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廣陵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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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向著西南方向出了城門,一路暢通無阻。

出了城,估摸著又走了二三裏路,總算停了下來。

太陽已經落山連那一點點的殘紅也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天邊清淺的那抹白色,冷冷清清的,和那蕭瑟的景倒是相映成趣。

滄磬沈默不語,對待白奕更是連眼神都沒一個,舒筱筱不知道二人怎麽了,照道理不應該,白奕疼阿姐還來不及呢哪會讓阿姐不開心,寧可自己受傷也見不得阿姐難過,可現在情況有些覆雜,舒筱筱看白奕一臉的焦急而阿姐一臉的肅穆到底於心不忍,主動拉了闕君青離開,給兩人溝通的空間。

“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舒筱筱沒有回頭,順著溪邊一直走一直走,闕君青也一言不發跟著。

天空已經從淺白變為淺灰再一點點暗了下來,溪邊的蘆葦高高低低的飄搖,好一段之後他們繞過了小溪走進了森林深處。

“我要帶兵出征”,闕君青拉住她,將目光鎖定在她的臉上:“白奕和我一起去。”

“哦”,舒筱筱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去多久?”

“情況好點的話,能趕回來過年,差點的話……”,闕君青沒再說。

現在北方邊關,有兩座城池已被攻陷,第三座估計會在明天淪陷。

不是說兵力不足決策失誤,只是這一次完全就是我方內部出了叛徒,用人不當造成的,再加上前不久鏟除劉家黨羽朝廷算得上是元氣大傷,這次他去再合適不過。

“哦”,舒筱筱甩來他,退了一步□□枯的樹枝絆了一下,險些摔倒,被闕君青拎了起來站好,她卻不動聲色想和他拉開距離沒能成功,暗自較勁好一會兒才接著問:“什麽時候走?”

天色越來越暗,在這森林裏,全都是樹枝投下的陰影,好在她幾乎是什麽都看不清,腦袋也不敢停下來,不知道停下來能幹嘛,須臾間便近乎到了一種麻木的狀態。

“明天”,闕君青道,連他自己都覺得殘忍,可是事出突然,他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雖然知道已經很晚了,可是不來的話,她怎麽辦?

“哦”,舒筱筱若無其事,卻是更加用力要擺脫他,指節絞得生疼。

“停下來”,闕君青看著依舊掙紮的舒筱筱,她就像那只頑固的小狐貍。

知道她的擔憂,卻不能夠對她說一句她想要的“我不去了”。

他有他的責任,家國天下,哪一件,他都無法拋卻。

他是國家的子民,更是這個國家的守護者,但他也想給她一個她想要的家。

他已經和父皇達成協議,等著一戰結束,就給他們賜婚,只是這些事,他現在還不能對她講,他也怕兌現不了承諾,讓她空等。

舒筱筱咬著唇,不停地想擺脫他的鉗制,手腳並用,全憑蠻力毫無章法,竟讓她真的掙脫了開去,片刻都不敢停留的慌不擇路的離開,離他遠遠地。

就算是黑暗,她也只能往前走,別無選擇。

“再往裏有狼”,闕君青再次抓住了她,緊緊地。

像是要印證他的說法,夜空中立馬出現了狼的嚎叫,有些滲人。

舒筱筱僵著臉,吼了句“怕你啊!”

掙不開他的束縛,索性解了披風的帶子,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往前跑,才跑了兩步又被絆倒,摔得很結實。

“讓你別跑還跑”,闕君青蹲下身,按住了還要站起來的她:“別動”,似乎也是察覺到自己的嚴厲,放柔了聲音道:“摔哪了?”

舒筱筱沒說話,緊咬著唇,嘴裏都是血腥味,她卻渾然不覺,想一個人靜靜。

闕君青的手撫上她的臉,濕的:“怎麽還哭了?”

“太黑了嚇的”,舒筱筱嘟囔。

闕君青苦笑,把她一整個的抱了起來,走到一塊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放了下來,把她披風裹好:“你先坐一會兒,我生火。”

舒筱筱點點頭,想到他可能看不見,才悶聲悶氣嗯了一聲。

實際上不算得太黑,闕君青是能看到的,只不過舒筱筱有夜盲,所以才看不到,再加上剛剛情緒太激動,更加劇了那種孤獨感。

闕君青也沒走遠,就附近撿了枯樹枝,沒一會兒火便生起來了,跳動的火苗忽遠忽近的張牙舞爪,又像是忽然被賦予了靈魂般活潑,群魔亂舞。

闕君青挨著她坐下。

舒筱筱有些許不自在,蠻橫搶過他手裏的枝條在火堆上撥來撥去的。

“你……”闕君青欲言又止。

她的情緒已經收拾好了,根本此刻又恢覆了冷靜理智,跟剛剛判若兩人。

他倒是更喜歡剛剛的她,此刻的她卻叫他更加心疼。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此刻坐在他身邊的她獨立的根本不需要他,似乎什麽都能自己搞定,不黏膩,也不哭不鬧的,他覺得自己是她的可有可無,讓他心慌。

“千家炮火千家血,一寸山河一寸金”,舒筱筱忽然開口:“你去吧。”

剛剛情緒的失控只是一種本能,和她才來那會兒趴到白奕身上的哭泣是一個性質的,剛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周圍人不認識,連時代都處於和自己印象中的不同,那種從心靈最深處發出的孤獨和懼怕,再加上被誤解被傷害的委屈全都聚集在了那個點上,再也繃不住情緒自然就爆發了,那時大概嚇到了他們。今晚還是那般感覺,甚至心底的那股子懼意更甚,熟悉的人再一次的遠離,她便又回到了最初,孤單無助站在雪地上,毫無辦法,只有無邊無際的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將她一整個人都籠罩,那一刻情緒無從得到宣洩。她是慣了偽裝的人,可他一點點把她的保護色全都給化開了,他讓她對他沒了防備,卻在猝不及防間給她扔下一顆雷,她腦海中緊繃的那一根弦終是斷了,斷得毫無防備又情理之中,讓她措手不及。

等過後平靜了,才覺得自己的眼淚似乎毫無意義,甚至有些丟人。他有他的使命,他背負的不僅僅是個人,而是國家,是一個國家的人民,是一個個人民的希望,他有他的大義,她應該高興的,也應該驕傲的,在這種時刻,他選擇的是挺身而出背負起這個國家的責任,而不是糾纏與她的兒女情長,而她,也應該支持。

從前前後後發生的這一系列的事情,她已經能猜到天子有意傳位於他,她明明看透了這之後她可能的處境以及之後的傷心,可還是一頭紮了進去,沒辦法了,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闕君青驚訝於她那句話,完全發自內心的話。

千家炮火千家血,一寸山河一寸金!

這小女孩真是一次次給他驚喜。

等這次結束,他就會留在她身邊,不離不棄。

他把她抱在懷裏。

“你別說話,聽我說”,舒筱筱乖巧的待在他懷裏:“在我們那個時代,有這麽一種說法”,她又把火撥攏了一些:“我們每個人都是一顆種子,慢慢長成了一棵樹,樹有許許多多的枝丫,作為種子的我們本來只有一個的,可是作為樹枝卻有許許多多個,經過不同的枝丫到達不同的地方,每一個枝丫就是一種人生,每一種人生都會遇到不同的人擁有不同的際遇。”

月明星稀,秋天已經為即將到來的寒冬做足了準備,脫去了山上層層疊疊的葉,留下最骨幹的枝條,經冬也毅然挺立。

“在其他的無數個世界裏,或許我們是兩條永遠不會有交點的平行線,也或許我們無數次的回眸無數次的擦肩而過卻沒有為彼此駐足,我們可能有自己愛的人,也有可能我們已經是耄耋之齡依舊恩愛,也可能因為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無休無止卻總是分不開”,她停了一下,似乎是有點冷,往他懷裏擠了擠:“你知道嗎,我和你本身處在不同的時空,是那種無論如何也無法相遇的時空,可是我們卻遇到了,我相信這是老天的安排,那我願意相信他會給我們最好的安排。”

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我這個人很怕吃苦,若是今生太苦,來生太遠,我不想要來生,要君今生。如若相負,便無來生。我會不惜一切逃得遠遠地,不讓你進入我的世界住進我的心裏,我亦要離你的世界遠遠地,把你排除在我的世界之外。”

“這個你拿著”,闕君青聽她說完,將心裏的驚濤駭浪壓下去,往她手裏放了一塊東西。

他是累了,一連著好多天不曾好好休息,整個人都有些虛,可是她就在他懷裏,即使說著那般無情的話,他也覺得安心。

舒筱筱只是用手感受,那溫潤的感覺一定是玉,上面還有他的溫度,她細細摸著它的圖案,像一個古老的圖騰。

“這是母親給我的,它可以調動闕家所有的暗衛”,闕君青握住她的手:“魍魎依舊留在你身邊,這樣我放心一點,有時間的話我會給你寫信,有什麽你也可以讓他們告訴我,他們知道怎麽聯絡我。”

“好”,舒筱筱不知怎的,忍不住接二連三打哈欠,眼皮越來越重。

她努力眨了幾下試圖集中精力,可是困意似乎是更猛烈的襲來,將她一點點一點點吞沒。

“我明天不想去送你,你自己去吧”,她的聲音軟軟的:“等你回來我會去城外迎接你。”

“好”,闕君青也不希望她去:“你乖乖等我回來,我回來陪你賞雪。”

“唔”,她只能迷迷糊糊聽他說一些什麽,她想回答他,想和他說說話,還有很多想說的,可是像是精力用盡般力不從心,根本連回答一個“嗯”的精力都沒有。

等他回來,她一定要告訴他她的名字,舒筱筱。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闕君青才抱著她回了府。

舒筱筱悠悠醒來,感覺手裏握著的東西還在,溫潤的貼在心口,心裏踏實了不少。

“小小姐你可算醒了”,宮角手裏還捧了一條帕子,那樣子就差喜極而泣。

之前怎麽叫怎麽都叫不醒,小姐也來看過,最後沒辦法一個人出城送行去了,可是小姐這會醒了,就算趕去也趕不上了,無濟於事啊。

舒筱筱看看窗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可是似乎那光的溫度,也隨著大隊人馬的離開而離去了。

這會兒,他們應該是出發了吧。

她能想象得出,他站在城墻,一呼萬應,是何等的壯觀,又是何等的慷慨激揚。

男兒志在四方。

拿起桌上放著的笛子,放在嘴邊,輕輕吹奏。

一曲終了,她把笛子放進了盒子裏,收了起來。

一曲廣陵散,再奏待君歸。

作者有話要說:  千家炮火千家血,一寸山河一寸金!  ——郭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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