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開開心心的師尊了！”

沈九寫完最後一封回信，撂下染墨的毛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近幾日他處理了蒼穹山派大大小小的事項，同時還規劃了圍剿魔族的行動，哪怕他現在修為高深，幾日幾夜沒有合眼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咚咚。”竹舍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寧嬰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尊，我可以進來嗎？”

沈九睜開眼睛，從椅背上直起腰板，語氣淡然道：“進來吧。”

竹舍的門被推開，寧嬰嬰手裏端著一壺茶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她一邊走向茶幾一邊道：“最近明帆好像有些身體不適，我就接替了他的部分工作。我好久沒泡茶了，師尊可不要嫌棄我的手藝。”

沈九看著小姑娘在茶幾前忙來忙去，目光柔和了些許。他道：“有勞嬰嬰了。”

“為師尊做這些是應該的。”寧嬰嬰道。她沏好一杯熱茶，端到了沈九面前：“這茶剛剛泡開，師尊仔細燙著。”

沈九從她手裏接過熱茶，吹了三下，然後小心的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是烏龍？”

寧嬰嬰楞了一下：“對呀，師尊不是愛喝烏龍嗎？”

沈九的眉頭還是蹙著，他輕輕把茶杯放到桌上，然後淡淡道：“以後這些事還是讓明帆來吧，你好好修煉便好。”

寧嬰嬰垂下眼簾，低聲道了一句是，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沈九註視著她的背影，突然道：“嬰嬰。”

寧嬰嬰回頭。

沈九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慢慢走向茶幾旁的座椅：“嬰嬰，我們師徒兩個，似乎好久沒有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聊天了。”

他一甩衣服的下擺，施施然在竹椅上坐下，寧嬰嬰在原地躊躇片刻，走向了沈九對面的竹椅，卻被他攔下：“坐那麽遠幹什麽，過來，與師尊近些。”

寧嬰嬰看著沈九給她留下來的那一片空著的座位，慢慢挪了過去，屁股坐在椅子邊沿一點點，然後一臉慎重地看著沈九：“師尊，有什麽事你說吧。”

沈九看著她緊張的小模樣不由得啞然失笑：“那麽緊張幹什麽？師尊又不會吃了你。”

寧嬰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阿洛會吃了我……如果我和師尊離的太近了的話。”

沈九臉上的笑意凝固在嘴邊。寧嬰嬰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下頭：“對不起，師尊，我忘了。”

沈九眸色暗沈，臉上卻又掛起了溫和的笑：“無事，有些事情不是說過去就能過去的。”

寧嬰嬰似懂非懂的點頭。沈九又道：“對了，差點忘了。”他從茶幾下面的一個小抽屜裏拿出一團油紙包好的東西，遞給寧嬰嬰：“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梅花糕，之前為師下山辦事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了，就給你買了幾塊。”

寧嬰嬰眼睛一亮，連忙接過：“謝謝師尊！”

沈九面上帶笑地點點頭。他註視著寧嬰嬰拆開梅花糕的油紙，緩緩開口：“嬰嬰，你有沒有覺得為師最近變了一些。”

寧嬰嬰拆梅花糕的手沒停，頭也沒擡一下：“唔，好像有一些吧。”

“有哪些？”沈九問道。

寧嬰嬰拆開了梅花糕，一臉幸福地聞了一大口：“比如飲食習慣啦，還有……變得勤勞了很多，天天都改文件啦，還有……對師兄弟們嚴格了很多啊……這樣的。”

“為情所傷，有些改變，在所難免，嬰嬰以後有了道侶就懂了。”沈九伸手，揉了揉寧嬰嬰的發頂，漫不經心地問道：“那麽，嬰嬰是喜歡之前的為師，還是現在的為師呢？”

寧嬰嬰放下手中的梅花糕，對著沈九微微歪頭：“不都是師尊嗎？”

“還是不一樣的。”沈九輕輕道，他的手從寧嬰嬰的發頂漸漸移到了女孩溫熱細軟的後頸。他對寧嬰嬰溫柔地笑著：“嬰嬰一定要選一個呢？”

寧嬰嬰的眼睛轉了轉，然後對沈九嫣然一笑：“我最喜歡開開心心的師尊了！”

沈九楞在了那裏：“開心？”

寧嬰嬰點點頭：“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的師尊，只要師尊心情愉悅的時候，就是我非常喜歡的！”

沈九盯著寧嬰嬰的笑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她的後頸上拿下來，低聲道：“嬰嬰，如果……”

“沈師叔！”一名穿著萬劍峰服飾的弟子從門口走了進來：“沈師叔，師尊要我來傳話，您的新劍已經準備好了，請您去萬劍峰挑選。”

沈九瞥了那弟子一眼，語氣平淡道：“我已經知曉了，馬上就動身。”

“師尊，”寧嬰嬰看著沈九：“您剛剛說什麽？”

沈九從竹椅上慢慢站了起來，低頭看著一臉疑惑的寧嬰嬰，沈默片刻，然後啞聲道：

“沒什麽。”

他們走在兩座峰交接的虹橋上，周圍雲霧縹緲，伸手不見五指。沈九走在那萬劍峰弟子前面，大步流星。那弟子在後面一邊快步走，一邊問道：“沈師叔，你的修雅劍是怎麽沒的？”

沈九目視前方，沒有理會這個弟子。那弟子繼續問道：“沈師叔，你真的要攻打魔族嗎？什麽時候打？修真界的所有勢力都會參與嗎？”

沈九終於被這人煩的不行了，就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他：“魏清巍是怎麽教出了你這樣沒有教養的弟子？不知道安靜這兩個字怎麽寫嗎？”

那弟子道：“您這就說得不太對了。”

沈九眉頭輕蹙：“你說什麽？”

楊一玄擡起頭，表情冷淡：“我本就不是魏清巍的弟子。”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雲霧之中。沈九這才意識到不妙，他迅速向另一條虹橋跑去。

然而預料之中的追殺與刀劍並沒有出現，沈九眉頭緊緊蹙起，愈發覺得反常必有妖。他加快腳步，等終於煙霧散去，眼前一片開明時，他才發現他居然不知不覺地跑到了穹頂峰。

現在的穹頂峰安靜地可怕。沈九將靈力匯聚在指尖，一步一步地往穹頂峰內部走去。等他走到穹頂峰的練武場時，一個女聲道：“別走了。”

沈九的身影頓住，然後慢慢回頭道：“齊師妹，你這是……”

蒼穹十二峰所有能來的峰主都整齊地站在沈九身後，靜默地看著他。

“……做什麽。”沈九楞怔了片刻，然後微笑道：“諸位都是來看我選劍的？”

“楊一玄，”齊清萋打斷他，道：“是在金蘭城事件中，柳清歌收下的弟子，沈清秋絕對認識他。”

沈九瞳孔一縮。

“所以真的沈清秋一定會看著楊一玄，問他為什麽要穿萬劍峰的弟子服。”站在齊清萋旁邊的魏清巍道：“這是我們對你最後一個測試，你別裝了，暴露得夠多了。”

所有人都沈默著看著沈九，沈九的留海遮住眼睛，留下一片陰影，過了半晌，他才輕輕地，發出一聲嗤笑。

齊清萋：“你笑什麽？”

“我笑世間種種不公。”沈九擡起頭淡淡道，他慢慢掃視著每一個峰主，從左到右：“沈垣在這個世界呆了那麽多年，暴露了那麽多，你們開個會，得出結論說他走火入魔後性情大變，變好了，然後就完事了。而我，我現在費盡千辛萬苦回來了，你們在這裏堵著我，說我奪了沈清秋的舍。”

齊清萋皺起眉頭：“沈垣是誰？”

“一個多年之前奪舍我的人。”沈九冷冷道：“你們說的不錯，認識楊一玄的那個人確實不是我，是沈垣。我是那個你們一開始認識的那個沈清秋，我是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面面相覷，然後苦行峰峰主道：“口說無憑，我們憑什麽信你的話！誰知道你是不是哪裏來的妖魔，編織了這套謊言來騙我們。”

沈九冷冷道：“我可不是什麽妖魔，前些日子魏師弟不是已經帶著我去紅鏡面前走了一場嗎？這還不足以證明嗎？”

苦行峰峰主一時語塞。沈九繼續道：“說起這個，我倒是要問問諸位師兄弟，你們這些年居然一點沒有發現我被人奪舍？你們覺得正常的我會和一個人魔混血的小雜種談戀愛？還是個男人？你們覺得真正的我會為了所謂的愛情幾次三番連命都不要了？那樣的戀愛腦，”他盯著所有人：“你們，你們居然覺得那是我？”

靜默。

沈九唇邊帶著冷笑：“沈垣勾結魔族，打著人魔平等世界和平的幌子，妄圖用他所謂的愛情來讓天下統一，然後洛冰河統治世界，他控制洛冰河，成為世界之主。那尚清華和沈垣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進了我們門派同時還做漠北君的間諜，直到不久之前他還在做著臥底的工作。要不是我及時奪回來這身體的控制權，殺掉尚清華，我們門派的信息還不知道要洩露出去多少。”

魏清巍：“那魔族要我們的信息做什麽？”

沈九反問：“你覺得呢？你覺得那一群妖魔鬼怪可能放棄攻打人間的想法嗎！”

“你他媽放屁！”一聲嬌喝從一幹峰主身後傳來，眾人讓出一條道路。柳溟煙和幾個仙姝峰的弟子壓著紗華玲走了上前。魔族聖女一看見沈九就激動地雙眼通紅：“就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君上對你那麽好！你還汙蔑他的名聲瓜分他的勢力！你們人類都不是東西！”

柳溟煙適時地在紗華玲爆粗的時候捂住她的嘴，冷靜地開口道：“沈師叔，魔族聖女給我們透露的信息就是魔族並沒有攻打人間的意願，而且沒有魔尊，群龍無首，他們也沒有尚清華這樣一個蠢笨的間諜，這一切都是你在胡編亂造。”

沈九聽她說完，挑眉：“所以呢？”

柳溟煙一楞。

“魔族沒有魔尊，群龍無首，此時難道不是我們攻擊魔族的大好時機嗎？”沈九反問道：“怎麽？難道你好不容易生擒了魔族聖女，套出了情報，就是為了來證明我——一個蒼穹山派清凈峰的峰主在說謊？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主次？她一個來自魔族的妖女說話可信，還是我一個一心為我們門派好，一心想要打敗魔族的人說話可信？”

紗華玲開始嗚嗚嗚嗚嗚地瘋狂尖叫掙紮，她奮力掙脫了柳溟煙的束縛，對沈九嘶吼道：“沈清秋！我殺了你——”

“諸位，請看。”沈九面不改色道：“這就是‘魔族並沒有攻打人間的意願’。”

柳溟煙一個手刀劈暈了紗華玲，她身體一軟，無力地倒在了柳溟煙懷裏。沈九鎮定自若地走向諸位峰主，所有人也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道路。沈九一邊穿過人群，一邊道：“魔族聖女應該好好利用，對於攻打魔族……”

“沈師兄，”人群中一直保持沈默的木清芳突然開口了。他向前一步，靜靜地看著沈九：“我有疑問，為什麽你不在回來的一開始就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們？你被奪舍的這些年都在哪裏？那個沈垣最後怎麽樣了？還有，”木清芳目光幽暗：“為什麽要殺掉尚清華？留下他的活口，反而為我們提供魔族的情報不是更好嗎？”

沈九慢慢轉身，視線落在木清芳身上緩緩開口：“第一，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接受這些事情，第二，那段時間我處於靈魂離體的世界，第三，沈垣死了，最後至於尚清華，”沈九垂下眼簾：“我醒來的時候他感覺到我不是沈垣，就想要殺我，我不得已只能將他反殺。”

木清芳目光微沈，剛要繼續開口，突然一聲痛苦的呻吟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峰主們迅速回頭，發現他們身後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霧氣彌漫，白色的霧氣迅速包裹了整座穹頂峰。每一個人都只能看見自己的手和白茫茫的霧氣，他們甚是連周圍人的聲音的漸漸聽不見了。就在所有人驚慌之時，又是一聲刺耳的尖叫，把所有人的註意力拉到了一個特定的區域，在哪裏，他們看見人影若有若無的在晃動！

眾人慢慢向那地方聚集了過去，待走到跟前，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個滿身是血汙的人被掛在鐵架子上，被人用鐵鞭抽打的畫面！那被抽打的人不斷發出一聲聲慘叫，其聲音之撕心裂肺程度，讓所有人心裏膽戰心驚。而那施虐者……那施虐者看上去，背影卻是頗為眼熟啊。

就在這時，那手持鐵鞭之人說話了，他用皮鞭抽了一下地面，厲聲道：“啞巴了？”

所有人一楞，這聲音……不是沈九嗎？

被懸掛在鐵架子上的人咳出一口血，聲音粗啞難聽道幾乎無法識別：“……什麽時候了……”

“這是你進來的第三天。”施虐者道：“今天你就算不說出來也沒事，因為你活不到明天了，尚清華。”

尚 尚清華？？？

每個峰主心神劇震。怎麽是尚清華？他不是早死了嗎？

那畫面還在繼續，施虐者不斷虐打著尚清華的身體，逼問著他一朵花的下落，而尚清華一直苦苦死守，他歇斯底裏地喊著：“你殺了我之前的身體！你還害死了沈清秋洛冰河！岳清源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不也是你的錯嗎！你不要再假惺惺的贖罪了！沈九！”

沈九，小九。

這個名字似乎終於和岳清源走火入魔時日日夜夜念叨的名字串聯了起來。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那個尚清華所說，那麽這個沈九，他殺尚清華，殺沈垣，害死洛冰河，害岳清源走火入魔，而現在又在對這個傷痕累累的尚清華施暴。

無論他是不是沈清秋，此情此景已經觸犯了蒼穹山派的底線。

苦行峰峰主的怒吼在濃霧裏傳出：“沈九！你他媽滾出來！”

沈九沒有聲音，但是畫面中的沈九還在繼續。

他們看著沈九命令明帆去打人，但是明帆哭著拒絕然後狼狽逃走，然後他們看見沈九從腰間抽出乘鸞劍。

“是哥哥的劍！”迷霧中，柳溟煙立刻出聲，聲音似乎是有些哽咽。

畫面裏的沈九拿著乘鸞劍，對著尚清華，然後尚清華終於哭著說出了那朵花的位置。沈九走後，幾個清凈峰的弟子走進來，沈默不語地把尚清華從架子上放下來，兩個人哭著問尚清華：“你……你真的是尚師叔嗎？”

所有的峰主緊張地盯著畫面。

那個滿面血汙的人楞怔了一下，然後聲音沙啞道：“反正背著你們真師尊給你們運春宮圖的那個人，真的是我。”

峰主們：這廝絕對是尚清華！！！

霧氣倏然散去，所有人眼前突然驟放光明。齊清萋一恢覆視線就立刻拔劍指向沈九原來站立的地方，但那邊早已沒有人影。齊清萋厲聲道：“追！別讓他給跑了！”

“他跑不了的。”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頭上傳來，眾人擡頭，只見一玄衣人站在演武場的屋頂上，一手拽著被紅色的捆仙鎖牢牢捆住的沈九，一手持著一把眾人頗為眼熟的劍。

所有人戒備地看著他。那玄衣人足下發力，帶著沈九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他把動彈不得的沈九往地上一推，道：“人是抓住了，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去救尚清華出來，那那樣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眾人沈默片刻，然後木清芳上前一步，道：“之前那迷霧畫面是你做的？”

“是。”玄衣人承認地很幹脆：“但嚴格意義來說那是尚清華發給我的影像，他在求救。”他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緩了緩：“我沒有必要說謊，等你們把尚清華救出來，你們就會知道剛剛那一幕是真的。”

人群裏發出窸窸窣窣的交談聲，過了片刻，楊一玄從人群裏走出來，對玄衣人道：“那我們就先去救那個人。”

“好。”那人幹脆道：“我們去清凈峰，明帆他們應該知道尚清華在哪裏。”

他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麽，回頭道：

“對了楊一玄，你怎麽穿著萬劍峰的弟子服？柳師弟回來看了會打你的。”

沈老師：裝逼真爽

冰冰洛：可我人呢

沈小九：沃日你媽

楊一玄：真偽識別

尚清華：臥槽你們逼話真多快來救我好嗎我血條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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