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地上的枯枝敗葉已經腐爛成為了養料，冬天的景色越來越蕭條也越來越深沈，讓人有種看不透的蕭索。

自那日大軍出發算來已經快兩個月了，滄磬也越來越加穩重不再瘋瘋癲癲，老實的窩在家裏，自然舒筱筱也沒法出去，便在屋裏看書。國師的那些個書，她已經看了好大一摞，有書作伴，總不至於老想著他。

闕君青的信從最初的一日一封變為了兩日一封再到五日一封，現在卻是不定時的，內容沒有情人間的甜言蜜語，倒是偶爾會給她寫些趣事，多半是戰事不緊有空餘的時候，而更多的時候只是只言片語的報平安，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個熟悉的“安”字，也能讓舒筱安心不少，靜靜算著季節等待著他歸來。

他從不在信裏提及戰事如何，她便假裝不知道。

舒筱筱將已經風幹墨跡的紙張規整折疊好，放進信封，喚道：“魍。”

比起闕君青，她有著大把的時間，索性就給他回信，甚至是給他寫信，她每天都會寫，有的時候正好遇上了他的來信，她就算是給他回信，那肯定會是送出去給他的，可有的時候，等啊等啊的，等得不耐煩了，她索性把筆一扔，兀自氣哼哼地把寫過的信放進盒子裏，就是不想寄給他，可是等到一看到他的字，什麽都忘了，一心只記掛著他，又重新動筆，認真的寫，不想讓遠在千裏之外的他擔心。而她的信大多比闕君青的長一些，有時候告訴他她和夫人要來的扶桑花種子居然發芽了不知道能不能活過冬天，有時候告訴他小狐貍才長好的毛又被阿姐摧毀了她還不知道自己阿姐居然會辣手摧狐，有時候告訴他她和滄磬兩人研究怎麽做叫花雞差點把廚房給點著了被國師罰抄書，或者她做的冰糖葫蘆能拿的出手了等回來做給他吃，有時候告訴他青鸞寫了一首很好聽的曲子或者是花帛非被一個美女追了兩條街她覺得以前阿姐也還好了……當然，關於青鸞和花帛非的部分，都被她放到了陰陰冷冷的箱子裏，雖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卻在她筆下易趣橫生，她想這大概能給他枯燥的戍邊生活一點點的樂趣，雖然很直白的寫想你之類的時候不多，可零零散散卻也溫情脈脈。

她也知道他會看，就是肯定他會看得到，也能想到他看到時的表情，會覺得她孩子氣吧，可能還會偶爾擔心一下他們王府的膳房經不經得起折騰……

魍迅速現了身：“夫人。”從最初的別扭，到現在的已經能十分自然毫不猶豫地喊出來。

對於“夫人”這個稱呼，舒筱筱已經無力糾正，她反正是發現了，闕君青的這兩個下屬就是一根筋的軸，對於她的話雖然是言聽計從，可到底還是闕君青的人，所以在聽她的命令的時候，總是把闕君青排在前邊的，所以她這會兒是被嫁人了。她也明白，闕君青在離開之前讓他們改了稱呼，只不過是給她一個憑仗，擺明了就是斷了她的後路，也讓她在他不在京的時候能夠得到最好的保護，是以，她不計較，就算要理論，也得等到人回來不是。

“幫我把這個送出去”，她把信封遞給魍，像是想到什麽：“等一下”，她轉身進了裏屋，沒一會兒拿出一個包袱：“把這個也帶去給他。”

她知道邊關環境艱苦，雖然他貴為皇子，可是他是以身作則的人，必定是和將士們一用相同。她不會做衣服也不會做鞋子，那天阿姐拉著她去做衣服，說是要過年了要添新衣服，可是她沒看中什麽，而且她覺得自己的已經多得穿不完，夫人也怕委屈到她，她的吃的用的都是和阿姐的一樣，有時甚至比阿姐的還要多，那天她什麽也沒挑給自己，倒是為他看了一身裏衣，布料摸著很舒服，勉強厚實一些，她便買了。

魍楞了一下，才接過：“是。”

他收回以前的看法，夫人是關心主上的，只不過她並不宣揚，她的愛藏得很深，可是也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啊，她只要對主上好不就行了。

舒筱筱看著魍隱去了身影，才重新回到桌邊，拿起盒子裏他寫的信，是他才傳回來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記得，她給他寫的是：

山有扶蘇，隰有荷花，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沒有看到美男子子都，卻遇上你這個小狂徒；沒有見到好男兒子充，偏偏碰上你個小狡童啊！

她當時是和他開玩笑，沒想到他卻一本正經的給了承諾。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多麽美好的願景。

她相信，也是他心中所想。

她把信小心翼翼折起來放好，拿起筆，開始臨摹他的字。

隨著筆墨一點點暈染開的，是一個“愛”字，她很喜歡這個愛字，因為有心，就算是她能對所有的字都得心應手，對於臨摹他的字跡，已經是九分像，只是不知怎的，她不但自己寫不好這個字，就連臨摹他的也是有些無所適從，她一筆一劃，心靜了下來，寫得也不那麽生硬了，漸漸找到了感覺。

她不想連“愛”字都寫不好，就對他說愛。

又幾日，邊關的捷報接二連三傳來，士氣高漲，整個國家都沈浸在慶祝的喜悅中。

滄磬拉著舒筱筱準備著賞雪，準備著過年的什物，就等著他們凱旋而歸。

舒筱筱不知道白奕寫來的家書當中是否提起過邊關戰事情況，闕君青從不會和她說，她當然也不會問，只是每次每次，每日每日，都默默祈禱，只求他平安。

又一日，天空藍的陰郁，滄磬整個人卻是和天氣截然相反，燦爛的有些過分，只因白奕告訴她大概過不了幾日便能班師回朝，一切都還趕得上。

舒筱筱一點點展開魍魎給她的信，信依舊不是很長，她卻看的很慢很慢，幾乎是把字拆成了一筆一劃的來看，神情極其認真。

與滄磬不同的是，近來她心裏隱隱不安，而且這種不安並未在接到信的時候消除，反而更加強烈，當她看到“安”在那一橫時，腦袋一片昏沈，眼前忽然花了，伴隨著身上他給的玉佩忽然墜地摔成了碎片的，是她郁結在心中的血噴了出來，一點點灑在了紙上，很快便暈染開來，眼前只剩腥紅，鋪天蓋地。

“曉曉”，滄磬驚叫一聲，還是沒來得及扶助舒筱筱，只能看著她直直摔在了地上。

滄磬奔了過來，和宮角一起把她抱到了床上，看到了正匆匆進來的阿爹阿娘，像是看到了救星：“阿爹，你快看看曉曉怎麽了？”

她不知道怎麽了，明明剛剛還好好的，可是這會兒，曉曉幾乎是昏死了過去，臉色也不正常，她心裏害怕。

滄溟越過滄磬到了床邊，先檢查了面容，之後才給她把脈，又換了一只手。

滄磬一直抱著阿娘的胳膊，似乎這才能給她一點的力量。

等到滄溟檢查完畢，滄磬迫不及待開口詢問：“她怎麽樣？”

旁邊，司徒雲倩，宮角也是滿臉緊張的看著他。

“心事過重，再加上受了刺激，心神損耗太大，恐怕……”，滄溟嘆了口氣。

他有的時候，倒是希望這丫頭能像他女兒一般的歡脫一點，可畢竟心思太過細膩。

“那要怎麽辦？”滄磬問。

“只能養著”，滄溟道：“夫人你再給添點衣服被子和爐火什麽的。”

“好”，夫人點點頭。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來？”滄磬覺得自己的手在抖。

滄溟搖搖頭：“這個說不好，你好好照顧她。”

她這是心病，自己想不清楚，怎麽可能想醒來。

可是，逃避不能解決問題，這個笨丫頭。

滄磬點點頭，看向阿娘：“阿爹阿娘你們來有什麽事嗎？”

她這才想起來，並不是阿爹阿娘平時都不來，只是兩人一塊來還是極少數，肯定不同尋常。

司徒雲倩看看床上躺著的人，欲言又止。

滄溟把手搭在她的肩頭，緩緩道：“我軍大敗敵方，大軍即將凱旋回朝。”

滄磬不明白：“這是好事啊。”可是爹娘臉上的凝重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多好的事。

司徒雲倩眼淚沒忍住，還是流了出來。

滄磬更慌了，神色焦急，聲音都是顫抖的：“阿爹你快說到底怎麽了？”

她都不敢想不敢猜，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舒筱筱覺得自己並未昏迷，她可清醒著呢，因為國師的聲音清晰無比的傳入了她的耳朵，直擊她的心臟。

他說：二殿下下落不明。

她想，她可以睡一覺，好好睡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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