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名樓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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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江湖,最近最知名的一場婚禮就在江州。

霹靂堂雷家。

雷五公子,雷策。

江州大街小巷,連販夫走卒市井中人,都對這樁即將到來的大喜之事津津樂道。

風華正茂的少年英雄,一夕成名,意氣風發。如今衣錦還鄉,又將娶妻。人生最風光得意之時,莫過於此。這樣的傳奇又有誰不愛聽呢?本地人更是以他為傲。

不出三日,江州大大小小的茶樓裏,甚至連雷五公子三刺金寇、躋身少俠榜首的說書段子都冒出來了。

江州可是霹靂堂的總堂所在,雷家的地頭,雷五公子當然是本地人心目中的英雄,引以為豪的少年俠士。什麽惡人榜之流的傳言,哪能跟他的事跡相提並論!

梁禦風跟著石桐宇游走於市井之間,發現茶館也好,酒肆也罷,都很少再聽到自己的段子,到處都是雷五的傳奇。心情大好之餘,不由默默感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又唏噓,強龍不壓地頭蛇。

八卦這種事,果然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風向!

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

江州城裏的潯陽樓,因潯陽江而得名。大文豪蘇東坡曾揮毫為此樓題匾,反賊頭子宋江更在此醉酒題反詩,引出梁山泊好漢大鬧江州的傳奇。江湖豪傑武林同道格外青睞此地,也就不難理解了。

梁禦風和石桐宇兩人上得二樓來,只見鬧哄哄一片人頭攢動。

臺上那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說道:“書接上回,話說那五公子雖然刺殺了金國大將檀師成,卻被毒箭所傷,正中胸腹,僥幸突出重圍,後頭又有金兵緊追不舍。他拐進一條巷弄,毒傷迸發,道一聲天要亡我,不支倒地。這時卻有一戶人家,悄悄開後門救了他進去。這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梁禦風笑道:“咦,這裏也在說這個段子。”

石桐宇卻不多話,徑自尋了個空座位坐下。茶博士趕忙送上茶水幹果。

臺上那說書的賣了個關子,道:“諸位看官,可知這救人的是誰?”

底下有人湊趣道:“自古英雄配美人,現下英雄落難,想必是美人來救了!”

說書的笑道:“這位爺說得好!且說巷弄深處這戶人家,原是一富足商戶。可惜得了時疫一命嗚呼,身後遺下嬌滴滴俏生生一位新寡文君。若要問她生得如何,當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一身縞素更襯出十分顏色。此女名喚閔三娘,雷五公子重傷不支,便是被這位俏寡婦救回了家。”

石桐宇聽他說出閔三娘名字,不由一怔。

他們兩個上這潯陽樓來,當然不是為了游覽名勝,而是想看看有什麽機會可以正大光明去參加雷策的婚禮。畢竟他們要找人,最好是可以混進正式賓客能進的內堂。

梁禦風好奇道:“這位先生說的故事倒是與眾不同。”

茶博士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小聲賠笑道:“咱們這位範百舌範先生,可是江州城裏的頭一號。這段子也是他獨一份的,您在別家決計聽不到!”

那說書的呷了一口茶,又道:“在座列位,想必都知曉雷五公子豐神俊朗,乃是我們江州城裏頭一號的美男子。便連與他並稱潯陽三英的另兩位公子也有所不及。那閔三娘孀居在家,孤枕難眠,見得五公子容貌,頓時春心萌動,情熱如火。當下也不顧自己身嬌體弱,半抱半拖將五公子救回家中。待得追兵到來,挨家挨戶搜查,又不惜傾盡家財,一一打點,將破綻也都掩了過去。”

這時便有無賴怪叫道:“乖乖隆地咚!雷五這張小白臉生得值,生得妙,生得呱呱叫!”

底下頓時一陣哄笑。

石桐宇微蹙眉頭。梁禦風卻翹起大拇指:“說別的我未必服,五公子那張臉卻真是沒話說。”

聽人家亂說自己的八卦,跟聽別人的八卦,那感受是大大的不同。梁少爺現下心情好極了,神清氣爽,異常舒暢。

鄰席有坐得近的浮浪子弟瞧見他相貌,拿話撩撥道:“這位公子你也不差啊。”

石桐宇一聽,臉黑了大半。

梁禦風卻不以為忤,輕搖羽扇,悠然一笑:“那是那是。”

他頂著石桐宇的殼子,本就相貌脫俗,出類拔萃,難得還是個開得起玩笑的。那人一笑之下,不由多看了他好幾眼。

那說書人瞧了他們這邊一眼,又是一敲醒木:“只是五公子雖被她救回,所中毒箭好拔,劇毒攻心卻難救。閔三娘無法可想,只得舍了性命,用櫻桃小口為他吸出傷口毒血。卻說那五公子昏沈之間,只覺傷口處覆上兩瓣芳唇,滑膩溫存,活色生香。有心推拒,慌亂中卻觸上俏寡婦那雙纖纖素手,只覺柔若無骨,頓時心神蕩漾,口中只喃喃道,這使不得。卻已是骨酥神迷,再無氣力推開了。”

滿堂的大男人聽到此處,想象那香艷景象,不由如癡如醉,只差沒流下口水。一時竟是滿堂為之一靜。

石桐宇眉頭越皺越深,見身邊的梁禦風竟也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嗤道:“聽他滿口胡柴,越說越不成話,你還來勁了?”

梁禦風嗑著瓜子,搖頭道:“非也非也。哥哥你小瞧他了!”他瞇起眼,“這位老先生可不是在胡謅。你仔細聽,好些細節全都絲絲入扣呢。”

說書人見底下一堆腦袋都聽得入神,不由撚了把山羊胡子,得意道:“話說這閔三娘拼死救活了五公子,自己卻毒血入口。那餘毒也好生厲害,只見白生生一張俏臉,眨眼間就泛上黑氣,腫脹發紫。不得已,只得狠下心來,用匕首在臉上劃了數刀,放血療毒。可憐那一張花容月貌,便就此毀了去。”

底下頓時有人大叫一聲:“哎喲餵!”想是甚為惋惜。

石桐宇若有所思:“她臉上的傷疤,確是匕首一類的劃傷。”

梁禦風點頭:“說她本是位美人,有那雙眼睛,我反正是信了。”

石桐宇沈吟:“說她是寡婦,應也不是信口開河。”

梁禦風應道:“是啊。閔姐姐顯然較雷五年長,他們還未成婚,她卻梳著婦人的發髻。”

兩人對視一眼。

梁禦風吐出一堆瓜子皮兒,奇道:“只不過,這許多隱私,這說書的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石桐宇淡淡一哂:“都說江州是霹靂堂的地盤。若沒人背後主使,誰又敢當眾編排雷家的私事?”

那說書人在江州地盤上混飯吃,還敢將本地世家的這許多隱秘之事如數家珍,娓娓道來,不但本事不小,膽子也夠肥!

臺上那說書的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又道:“諸位客官,且說五公子悠悠醒轉,見恩人容貌盡毀,心下十分愧疚。前番說過,這閔三娘愛他年少英俊,早動了春心。見此情狀,頓時計上心頭。她嚶嚶垂淚,只道夫婿早喪,在中都無有生計,只求五公子帶她返回故國,謀條生路。五公子感她救命之恩,自是一口允諾。閔三娘又道,孤男寡女一起上路,多有不便,不如扮作姐弟。”

底下便有人訝然道:“啊也?”

說書的一笑,接道:“這位爺想是不解,閔三娘明明肖想咱們五公子,卻托詞作什麽姐弟?且聽說書的為諸位分解,有道是以退為進,假道伐虢,方顯兵家籌謀。這風月場中男歡女愛,欲擒故縱,半推半就,也是一般的好手段。”

下頭又有人不以為然:“這寡婦一介殘花敗柳,臉都壞了,還做什麽白日夢?雷五公子蓋世英雄,也是她能配得上的?”

說書的搖頭晃腦,嘆道:“這位爺說的是。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五公子少年成名,任俠仗義,哪見識過寡婦娘子這些風流手段?她越是端莊自持,越是惹得五公子由憐生愛。兩人結伴同行,躲避金兵追殺,危難時難免不避男女大防。他二人又非真姐弟,耳鬢廝磨之際,五公子又是個地地道道的童男子,血氣方剛,怎生忍得住吃得消?”

眾人聽到此處,先前那好事的無賴嚷道:“罷了罷了。可憐雷五好端端一株嫩草,竟被老牛啃去!”

頓時哄堂大笑。

石桐宇剛灌了口茶,差點從鼻孔噴出來。一時間嗆咳不止。

梁禦風顯是與他想到一塊去了,想象雷五聽到這話的情形,又是駭然又是好笑。舉起茶杯,遙遙向那人虛敬一杯,嚴肅道:“我敬他是條漢子。”

竟敢三番兩次拿火爆脾氣的雷五開涮,實乃真猛士也。

鄰席那位想必也聽見了,哈哈大笑,又向他多看了一眼。

說書的擦了把汗,道:“諸位客官,豈不聞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須知楚霸王烏江兵敗,只因虞姬已死,便橫刀自刎不肯過江東。呂奉先更是鳳儀亭中離間計,一世英雄三姓家奴,為貂蟬身敗名裂。咱們雷五公子亦是個有情有義的大英雄,身陷這溫柔鄉中,也難免俗。他情到濃時,握住伊人玉手,許下千金一諾,只說是回得家鄉,定然明媒正娶。諸位,這便是江州城裏這一場大婚的由來,咱們這一回書便說到這裏。正是:可憐英雄俠少年,難過紅粉美人關!多謝諸位捧場!”

打雜的小廝趕忙捧著茶盤來討賞錢,繞場一圈收獲頗豐。更有不少江湖漢子慨然解囊,“嘩啦啦”一把銅錢灑進盤子裏,時不時引得四座側目。

一時間人聲鼎沸,滿座嘈雜。人人都在談論,雷五公子年少英俊,又天下揚名,這場婚禮的新娘子難道還真能是個毀了容的寡婦不成?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時樓梯間傳來“噔噔噔”數聲。這腳步聲無甚稀奇,潯陽樓客人眾多,來來去去也是尋常。

只是那客人剛一進門,滿堂為之一靜。

霎時間落針可聞。

進來的這位,身著錦袍腰懸長刀,豐神俊朗,英姿凜然,只是怒容滿面。

正是俠名滿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識,當今天下頭一號少年英雄——

霹靂驚雷,無雙一刀。

雷策雷五公子。

那收錢的小廝見眾人都靜了,轉頭一看,“咣啷啷”,茶盤銅錢落了一地。

“雷、雷五公子,您、您怎麽來啦?”

口齒靈便的說書人範百舌,舌頭也好似打了個結。

雷策沈著臉不說話,倒是另一個聲音開了口:“聽說潯陽樓範先生有新書開講,我與五哥一道來聽一回。”

這聲音,清朗溫潤,文雅和煦,令聽者如沐春風。

梁禦風乍聞,一個恍惚:“這人聲音……”

石桐宇不解:“嗯?”

“聽來有些像無名……”

石桐宇聞言,霍地站起:“那位借走定魂珠之人?”

難道應了那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心旌搖蕩,不能自已,凝目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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