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滄磬都早出晚歸，疲憊的人也跟著憔悴了不少，可是得到的信息極少。

雖然找到了白奕，可白奕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知道那日皇上單獨召見二皇子，之後便是龍顏大怒二皇子被打入大牢，一切發生的毫無征兆又來勢洶洶，他甚至都沒能見到二皇子一面。之後無論他用什麽辦法都無從得知任何的信息，要見公子暫時是不可能的，因為據說皇帝此次氣急命令任何人都不的探視，包括為公子求情的十四皇子都被罰了。王府倒是一切照舊沒什麽變化，據說是皇太後在頂著。

而二皇子被打入大牢的消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已經傳到街頭巷尾，眾人嘩然，可大家都一樣，只知道二皇子觸怒龍顏，並不知事情起因。甚至有人已經自發為二皇子請願，很多都是曾經得到皇後恩惠的，亦或是佩服二皇子才情的，不過得到的是皇上更加的氣憤理所當然。眾人都道，要不是皇太後撐著，恐怕二皇子已經被皇上處決了。

總之，就是情況不容樂觀。

沒有滄磬，舒筱筱連院落都出不去，可是和滄磬一起出去，恐怕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拖後腿，所以她只能留下等消息。

從最開始的著急坐立不安，煩躁，到漸漸的無奈無助，再到現在的心如止水，舒筱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特別是那些個暗無邊際的黑夜，她不知道是如何輾轉反側一夜睜到亮的。

又是好幾天沒有等到滄磬的消息，卻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青鸞。

“先生怎麽來了？”舒筱筱起身時身形一晃差點跌倒，站直後對著青鸞微微施一禮。

她瘦了一些，動作有氣無力的，往日眼裏的光芒黯淡，整個人都有些恍惚，暗無生氣的。

“下棋還是要棋逢對手比較有意思”，青鸞慢吞吞在舒筱筱對面坐下，順手拉了拉身上的披風。

雖然還是捂得嚴實，可已沒有了初見時的那般虛弱骨瘦如柴的感覺了，甚至連臉色也比之前見到的好上一些。

“先生這是來下棋？”長久的不言不語也不動，舒筱筱的語調很慢像是在適應，目光也有些呆滯。

“正是”，青鸞已經從小童那裏接過盒子自顧自擺開了陣勢，微微笑著看她：“都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我這身體怕是不能和你一醉方休，但棋逢對手又何嘗不是賞心樂事。”

天熱得連吹過的風都是帶了溫度會灼人。

舒筱筱眼珠轉了好幾圈終於是活泛過來，聲音依舊不自然，如同擱置已經的機器不大靈活：“還請先生手下留情。”

青鸞垂下眼簾，曲起手指在桌面點了點，執起黑子，片刻遲疑後緩緩落在了棋盤上。

舒筱筱也一點點將身體的機能調動起來，專心對付眼前的戰局，不知不覺入了局。

縱橫交錯的棋盤，黑與白在盤上相互逼近、退讓、迂回、大道輪回。

“我輸了”，舒筱筱看著自己的白子被團團圍住，並沒有輸了的懊惱，一切都很是平靜坦然，由衷的讚道：“先生不僅琴技高超，棋藝也了得。”

心思縝密，似是每走一步已經算準了對方會怎麽走，接下來又該怎麽走，步步為營，一點差錯都沒有，毫無破綻。

他不會直截了當堵你，甚至會讓你產生點小竊喜讓你覺得他也是百密一疏，然後你走著走著發現原來路早在幾步之前已經堵死，只是白白廢了棋子而已。

潤物細無聲。

青鸞看看桌邊鏤空錯金的香爐裏燃著的熏香，此刻的正好燃過，猩紅也黯淡了下來。那香灰為灰色的一截噗一下就斷了，摔在桌上散開成了粉末，他的指尖觸了點，香氣已經不及才燃燒時的濃郁，可幻化為之前無法品出的溫潤：“你也不錯。”

能和他對弈這麽長時間的，除了二皇子，這小丫頭算是不錯了，果然聰慧。

“先生的身體不宜思慮過甚，還是靜養為好”，舒筱筱笑笑，把黑白子從棋盤上揀出來分開，一一收進盒子裏。

握在手心的棋子，似乎要涼進心底，沈甸甸的，之前的那一點點溫度是不能夠駐留太久，根本把握不住，令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這般說，青鸞臉上笑意淡淡：“這點你倒是和他一般”。

雖然救了他，但並未要求他為他做什麽，反而不會讓他知道他在做的那些勞神費力的事，可他已不是當初的那個他。

舒筱筱的動作一僵，然後若無其事的接著收拾，只是收了好幾顆，才發現把顏色放錯了，索性搖了搖又將錯的幾顆撿出來放到另一邊。

“咦，這酸梅湯和我喝過的不一樣，是你做的？”青鸞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

“不是我做的”，舒筱筱搖頭：“我只會說，都是宮角在做”，挑完了棋子似乎又無事可做，她便低著頭，看著陽光從樹葉的罅隙投射下來的斑駁光影：“先生若是喜歡，我讓宮角把材料備齊了，將熬制的方法記下，您回去試試。”

不是她謙虛，實在是她在這方面的動手能力不怎麽樣，口述讓宮角按照《本草綱目》上“梅實采半黃者，以煙熏之為烏梅”，憑著記憶，等到了這些個天，加上酌量的山楂、甘草、陳皮，先用水浸泡，調以冰糖，用小火熬制一個時辰，之後將液體和殘渣分離，在汁液上撒上桂花便成。雖有冰室，可她沒那個興致，所以這酸梅湯並不是冰的。

“也好”，青鸞又喝了口，酸甜爽口生津止渴，還口齒留香，讓一向不喜歡濃郁桂花香的他也覺得居然可以這樣做。

舒筱筱將袖子撩起，潤了筆，在宮角備好的紙上將用量和做法一一記下，宮角待墨跡幹了之後才折起，和包好的材料一起給了青鸞。

“也不一定要按照紙上的來，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口感進行調試”，舒筱筱用沾了水的帕子擦著指頭上的墨跡。

她喜好偏甜，自然糖放得多一些。

“好”，青鸞把東西交給身後小童：“天色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看她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緩緩開口：“公子執著的事，除了他的母親便是黎民百姓，而這也正是陛下執著的事，只是兩人的方向不同，道不同不行為謀，兩方互不相讓兩敗俱傷在所難免。”

舒筱筱細細咀嚼，頓覺茅塞頓開，對著青鸞笑了笑。

青鸞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懂了，擡頭看了看天：“戰爭的殘酷，遠不止戰場上的馬革裹屍，作為戰敗的一方，成千上萬子民淪為戰俘，被戰勝國視為人牲以蓄養，留備待用”，明明是很好的音質，可此時他的語氣是一種近乎荒涼的空寂，像是沁了冰的水，而他的表情卻是像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看著舒筱筱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緩緩露出一個風輕雲淡的笑。

舒筱筱聽著他的話，戰俘、人牲，這些個她之前只在書上看到過的字眼此時□□裸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活人祭”三個字便毫無意外地跳了出來，那無數的骷髏頭，森森的白骨，縈繞不去的血腥，滿地的冤魂，讓她毛骨悚然。

青鸞將身上掉落的樹葉拂去，舒了一口氣：“在下告辭。”

這姑娘秀外慧中，總不會辱沒了那個人的。

舒筱筱把青鸞送到小苑的門口，看著小童撐著傘攜著他走遠，才折回，步子卻不知該是輕快或是沈重。

他很會識人，也很會籠絡人心。

將杯子裏特意讓宮角放進去的烏梅放進了嘴裏，好酸，酸的牙齒軟，腮幫子也疼。

“曉曉”，滄磬拍了拍舒筱筱的肩。

舒筱筱被這一嚇，嘴裏的梅子核差點吞了下去，忙不疊吐了出來，卻是一臉的痛苦。

“別愁眉苦臉的”，滄磬臉上總算是露出了些許的笑意，捏了捏她的臉，又湊近她低語：“快去梳洗打扮一下，我帶你去見公子。”

“不是……”舒筱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別可是，也別問為什麽，總之我有辦法讓你見公子就是了”，滄磬推著她進屋換衣服，絮絮叨叨：“趕緊打扮漂亮一點，你這面黃肌瘦的我都怕公子見了以為我虧待了你找我算賬呢……”

這幾天她忙這些事忙得有些瘦了，可是不忙的曉曉比她還消瘦。

思念令人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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