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隱憂

關燈
秦舒看著對面西裝革履的男人,眉頭擰成了麻花。

“我是誠心來談合作的,你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可不好噢。”金源兩手在身前松松搭著,左右手食指和拇指指尖相對,輕輕點著,“看在老同學的份上,你好好考慮——不是我說你,繼續固執下去你恐怕連流落街頭的機會都沒了。”

金源這個人非常討厭。

秦舒從高中起就看他不順眼,誰知道這貨居然跟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學,盡管不是同一個系,可還是低頭不見擡頭見,也是見了鬼了。

假惺惺三個字像是金源出生時就帶著的標識,通過這仨字,能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這個油頭粉面的家夥。

對,就是油頭粉面。

秦舒不能理解,金源為什麽會對這種打扮如此癡迷,哪怕現在臉上添了幾道淺淺的褶子,他也還是十六七歲那個招人煩的樣子。

“我和見微沒有這方面打算。”秦舒道,“再說,我們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工作室,怎麽會入你老人家的法眼,別開玩笑了。”

金源抿著嘴一笑,笑出秦舒一身雞皮疙瘩,“瞧你這話說的,妄自菲薄了不是?我老板非常看好你們的發展——她對李見微,可是很有興趣呢。”

所以到底是看好工作室還是看好李見微?

秦舒喝了口茶,茶香在口腔裏四溢,捋平了她那一絲煩躁。

“金源,你要不明說了吧,這麽兜圈子真的沒意思。”

“明說啊,我怕你承受不住直接從這兒跳下去——哦,一層哦,那我就直說了。”金源還是笑著,“你們和盛世那單,出問題了。看你也不是很驚訝,那就是猜到了?怎麽說呢,只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見微的‘河西’可能是到了。”

秦舒拇指摁著食指關節,摁得指節泛白,壓著胸肺間那一口惡氣,“怎麽說?”

“你不知道?”金源這次是真的驚訝了,連帶著太陽穴附近的痤瘡都跟著愉快地跳了跳。

秦舒盯著他,沒說話。

“都說拔出蘿蔔帶出泥,李遠建看上去是在石川栽的跟頭,可順著他這根藤一摸,就摸到了江城的‘瓜’。可憐見微了,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了一圈人,居然沒一個肯幫他的。當然了,那個張萬年也不是什麽幹凈清白的人,一聽見風聲,早早就跑了……他在北郊那工程,呵,自然是黃了。該誰倒黴就是誰的倒黴,哪個也跑不了。”

他說的簡略,秦舒聽得雲山霧繞,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李見微老爸的問題遠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麽簡單。

金源適時地補了一刀,“展博和巡洋的股價,嘖嘖,可太難看了。”

秦舒已然是烏雲壓頂,無奈金源像是情商大跳水,還依然故我地在嘻嘻哈哈。

面對著這樣的“老同學”,那些蠢問題也不用再問了,費唇舌。

秦舒屈指在桌面叩了下,“你開價,我權衡,廢話甭說了,浪費唾沫。”

“嗯……秦舒,我開始有點理解為什麽李見微那麽一個大少爺肯陪著你在這破地方玩過家家了。”金源一雙細長的眼瞇成了兩條縫,活像白面饅頭被生生切了兩刀,“我老板把你們的工作室看做李見微的心血,不想看他的辛苦白白打了水漂。在我來之前,老板交代過,既然李見微已經不怎麽管工作室的小破事了,那咱們這樁交易就不用讓他知道了。”

金源說完,他在手機上摁出了一串數字,推到秦舒面前,“除去結清人工費和建材費的那一部分,你還能餘下不少,足夠你清閑個一兩年的。”

呵,清閑完了等著餓死麽?

秦舒向後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一聲,“金源,給人當狗腿的滋味也不是很好受吧?”

“狗腿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強多了,起碼……識時務,不是麽。”金源收回他的手機,推開椅子站起來,“給你一個禮拜時間考慮,聽我一句勸,別跟李見微聯系。”

秦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等金源走了以後,她馬不停蹄就給李見微打了個電話,把金源的話徹底當成了狗屁。

想把生活當成狗血劇嗎?不,真實生活並沒那麽多套路。

多一些真誠,就會少一些麻煩。

賣不賣公司,是她和李見微兩個人的事,還用不著別人指指點點。至於怎麽會一眨眼就到了這一步,秦舒想,生活往往就是這麽地讓人洩氣。

李見微聽完,只在那邊噴出一個字來,“操!”

秦舒靠著椅背,腳尖點在地上,讓椅子轉了一圈又一圈,“李見微,我覺得金源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見好就收吧。”

李見微沈默了許久,“我下午就回江城,先見面。”

秦舒想想,也是,賣公司這麽大的事總不能在電話裏草率地決定。

把工作室賣給別人變成真金白銀,哪怕是在秦舒發癔癥的時候都沒想過。當初李見微邀請工作不順的自己創業,她沒多想就答應了,等後來一拳一腳把一個四面漏風的小破工作室真的撐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對這份事業傾註的心血遠比想象要多。她也做過那種有朝一日登上事業巔峰,指點江山的白日夢,不過夢麽,做一做就算了,睜開眼還是要腳踏實地的。

要說舍得還是舍不得,那肯定是舍不得的,只不過在現實面前,那些私心裏的矯情都是狗屁啊。

陳星和大川大約也感覺到了不妙,平時挺聒噪的一樓現在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和鼠標哢哢點的聲音。秦舒一眼掃過去,忽然有點想笑。他們這個小作坊,攏共沒超過15人,從設計部到施工部,預算決算部到人事部,每個人都身兼數職,坐下能伏案畫圖,起立能忽悠客戶,沒一個是白給的。

想起剛畢業時候有“過來人”給她建議,說真想鍛煉能力就去小公司,為什麽呢,因為分工不細化,一個人可能要幹三個人的活,而大公司更像是運轉優良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一顆堅守崗位的螺絲釘,只要求把屬於自己的那攤事幹好幹精,不用操心別的。

但事實並不是上下嘴唇一吧嗒那麽簡單,就算是一心撲在眼前事上,也仍然會有各種意料之外等著你。

秦舒拿了包和車鑰匙,離開了工作室。

她回家洗了個澡睡了一覺,醒來時候看見李見微打了幾通電話,還發三四條微信。

她靠在床頭的大軟墊上,給李見微回覆“過來吧,我起了。”

李見微幾乎是秒回,“就在你家附近那商場,吃什麽?”

秦舒想了想,“周黑鴨。”

等了二十多分鐘,李見微裹著一身寒氣進了門。

他額頭和鼻尖都凍得通紅,秦舒給他倒了杯熱茶,狐疑地打量他兩眼,“你不會是在西北風裏一路跑過來的吧?”

李見微把周黑鴨往茶幾上一扔,搓了搓手,“你樓下沒地方停車……跑了幾步,就當鍛煉了。”

秦舒把茶往他面前推推,“喝口吧,暖和暖和。”她拉起一張小薄毯搭在自己腿上,在李見微腳旁的豆袋沙發上坐下,手肘撐在自己膝頭,支著下巴看他。

李見微吸溜了口熱茶,茶水燙得他舌頭疼。

“你瘦了啊李見微,喬芃上次說你整天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連泡妹子大業都擱置好幾個月了。”秦舒微微瞇起眼,“老周說你哥放回來了?”

李見微楞了下神,“啊,是,上禮拜吧,回來了。”

秦舒垂了下眼,手裏撚著小毯子,“我不知道展博到底是怎麽回事,就偶爾聽本地新聞危言聳聽一下子,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就算這場風波過去,展博也不會再有從前的風光了。見微,一個人再強也是有極限的,這時候還硬拉著工作室,有必要嗎?”她擡眼,對上他由驚訝轉為憤怒的眼神,“賬面上還有多少錢你心裏有數,根本填不上現在的窟窿。對,咱倆是能等著張萬年被逮捕歸案……但陳星、大川他們能分文不取陪著咱熬嗎?老於已經快被施工方撕吧了,他等得起嗎?”

李見微眼中的憤怒又被揉成一團無奈,最後轉移到自己的拳頭上,重重砸了下無辜的沙發。

他埋著頭,砸完沙發的手插進自己的頭發裏,“這幾年咱們怎麽過來的你知道……實在不行,我可以把房和車都賣了,不就是還債麽,有那麽難?”

“就是那麽難,”秦舒平視著他,“這陣子你還沒嘗夠無能為力麽?和張萬年的合作就算是咱倆瞎了眼,但這惡果不得不背。賣房賣車不是不行,你能賣我也能,那之後呢?”

李見微擡起頭,“當年能做起來,現在也能。”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起初的幾筆單子是怎麽來的,要沒那點錢,工作室早就關張了。”秦舒呼了口氣,“賣了就賣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該慶幸這時候還有冤大頭願意接盤,願意為了你——李見微這個人白花大幾百萬去填窟窿。”

李見微眼中又隱約燒起小火苗,秦舒摸著自己的臉不住納悶,我又說錯什麽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