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父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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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裏暖氣十分充足,秦舒剛進門在一層走了半圈就腦門見汗了。

她脫了大衣拿在手裏,問旁邊的顧北辰:“有沒有目標?”

“嗯?”顧北辰目光離開了中庭那一群不知道在熱鬧什麽的群眾,“什麽目標?”

秦舒掰著指頭數,“四件套、靠枕、瓶瓶罐罐、杯盤碟碗?都買?”

顧北辰一點頭,“都買。拆一代就是這麽任性。”

“……”這個梗是過不去了是吧。

關於顧北辰為什麽會成為拆一代,秦舒費力地回憶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他的父母——養父母,是二位什麽樣的人。

養父終日無所事事,每個月月初是他最高興的日子,因為可以去銀行領錢,有了錢,就可以再去賭一把,每次進那臭氣熏天的地下賭場前,他都立志要把輸的錢贏回來,可希望總是落空,最後也總是輸的分毛不剩。

養母是個唯唯諾諾的女人,神色渙散,從不與人對視。住在隔壁,偶爾會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在棚戶區是出了名的“神經病”,後來,大夥才知道,她不是神經病,而是“精神病”,名副其實的。

在顧北辰還是小豆子的時候,挨打是家常便飯。養父賭輸了,沒錢了,酗酒了……他都逃不過一頓臭揍。養母疼孩子,清醒時候會變著花樣給他燒飯,但瘋起來一樣六親不認,抓住顧北辰就往死裏打。

秦舒就是在那樣一個情況下認識顧北辰的。她那時候有一副俠義心腸,感覺自己能搭救這個小豆芽菜於水火之中。在少女小天的認知裏,知識是能改變命運的。她把自己這個想法數月如一日地灌輸進小豆子的耳朵裏,並且把自己用不上的書一股腦都送給了這個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小東西。

這是秦舒所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在無數個靜悄悄的夜裏,小豆子甚至不敢閉上眼睛,他由內而外地害怕著,害怕不知道何時就會落下的皮帶和任何有可能變成兇器的鍋碗瓢盆。小天就像溫暖的太陽,不遺餘力地把自己的光和熱鋪撒進他陰暗的角落。小豆子開始依賴小天,無比渴望把她據為己有,甚至在那一場大火裏生出了“和她一起死在這裏”的可怕想法。

但事與願違,他後來還是失去了小天。年幼的小豆子想,只要有一天他學習足夠好,長的足夠高,他就能找到小天,無論如何。

“吃嗎?”

“啊?”

秦舒回了神,順著顧北辰的手看過去,他示意一家新開的網紅冰淇淋店。

哄小孩麽,秦舒心想。

“吃,草莓味的,粉色的。”然而說出口的話卻十分“坦誠”。

顧北辰莞爾,把她拖到人流少點的長凳邊,說:“坐著等我。”

秦舒擡眼一看,謔,門口的長隊蜿蜿蜒蜒都快戳到別人店裏去了。

她拉了顧北辰一下,本來想說人多,要不咱們換個別家,但顧北辰卻走的義無反顧,臨走時還把她腦袋上的毛線帽摘了下來,“不熱麽。”

秦舒不住感慨,真是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網紅店總是有著神奇的魔力,即使不少人拔草之後都會吐槽“味道一般”“口味拼不過顏值”“性價比超低”,但還是不妨礙前赴後繼前去探店的朋友們的興致。

也許該歸功於我國龐大的人口基數?

網紅店旁邊的幾道人影忽然吸引了秦舒的註意力。

當然,主要引起她視線轉移的是其中一位中老年男子。

這位男子雖然年過半百,但身材依舊保持得不錯,個頭也高,站姿挺拔,頭發也算濃密,並沒出現令人神傷的“地中海”。

秦舒想,有五六年沒見了?差不多吧。

一個人從暴躁的藏獒變成平和的小白兔,其實也挺快的。

“小白兔”平靜地想,幸虧他沒看見我。

顧北辰選的這個長凳十分隱蔽,恰好在一根立柱後面,從對面看過來,基本上只能看見一根粗壯的柱子。

她的視線追隨著中老年男子一行,直到目送他們上了扶梯,才收回目光。

看上去過得挺愜意,父慈女孝,其樂融融。

過了一會兒,顧北辰舉著兩只冰淇淋回來。

冰淇淋上面蓋著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乍一看去內容非常豐富。

秦舒這支主色是粉嘟嘟的少女色,顧北辰那只是粉藍粉藍的少男色。

秦舒目光在兩只上面逡巡一圈,說:“你那個怎麽回事,看著像中毒了。”

顧北辰把少女色遞給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倒沒反駁她,“薄荷草莓香蕉味,不好說吃了會不會進急診室。”

秦舒捏著鼻子一皺眉,“搞不好可能會吃不下晚飯。”那損失就太大了。

顧小朋友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給了個中肯的評價,“還行。”至少吃不死人。

少女色的那只非常地甜,甜到齁嗓子,秦舒暗暗地想,怪不得那麽多網紅店還沒等網到幾個真情實感的吃貨粉絲就爭先恐後地倒閉了。

看來凡事都是有因果的。

最終,兩只冰淇淋的後半部分一起填了垃圾桶的肚子。

顧北辰對食器的挑剔程度不亞於秦舒本人,這讓秦舒覺得十分不符合他的既定人設。一整套東西置備齊,也就從萬這個數字起跳了,秦舒看著直牙疼,結賬時候在旁邊暗搓搓問:“大款,能說說你的心路歷程嗎?”

顧北辰刷完卡,轉頭看她一眼,莫名其妙,“你家裏擺那套茶具不就是那牌子麽?”

秦舒徹底服了,“朋友,我那套是代購的,而且是普通版,頂天也就2000多。”

顧北辰道:“你那個四件套是什麽牌子來著?”

秦舒立馬狗腿過來,“稟皇上,那款十分平易近人,是傳說中富安娜的磨毛系列。”

顧北辰:“走吧,去富安娜。”

秦舒:“……”

顧北辰的理論很簡單,他認為秦舒現階段使用的東西應該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他按照品牌和價格覆制一份就能免去自己苦苦選擇的麻煩,既節省時間又避免了人仰馬翻還不一定合適的苦惱。

秦舒說他這叫投機取巧,顧北辰不置可否,在短短兩個小時內結束采購戰鬥。

顧北辰去收銀臺結賬時候,秦舒和櫃姐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正聊得高興,就聽見後面有人嘰嘰喳喳說話。

“媽,你看這套怎麽樣?”小姑娘嗓音清脆,語氣聽上去興致很高,秦舒轉頭看過去,卻看見了這輩子都懶得見的人。

秦長生也楞住了,他沒想到居然會在家居店裏碰見秦舒。他尷尬地扯了下嘴角,就想別開眼裝沒看見。

“誒?是不是小舒呀?嗨呀長這麽大了都不敢認了,”秦長生身後珠光寶氣的女人擠過來,上下打量了秦舒一眼,“真是巧啊。”

秦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媛媛啊,和你姐姐問好。”女人把旁邊的秦媛拽過來,說,“知道姐姐嗎?媽媽和你說過的。”

秦媛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只不過這人從沒出現過,她也就沒什麽印象。當然,沒印象就不會產生秦舒那種因為歷史遺留問題而天然就有的敵意。

秦媛笑笑,一對小虎牙帶著純真的可愛,“姐姐好。”

秦舒點了下頭,帶著無以名狀的拘謹,“你好。”

上次見著秦媛還是在面前這位中年婦女的肚子裏,那時候正是她中二癌爆發時期,雙方鬧得十分不愉快。

“媛媛準備要結婚了,你看時間過得多快,這一晃就二十幾年了。”秦長生不尷不尬地湊過來,見秦舒沒有要暴跳如雷的架勢,腦子裏繃緊的那根弦也就松了,“那什麽,你挑中什麽了?等會兒一起結。”

秦舒撥了下頭發,客套地笑了下,“不了,我和朋友來的,馬上就走。”

秦長生臉上僵著一個笑,點點頭,“那好,那好。”

秦舒轉身去櫃姐那邊拎了袋子,正巧顧北辰回來,把底單給了櫃姐,就準備和秦舒下樓找地方吃飯。

兩人正要拔腳走,秦媛走過來,試探著叫了秦舒一聲,“姐,我媽說待會兒咱們一起吃個飯行嗎?”

顧北辰納悶地看了秦媛一眼,不知道這小姑娘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秦舒視線越過秦媛看向她身後的秦長生夫婦,略微頓了下,說:“我們還有急事,吃飯就……以後再說吧。”

秦媛又追上來,“那姐姐……我能留個你的手機號嗎?”

秦舒不解地看著她,心說她到底是在個什麽環境裏長起來的,生活裏全是陽光燦爛沒有一點陰暗麽?碰上個陌生人,聽自己媽說是有血緣關系的姐就巴巴地過來要搭上關系,不嫌累麽?

可腹誹完,她還是給了秦媛電話號碼,連微信也加上了。

秦舒和顧北辰踩上了扶梯,秦舒笑一笑,問後面繃著臉的小朋友:“你怎麽不問問我那是誰?”

顧北辰:“你不想說,我為什麽要問?”

秦舒訝異了下,然後收斂了情緒,道:“人人都有父母,可父母和父母之間實在天差地別,”頓了頓,轉頭看他,“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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