相信師尊和那個人不是一個人。”

沈清秋微微睜大眼睛。

“我之前拜的是那個人,現在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師尊。”洛冰河看向沈清秋,紅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似乎有奇異的流光回轉:“我現在想給我真正的師尊敬拜師茶。”

瘦弱的少年對著坐在床邊的沈清秋緩緩跪下,手捧一杯熱茶。他低下頭,緊張地雙手微微顫抖,青花瓷的茶杯裏茶水蕩起陣陣波紋。

“弟子洛冰河,見過師尊!”

宛如昨日重現,新入門的洛冰河對著坐在太師椅上的仙師一臉憧憬,滿懷著期望地對著上方的人跪下。

只是這次,沒有人會潑他一頭的熱茶了。

沈清秋的手也微微抖著,但是依舊穩穩地接過了洛冰河手上的茶盞。他深吸一口氣:“弟子洛冰河,今日入我清靜峰門下,謹記,不得欺師滅祖,奸淫好色,色結妖邪,須友愛同門,一心向道,尊敬師長……”

洛冰河低著頭,把這些一一記在了心中。沈清秋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最後又特別加了一句:“還有,不得受傷!”

洛冰河低著頭,唇角卻微微上揚:“是,師尊!”

這一聲師尊,是真真切切的,喊著沈清秋的。

不是任何人,只是沈清秋。

他柔和了面色,一口飲盡杯中物,對跪在地上的洛冰河道:“好了,快起來把,地上涼。”

一杯拜師茶,一生師徒情。

無名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確定沈清秋和洛冰河休息了,才轉身離去。他的腳步聲很輕,卻還是可以捕捉到的,但是整個雲深不知處裏,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行蹤。

他在這裏猶如入無人之境,像深夜裏徘徊的幽魂一樣神不知鬼不覺。他來到一條裝飾典雅的走廊上,迎面站著的就是一身藍家校服的藍忘機。他對著一扇打開的房門微微低頭,屋內傳來的燭光將他臉上不算明朗的神色照得影影綽綽。他低聲道:“……我明白了,兄長。”

無名停下腳步。

“這些日子可能需要你多待在雲深不知處了。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委屈你和魏嬰了。”

“沒有的事。”藍忘機道:“如果能為兄長分擔一點……”

“我沒事。”藍曦臣打斷他,聲音溫和:“不要擔心了。”

藍忘機似乎還想再說什麽,但是他嘴唇嚅動了幾下,什麽都沒有說出來。他對著門內鞠了一躬,然後關上門,無聲的離去了。

他路過無名的時候,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但是那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藍忘機觀察了片刻,確認剛剛只是自己的錯覺,便轉身離去了。

無名看著藍忘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才把頭轉向那扇透著燭光的房門。他垂眸片刻,剛轉身一步,面前那扇門就突然打開了,昏暗的燭光傾瀉而出,隨即被一個人影擋住。藍曦臣手持裂冰,神色涼薄:“誰在外面?”

無名在他面前半米處,但是藍曦臣的視線卻穿透了他的身體,看向走廊外面的風景。藍曦臣微微蹙眉:“……沒人嗎?”

無名定定地看著他。

藍曦臣瘦了好多,眼下都是黑眼圈,臉色蒼白而憔悴。

他想,初步判斷是睡眠不足和貧血。

藍曦臣垂下眼眸,眼底一片黯淡。他低聲道:“又是幻覺嗎?”

他想,進一步判斷是心結。

消瘦的男人無聲地望著走廊外的夜空,漫漫長夜,沒有一絲月光星光。

藍曦臣站著看夜,聶懷桑站著看他。

半晌,夜空裏傳來一聲幽幽的輕嘆,還有門關上的聲音。

“當當當!”魏無羨一拍手:“我怎麽說來著!我的肥蛐蛐,天下無敵!”

藍景儀郁悶地看著草地上自己半死不活的小蛐蛐,不情不願:“雲深不知處的蛐蛐瘦!你那個野外來的肥!”

魏無羨晃了晃自己的食指:“不不不,就是我的訓練方法比較高明。”

藍景儀:“那你是怎麽訓練的!”

魏無羨嘿嘿一笑,擡眼看了眼走來的藍忘機:“景儀啊,想學的話明天就帶著燒雞來見我。”他說完就拍了拍藍景儀的後背,少年看了一眼走來的藍忘機,喊了一聲含光君,然後就識趣的離開了。藍忘機低頭看著魏無羨手上的蛐蛐,道:“這不是給洛冰河的蟋蟀嗎?”

魏無羨:“他在裏面接受治療,我在外面玩一會兒,馬上就給他放回去。”

藍忘機點點頭:“沈道友還在門口守著?”

“是啊,像是等老婆生孩子一樣。”魏無羨笑了笑,隨手從地上抱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開始擼兔耳朵:“說道這個,公儀蕭呢?不會還在倒騰那個鋼鐵傀儡吧?”他話音剛落,就看見無名從拐角出現,向這邊走來。魏無羨搖搖手:“喲!”

無名走上前,禮貌的對忘羨二人行禮:“魏前輩,含光君。”

“寒暄就免了,傀儡研究得怎麽樣了?要我幫忙嗎?”魏無羨饒有興致。無名對他笑了笑:“多謝魏前輩關心,傀儡的事情已經研究的差不多了。我先前和沈前輩也商量過,認為這傀儡是我們的仇敵派來的殺器。我們也不想給姑蘇藍氏再添麻煩,所以等小洛道友的毒一清除,我們會立刻離開。”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一眼,然後藍忘機道:“雖然私人恩怨不好插手,但倘若二位需要援助,我們在所不辭。”

魏無羨點點頭:“算是還了你那天救我一命。”

無名認真道:“魏前輩真是……有情有義。蕭在此謝過二位了。”

魏無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紀,客套話一套一套的,讓我有點想起了小時候的藍湛。都是朋友,不用那麽客氣。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傷怎麽樣了?”

無名有些羞澀的地微笑,就像是一個被前輩誇獎的少年:“托前輩的福,好的差不多了。”

這時,有一弟子跑來,恭敬的對無名行禮:“公儀少俠,我家宗主請你到書房一敘。”

三人同時一怔,藍忘機道:“所為何事?”

弟子答:“不知。”

無名點點頭:“無妨,我去見見藍宗主就是。”他看向忘羨二人,微微頷首,然後就跟著弟子走遠了。藍忘機在徹底看不見無名之後,轉向魏無羨,低聲道:“如何?”

魏無羨握緊剛剛那只在無名肩上拍打的手,抿緊了嘴唇。

藍家的弟子把他帶到書房後,鞠了一躬,然後便退下了。無名在書房門口沈默片刻,然後收斂眼中一瞬間的晦暗,換上少年人應該有的緊張表情,在門上敲了三下:“藍宗主,在下公儀蕭,我可以進來嗎?”

屋內沒有回應,但是書房的門緩緩打開了。無名推門而入,只見一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椅上,低頭看書。

無名在離那人兩米處站定。他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又喚了一聲:“藍宗主。”

他身後的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別來無恙。”一個絕對不屬於藍曦臣的聲音道:“無名先生。”

無名的瞳孔猛地縮小,他不再偽裝,直接拔劍刺向坐在椅子上的人。而那人也輕笑一聲,動作靈活的躲開他的攻擊,一個後空翻就落在了書桌後面。無名看清他的面容,表情一僵:“你!”

“我怎麽了?”莫玄羽反問道。他上下打量著無名,嘴角劃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無名……不,哥哥,懷桑哥哥。”

無名的身後傳來保險栓移動的聲音,他用餘光看去,只見三十六站在門邊,用槍指著他,那張布滿傷疤的臉上全是不懷好意。無名恢覆了冰冷的表情,他揉了揉喉結處,再開口已經是聶懷桑的聲音。他冷冷道:“你們要什麽?”

“沈清秋的手環。”莫玄羽直截道:“本來估算你們的戰力值,安妮過去綽綽有餘。但是安妮居然被沈清秋給打敗了……我們就改變了作戰計劃。”

無名冷靜道:“你們是想用我來威脅沈清秋,讓他交出手環嗎?不過抱歉,我覺得我沒那麽重要。”

“沒那麽重要,但是沈清秋的道義不允許任何一個人為他而死。”莫玄羽輕輕道。

無名的視線在書房內環視一圈:“那我猜我只能……”

“自殺?”莫玄羽輕輕道。

無名的臉色驟然變了。

“自殺是個很棒的選擇哦。”青年慢慢踱步:“一來沈清秋不用交出手環,二來,你既然可以逃過異空間爆炸的死亡一次,那你也可以第二次逃過死亡。所以自殺這個選線對你來說,除了失去聶懷桑這個身份,什麽代價都不用付出……是這樣嗎?”

無名不再說話。莫玄羽踱步到書房的窗邊,看向外面:“我現在手上,有兩個人質。”

“第一個,”他將視線從窗外移回來,唇邊帶笑:“利用我們從其他高魔世界拿到的符咒,將我的靈魂送回莫玄羽的身體。”

無名表情未變。莫玄羽笑道:“我是回去了,但之前住在我身體裏的夷陵老祖,我可不知道他會魂歸何方。”

見無名沈默不語,他又繼續道:“第二個是藍曦臣。你剛剛一直在打量這個房間,是在找他嗎?可是不好意思了,藍宗主他現在在隔壁睡著,只不過喝了阻斷靈力的藥,身下是一個空間傳送的陣法。陣法如果被啟動,終點是亂葬崗,一個不知道在哪裏的亂葬崗。”

無名眼神一暗,看向隔壁的方向。莫玄羽繼續道:“老大說了,他很好奇除了魏無羨以外的人能不能從亂葬崗活下來。”

無名開口道:“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莫玄羽道:“如果你協助我們拿到沈清秋的手環,這兩個人你可以救一個,如果你幫我們拿到手環之後還加入我們,這兩個人我們都可以放過,但是如果你現在自殺,”他笑了笑:“那麽含光君可能要同時參加三個人的葬禮了,來,懷桑哥,做選擇吧。”

無名冷冷地看著他,半晌,他低下頭,笑了出來。

他笑得很輕,但確確實實是在笑。莫玄羽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小事了,他盯著無名:“你笑什麽?”

無名沒有理會他,還在自顧自的笑。三十六對著他的腳邊開了一槍,吼道:“說話!”

“你們……哈哈哈哈……你們真的以為……”無名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全身顫抖:“你們真的以為……我會在意魏無羨和藍曦臣的命?”

他笑得停不下來:“餵……說真的,你們看過《魔道祖師》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對吧?我是誰?我是聶懷桑!我是聶導!我弄死了金光瑤!我本書最冷酷無情的人!我覆活魏無羨讓他給我賣命,我把藍曦臣逼到三觀破碎因為他間接害死我哥!你!還有你!莫玄羽!我之前接近你是為了什麽你忘了嗎?如果不是你這該死的身體適合魏無羨我會和你說話?”

他越說越激動,莫玄羽站在他面前,面上青紅交加,他終於維持不下去剛剛的雲淡風輕,指著無名破口大罵:“聶懷桑!你他媽就是個怪物!神經病!哪有人像你這樣的!你他媽還算是人嗎——”

“吼——”

一聲響徹天地的巨響突然從外面傳來,連大地都在震顫。無名和莫玄羽停止了爭吵,無名看向莫玄羽:“你又做了什麽!”

“我沒有!”莫玄羽立刻道。一個粗啞的男聲從他們身後響起,三十六道:“是我。”

兩人看向他。三十六道:“剛剛你們的對話,老大都聽見了。他說,既然無名不在乎,那就不要了吧。然後讓我執行C計劃。”

莫玄羽震驚:“什麽C計劃,為什麽我不知道?”

“C計劃很簡單,”三十六看向窗外,血紅的火燒雲覆蓋了藍天白雲:“我們將紅龍從高魔世界放出來,然後讓它殺了雲深不知處裏所有的人,直到沈清秋交出手環為……”

他話沒說完,無名已經提劍來到他面前,一劍刺進三十六的胸部,表情猙獰可怖:“給我停下來,把那條龍收回去!”

三十六吐出一口血,喘著粗氣道:“不是我控制的,你殺了我都沒用。”此時,又一聲浩蕩的龍吟傳來,這次伴隨著無盡的烈焰與狂風,將雲深不知處的每一處都點燃。哭號漸漸響起,空氣中開始彌漫著黑煙與皮肉燒焦的氣息。風景如畫的仙府在紅龍幾次吐息只見就變成了人間地獄。無名拔出插在三十六胸口的劍,轉身想要往門口跑去,門口卻被莫玄羽攔住。他表情陰沈地看向無名:“在紅龍沒把沈清秋的手環逼出來之前,你休想離開。”

無名看著面前的青年,握緊了拳頭。他咣當一聲扔掉了手中的劍,從系統空間裏抽出一把長刀,刀柄上還刻有獸紋的圖案。

他做出攻擊的起手式,目光森寒。

“這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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